9、避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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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明日香的时候，她正处在昏睡中。我用蛮力强行拧开了插入栓的舱门，为了做这件事，我的手掌被烫掉了一大块皮，鲜红的血肉从翻卷的皮肤下露出来，散发着微妙的焦香味。
我顾不上疼，匆忙从门里爬进去——她就静静躺在那一大滩LCL溶液里，脸色苍白的，无欲无求的。
金发少女紧闭着眼睛，胸膛一起一伏，一尊精巧的睡美人。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手背碰了碰她的脸，她蹙起眉，没有转醒，显然还留有一丝意识。
我松了口气。
在找寻她的这一路上，我感觉我都是在一片真空里奔跑，风向我身后呼呼刮去，可我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直到我碰到她的这一刻，这座城市无处不在的蝉声才再度灌进了耳中。
我弯下腰，把明日香从那滩橙色溶液里抱出来。
这一步进行的有些吃力，倒不是说她有多沉重，而是我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在我抱起她的时候，整个世界的支点就落在了我的怀里。
这份重量叫我手足无措，我把她的长发拨到胸前，不敢压到它们。
做这一切的时候，明日香始终没有醒来。
她的眼睛仍旧闭着，我不知道她的梦里发生了什么，她的脸上偶尔会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二号机被砍下头颅的时候，她断开神经连接了吗？
那一刻，我竟然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如此胆小的家伙，明明如果是我自己遭遇这种事，我绝对不会产生这种情绪。
可为什么她一出事，我就方寸大乱了起来？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抱着她离开，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这些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
在我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明日香对我的影响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是因为她曾经亲过我吗？我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一个房客？一个朋友？还是说……一个喜欢的人？
说起来，明日香确实要求过我要喜欢她，可喜欢到底是什么……我至今没有弄懂这个词汇代表的真正含义。
因为没有老师愿意教导我这个。
在我询问仿佛无所不知的唐棠时，她也只是嬉笑着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等你真的走进一段恋情，走进那个只存在两个人之间，旁人无法涉足的奇妙领域，你就会知道喜欢是什么，人类是什么，亲爱的，你会重新发现世界。
这话听起来像一种玄学理论——世界会因为人的某种状态而改变什么的。
我抱着她走进一个无人的避难所，这附近由于太靠近战场，人群早已被疏散，只有地面上忘记收拾的食品包装袋证明曾经有人来过。
我抬起眼，看向墙上的电子时钟。
那个钟已经损坏了，暗红色的电子屏上尽是蛛网般的裂痕，我其实不是想知道现在几点，谁要关心那个，我只是……只是不敢低头看她。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我既期盼她醒来，又害怕她醒来。
就在这种不安中，我默默做好了她睁开眼之后，我要对她说些什么话的准备。
我首先要告诉她碇真嗣的去向——她肯定在意这个，早上我出门时她就心神不宁，一直躲躲闪闪，生怕听到一点隔壁的动静，她掩饰的本领实在太差劲了。
然后……如果她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话，我就再顺便跟她讲一讲我是怎么找到她的。
我就这样一面死死盯着那个破损的电子钟屏幕，一面耐心地梳理着语言。
我知道，只要我等得足够久，这准备迟早会派上用场。
反正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明日香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我判断出她正在发烧，微高的体温顺着我的手臂蔓延过来，我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烧得面颊通红。
她的脸对着我的胸口，嘴唇微微张开，有含糊不清的字节从里面滑出来了。
我低下头，把心高高的提起来，试图听清她梦中的呓语。
她会说什么呢？据说人类在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会本能地呼唤最亲近的人的名字。
那么……她最亲近的人会是谁？
我把耳朵贴在她的嘴唇上方，终于听到了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妈妈。”
很难说明我此刻的状况。
我竟然在心疼，分不清是物理意义上的疼痛，还是仅仅是一种心理幻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我的胸腔里涌起，我感觉自己即将融化，然后变成 EVA驾驶舱里灌入的那种LCL溶液一样的东西。
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YF0097没有从人的子宫中分娩的经历，宫村今日子虽然拥有妈妈，但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妈妈只是每个月会回来探望她一次，带给她新款洋娃娃的女人，她对她的印象甚至没有家里的保姆深刻。
