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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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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松代返程后,我破天荒地对自己一直以来从事的职业产生了懈怠的情绪。
SELEE并没有忘记我这个发配外地的员工,特意将我原先所在小组的人员重编出一支小分队,秘密安排进了第三新东京市,开始着手朗基努斯之枪的复制工作。
按照他们传达过来的意思,这个项目的主负责人仍旧是我。
可我并没有为这份重视感到一丝一毫的自得,不如说自从发现三号机的事跟SELEE有关联后,我对SELEE就产生了一种厌恶之情,甚至想过要不干脆辞职算了。
唐棠对我说,这种想法根本是孩子心性,成熟的人会为了某种理由谦恭地继续工作,哪怕这份工作的性质叫人恶心。
我把手机换了个边,夹在肩头:“你果然也翻过那本书吧?”
她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一定程度的失真,她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借口有事要忙挂断了电话。
关于那本她送给我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我其实还记得一句话。是主角曾经的老师在劝导主角时说的:
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为了某个理由而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谦恭地活着。
我之前还总觉得碇真嗣没用,没想到轮到自己时,竟然比他还要懦弱。这可真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发现。
“今日子,新仪器已经送过来了,要现在试用吗?”我曾经的同事高声询问到。
“用吧,早点开工早点交任务。”
“还真是可靠的作风呢。”
我在对方的揶揄下,把加持转交的那份朗基努斯之枪样本塞进这台功能更全面的分析仪里。
我决定继续下去——尽管知情比不知情要痛苦得多,但我还是想要掌握迷雾背后的真相……哪怕这真相可能意味着某种深渊。
由于我明面上还是NERV的员工,SELEE交代的项目便只能安排在下班后熬夜做。毫不夸张地说,这种每天超过十六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几乎要把我榨成了人干,全靠速溶咖啡在吊着一口气。
就在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明日香十分罕见地找到我,请求我和她一起去探望碇真嗣。
她的到来令我十分困惑:“为什么是我?你之前明明还说过讨厌的。”
少女低垂着头,刘海在面颊投下一片暗影。
“去不去你就给一句话。”
我心虚了一瞬,我对碇真嗣也抱有一种愧疚感——明明是我闯出来的祸端,却叫他收拾了烂摊子,还把人给送进了医院……这确实是我的过错。
我问她:“今天中午可以吗,我只有这个时间能走开。”
她说好。
午休时,我放弃了小睡片刻的计划,从自动售贩机里买好饭团揣进口袋,和明日香并肩走进了电梯。
等我们到达医院时,第一适格者绫波零已经提前一步坐在了病房外的长凳上。
“你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我,并没有对我的出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好奇,只态度冷淡地对明日香打了个招呼。
明日香倒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快步地走到长凳另一端坐下。
她强装镇定地开口:“什么啊……笨蛋真嗣还是没醒吗?他到底还想在梦里躲多久,真是蠢毙了……”
绫波零没有答话,安静地望着墙壁发呆。
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明日香的手背,询问道。
“你不进去吗?”
“……”
“我的室友曾经对我说过,不在当事人面前表露的真心,是永远不会被观测到的。”
出于好心,我特意提醒她。
“我对那家伙才没有什么真心……!”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明日香到底还是一脸别扭地推开了门,绫波零也默默跟在我们身后走了进来。
“有什么话要说就现在凑到他耳边说吧,反正他现在没有意识,你也不用难为情。”
我把她往前推了两步。
明日香十分不自在地凑到碇真嗣耳边小声嘀咕了句什么,然后逃命似的拖着我离开了病房。
在门快要关上的前一刻,我从余光中看到那位绫波也走到了病床前,她用手指轻轻触碰了碇真嗣的侧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医院出来后,我回到办公室里啃饭团。理论上明日香此刻应该返回学校,但她也没有离开,而是拉了张凳子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下巴对着我发呆。
我在这种堪称炽热的凝视下吃完了我的午饭,在扔包装纸的时候对她说:“你想吃的话,一百五十日元就可以买一个,出门左转的自动售贩机里就有。”
她噌的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我才没有想吃这种劣等食物呢!”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便很不给面子地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明日香猛地低下头去,我体贴地拿起水杯走向门口。
“我出去一趟。”
她没有回话,很可能正忙着在心里咒骂我。
我在茶水间里冲好新的咖啡,想到正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害得她被削断了手臂——据说EVA的神经连接是痛觉同步传导的,虽然不是真的断手,但想必也疼得不轻。我摸出两枚硬币放进自动售贩机的投币口,按下了套餐键。
一个饭团和一罐温热的红豆汤从出货口掉出来。
尽管明日香说这是劣等食物,但我认为相比饿肚子,摄入一些不那么美味的食物对成长期的青少年来说更加重要。
再回到室内时,明日香正用两手抱膝的姿势蹲在凳子旁,脸死死贴在腿上。
我把饭团和饮料托在掌心,双手递到她面前。
“真的不吃吗,其实味道还可以。”
明日香抬起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接过饭团咬了一口。
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说:“骗子,明明就很难吃,什么味道都没有……呜,好酸。”
她皱起眉,眯着眼睛分辨了一下口中的食物。
“这是……梅子?”