所以我无法理解她呼唤的那个名词，究竟指代着什么样的形象。
但我清楚的记得葛城小姐说过，我现在的名字跟明日香去世的妈妈一模一样。
我看着空地发呆。我想起她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失态地从我家跑出去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亲吻我的时候，表情没有暧昧，只有落寞的样子；想起她搬进我家里来后，每天换着花样点餐，使唤我去学习新菜谱那趾高气扬的样子。
她实在是一个很麻烦的人类，傲慢、任性、口是心非、难以伺候，缺点一大堆。
可她同时也是我的救星。
有的人靠给他人制造麻烦来救济自己的孤独，而我是反例，我靠给他人解决麻烦来实现自我救济。
所以，虽然看起来像是我在照顾她，实际上反倒是我更依赖她一点。
我终于发现我对她的感情不单单只有因松代事件产生的愧疚……还有另外一种神秘的东西，这种东西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对她很好很好，我是说，如果她想做我的小孩的话，我愿意把我的生命奉献给她。
我重新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让她平躺下去，把她的脑袋小心地搁在我的膝头，用手指一下一下的理顺她打结的长发。
在我的安抚下，明日香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我低下头去，重新打量她。
她无疑是漂亮的，在睡着的时候简直就像绘本故事里的天使，就是伊甸园里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的那种有着灿金色头发的生物。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完全坦诚地表现自己，像是回到了儿童时期一般纯真。
这位沉睡的天使正在苏醒。
她的睫毛颤了颤，我手上的动作一滞，慌乱地把手指从她的发丝中抽出来背在身后。
“……怎么是你啊，这是在哪？”
她蓝宝石一样的眼瞳雾蒙蒙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对准焦距。
我说：“这里是第十一号避难所。”
她想了想，似乎没想起来那堆按数字编码的避难所的具体位置。她皱着眉把眼睛又闭上了，主动用还在发烫的脸往我的腹部拱了拱，哑声抱怨道：“你膝盖好硬，睡得我头疼。”
我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支吾了好一阵，才生硬地吐出一句：“那个……第三适格者没有走，他又回来了。”
她把脸埋在我身上，闷声闷气地说：“是吗，那个笨蛋……怎么连逃跑都要逃避啊。”
我说：“要现在给NERV发救援信号吗？”
她点点头，像是恢复了一点力气，撑着手臂坐起来，一语不发地盯着我看。
我被她直勾勾的目光搞得心里发慌，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问她：“怎么了？”
她狐疑地睁大眼睛：“你干嘛一直把手放在身后？”
我心虚地回话：“没什么。”
明日香不由分说地拽过了我的手腕——以她这个还在病中的力道，我要是有意反抗，她根本拉不动我，可她的手一挨上我的手腕，我就顺从地由着她的力道，把她想看的东西送到她面前了。
其实挺恶心的，烧焦的皮肤、凹陷的嫩肉、淡黄色的渗出液糊成一团，我的掌心几乎没剩下一块完好的地方。
看清我的双手后，明日香的表情骤然冷淡下来。
“怎么搞的？”她低声问到。
“……弹出装置坏了，我只能用手去拧插入栓的门。”
她把我的手捧起来，用一种很怜惜的表情对着它吹了吹气。
“疼吗？”
我摇头，我是真的没有觉得痛，可她看起来并不相信我的说辞。
“说谎……”
她在发抖，我用没有伤到的指尖摸摸她的脸，发现她竟然哭了。
她流泪的样子新奇又陌生，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手指滑到掌心，那原本没有什么感觉的伤口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我收拢手指，心脏像是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这陌生的感觉令我不知所措，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用手背去擦她的眼泪。
她哭得好惨，整张脸皱成一团，但即便是哭成了这副模样，她也没有改掉那爱对人发号施令的习惯。
“我说你……你就不能抱抱我吗！”
我膝行两步，按照她的要求，把她小心地搂进怀里。
“抱紧点。”
她很快发出了第二道指令，她灼热的呼吸正正打在我的心口，我被那温度烫得颤抖了下，几乎要觉得她的呼吸的温度比插入栓阀门更高……而这显然不可能。
我明白这又是一场错觉。我的脑子大概真的出毛病了，这么频繁的感知故障有谁能来修理一下吗？
故障的作俑者叹了口气，两手环住我的后背，对我说道：“一醒过来就看到你，其实我很高兴。”
因为这一句话，我的心跳又开始不自觉地加速，我已经陷入自暴自弃，用手臂搂紧了她，两种心跳的频率就在我耳边回响，渐渐同步成一个声音。
“喂，拥抱的感觉很好吧。”她说。
“嗯。”我说。
“晚上可以回家吗？”
“医生检查过没问题的话，就回去。”
……
一直到NERV派来的救援队推开这间避难所的大门，她的掌心都始终搭在我的手背上，像一张潮热的网，把我密密的盖住了，我一点也不想从里头逃出来。
“我可以抓住你吗，我可以相信你吗？”
在走进救护车的时候，我听到她用非常轻的声音这么问到。
头一次，我没有用从渚薰那里学来的笑容模板，而是努力扬起嘴角，生疏地挤出一个笑脸。
我说：“当然。”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避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