我瞄了她一眼,把上午写到一半的报告重新摊开,拿起笔继续工作。
“对啊,梅子饭团,有人跟我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酸的会舒服点。”
这也是唐棠说的,只是我目前还没有实践过。想到这,我特意转了半圈座位,蹭到明日香的身边,真诚地问到:
“所以你有觉得好一些吗?”
“……一点用都没有,大骗子!”
“是吗,非常抱歉,门口还有其他口味的饭团,你去重新选一份吧。”
我稍稍有些失望,拽着凳子挪回桌前。
她把饭团一口吞下去,拍拍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向她,虽然她板着一张脸,可我觉得她此刻的心情应该不坏。
“谢谢你,我现在要回学校去上课了,再见。”她说。
在复制朗枪之余,为了不白拿NERV给我开的工资,我还用心做了一个在EVA外部附加电磁屏障用以对抗精神干扰的提案。
之所以会有这个想法,是因为这些使徒的能力实在千奇百怪,让我怀疑搞不好接下来就会遇到像食蜂操祈那种类型的敌人——既然超电磁炮能够抵御心理操控,那么用电磁波来防范精神力,应当也可行。
电磁屏障发射器属于EVA专用武器的一种,按照职能分类是技术3课的工作。或许是因为入职以后态度端正,赤木律子认为我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她对工作认真的员工都很好说话,在我递交过申请文件后,很快就同意我转到3课。
我抱着收拾出来的纸箱,从由于爆炸事件而人员大换血的2课搬离,踏进了3课的大门。
技术3课平时负责的方向是武器研发和技术维修,但该科室的成果,直到今天还是只有基本派不上用场的巨型枪和勉强能够一招制敌,外表酷似美工刀的高频粒子刀。
在我询问为什么不开发出更强力的武器装备时,研发部的前辈信誓旦旦道:“其实只要能打破A.T力场,随便用什么武器都行啦。我们不继续研发其实是为了环保——现在地球磁场紊乱,全世界都只剩下夏天,地表生态更是几近灭绝,要是我们再开发点什么大杀伤性武器,说不定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生态系统又要再崩溃一次……新人,我们3课的宗旨可一直都是爱与和平啊!”
他的话在逻辑上确实说得通,如果重点是消除力场的话,对武器没有要求很正常。
这么看来,NERV竟然真的是只针对使徒,这倒是比我想象中纯粹很多。
我按下为什么不直接将中央教条区的朗基努斯之枪来当做武器的疑惑——或许这也是补完计划中的一环。
没办法,对于人类补完计划我掌控的情报还是太少了……SELEE根本没有在数据库里存放这方面的电子资料,要去翻纸质文件的话,那也得返回总部才有可能行事。
我没有再深想下去,顺手拿起桌上的工作安排问道:“所以爱与和平的3课连注销ID卡都要负责吗?”
那张被注销卡片的主人正是碇真嗣,他已经被取消了适格者资格,明天就要正式离开第三新东京市。
在我刚拿到调职许可时,葛城小姐曾偷偷来找过我。
她来询问我能不能想办法保留碇真嗣进入NERV总部的权限。
我对她说:“他的卡迟早会被注销,我没有办法阻止。”
“但NERV不是可以用备用密码进入吗?”她说,“只要你不删除他的虹膜数据,他就可以再回来,对不对?”
“……葛城小姐,这是违规行为哦。”
她不以为然地撩了把头发,继续贴在我耳边恳求道:
“不要紧的,我相信真嗣,他绝对不会做出对NERV不利的行为,今日子,拜托你好不好?”
我垂下眼。
“仅此一次,我可以保留他进入NERV的权限,但是进入机库必须要拿到碇司令的许可。”
她露出一个微笑,用力抱住了我。
“这就够了,谢谢你。”她说。
前辈的表情很是郁闷:“不要在意这种细节啦,说起来这位真嗣君都已经是第二次来办理注销了,我总感觉他这次也走不了……真伤脑筋,今日子,要不你来给他办理吧,这个操作很简单的。”
我拿起那张ID卡插进卡槽,勾选上所有跟NERV相关的权限,设置成全部否决。当然,按照约定,我并没有彻底清除他在NERV的数据。
明日香站在我身后,默不作声地看我做这一切。
将碇真嗣的卡片信息处理完毕后,我转过头问她:“你还是不打算见他吗,他明天就走了,你不去送?”
她窝在椅子里,神色恹恹:“才不去,最讨厌那种只会逃避的笨蛋了,想起来就烦人。”
“是吗,不过对他来说,从这里离开其实应该算是好事吧。”
我推开窗,聒噪的蝉声如潮水般涌进室内。
明日香托着脸看向窗外,没有做声。
“今晚想吃什么?”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汉堡肉,要放很多黄洋葱碎的那种。”她思考了半晌,尾音雀跃地扬起来,对我给出了答案。
对了,我现在已经不再是独居状态,明日香成了我的新室友。
好像就是那次陪她去探望过碇真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突飞猛进的亲密了起来——虽然只是她单方面的很爱黏着我,无论我在哪里,都能精准地找上门来。
这样的次数一多,葛城小姐便忍不住打趣:“明日香好像真的很喜欢你,不如干脆搬去跟你住吧,反正也就在隔壁。”
我说无所谓。
明日香说:“好啊。”
“诶?”
这下吃惊的变成了葛城小姐,她看着明日香,满脸错愕:“真让我伤心啊,我本来以为我们关系还不错的。”
明日香转开了脸,平静地说:“反正现在也不需要锻炼我跟笨蛋真嗣的同步率了,我搬走也没什么关系吧。”
葛城小姐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便你吧。”她说。
明日香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当天晚上就带着一大堆纸箱搬进了我的家里。
当然,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刚搬进我家那天发生的事——
我基本每晚都要加班,在家待的时间其实不比葛城小姐多多少,我之前就有提醒过她,就算她搬过来其实也仍然是一个人住的状态。
可她只是烦躁地对我摆手,让我别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那么多。
即便明日香已经说过不在意,我在出门时还是特意绕到她面前确认到:“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她反问我:“如果我说有问题,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我点了点头。
“既然做不到就不要问……什么?你——”
我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跟她齐平:“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来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请假。”
明日香看着我,神色微妙:“你干嘛对我这么好,你喜欢我?你是同性恋?”
我不明白人类为什么总是把“喜欢”当做一切关怀行为的出发点。但对于明日香,我更倾向于一种补偿的心态——在松代爆炸事件后,我就一直对那些受到伤害的人怀抱着巨大的罪恶感。
我诚实地对她说:“我……只是不想你难过”
她扯动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真恶心啊你。”
我并不介意她恶劣的态度,继续询问:“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她定定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起身,靠得离我更近,她呼出的气息就打在我脸上,温热,微痒,我僵硬了一瞬,不大自在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
她说:“喂,你跟人接过吻吗?”
“没有。”
“那——要不要现在试试。 ”
虽然她用了“要不要”这个词,但实际上,她并没有给我选择权。她似乎笃定我不会拒绝她,跪坐在沙发上环住我的腰,仰头亲了过来。
她动作很小心,这个亲吻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雪花,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就融化成了水,短暂得如同一个幻觉。
她撑着我的肩膀,看向我的眼睛。
“什么感觉?”
“我……说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知道。
亲吻代表着什么?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对危险具有敏锐的感知力,就在她的嘴唇覆上我的的那一刻,我本能地察觉到了危机。
她勾起唇角,凑到我耳边说:“喂,你要喜欢我,要很喜欢很喜欢我,比我喜欢加持先生还要喜欢。”
在那个瞬间里,我鬼使神差地想起渚薰问过我的,那个杀死他死我会不会难过的问题。
当时我无法给出他答案,可现在的我似乎有了一点头绪。
我对明日香说:“我不希望你出事。”
她拍拍我的脸,靠回沙发上,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摇了摇。
“知道了——你走吧,我没问题的,明天见。”
我从未见识过她这样的人——搬到我家的第一个晚上,她亲吻了我,并且命令一般的对我要求到“你要喜欢我”。
她像一颗任性的火星,一点也不在意会不会落到不该落的地方,诱发危险的火灾。
我已经预感到她或许是个祸端,只是……我并不想避开她。
我知道这不对劲,我的大脑已经在高声预警,如果放任她靠近,一切本该明晰的前路会变得不可见,不可预测,我将会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无法抽身。
可我听见自己说:“我会帮你准备早餐的,好好休息。”
说完后,我转过身去,拎起放在玄关的手包,慌乱地逃出了门。我快步跑下楼,在曲折的楼道中穿行时,我只能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来自我的胸腔,是巨大的心跳声,砰砰、砰砰……
那是我出生以来,听到过最振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