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目之战》三十六万五千天

8、1.8

　　“悬赏内容：
　　寻人，乐城大学酒吧街，白卫衣，牛仔裤，吉他弹唱的女孩子。
　　酬劳：自由目光值两千点至一万点，视完成度而定
　　发布者：瞬”

　　赵之瞬思索了一会儿，把“两千点”删掉。

　　“酬劳：免费出诊一次”

　　看了一会，他喃喃道，“这太吃亏了”，于是他再次更改了悬赏：

　　“悬赏内容：
　　近一个周音乐城街头弹唱艺人信息及动向
　　酬劳：一次医疗委托优先权，出诊费可计九折至三折，视完成度而定
　　发布者：瞬”

　　“OK！”赵之瞬按下发送键，不一会儿，深度网络中浮现出了他的悬赏贴。

　　所谓深度网络，其实是类似“暗网”的概念，即一般的用户不可通过常规手段访问的赛博空间。不过赵一瞬更喜欢另一种说法——深度网络是EYE看不到的地方。

　　但这也只是说说而已，深度网络中的用户信息都得到了严密的保护，你不可能知道这其中混杂着怎样的人等，没准格赖埃也有小号在深度网络里冲浪呢。

　　无论如何，深度网络中的用户都默契地遵守着心照不宣的规则——不透露身份，同时也不去窥探他人的身份。某种意义上，比起表层的赛博空间，这里反而更具有秩序和契约精神。

　　在深度网络之中，赵之瞬的身份是名为“瞬”的密医，也就是所谓的地下医生——不论身份，不论原因，给酬劳就治病，虽然这酬劳并不是那么容易给出的——这也没办法，因为这个世代，密医实在是过于稀有。

　　在新世代经历的一百二十年中，医疗技术可谓是发展到了切多补少的极致。在枯萎病爆发前，EYE本身就是做智能义体的。而在EYE的地位稳固后，集中大量资源的EYE实验中心自然在义体研究方面更进一步。诸如人造脏器之类在几十年前便已大规模普及。

　　然而除了真实之眼这一眼球义体，受限于骇技术的发展，机器终端难以从大脑提取信息，这导致EYE后续推出的义肢类义体性能与自然人体相比显得逊色不少。想想看，一条不能由你的意识进行精确操纵，而只能做出大致动作的义体手臂，与其将自己的胳膊替换成它，还不如直接上臂甲型的外骨骼。

　　至于脏器类的义体，它们的性能在某些方面较胜于自然器官，但必须进行定期的维护和充能，有的义体器官比如人工肺或是人工肝还需要携带不便的外设终端。

　　正因如此，社会中没有出现什么赛博人或者义体改造人——恰恰相反，你身上的义体越多，说明你的经济状况越为拮据。

　　有病拖着不去治，直到器官完全病变再去EYE公共医疗服务中的“义体更换”项目，这便是如今最为廉价实用的治疗手段。

　　当然，很少有人会到这一步，人们通常会选择群青集团所垄断的个性化医疗服务，包括纳米级手术，基因疗法，超级靶向药物等等，不愿意选择人工义体的患者也可更换群青的克隆器官——只是价格较为昂贵。

　　比起EYE的义体或是群青集团的高端医疗服务，个体医生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想要掌握高端医疗技术就必须加入群青集团，加入群青集团便意味着利益绑定。

　　然而，总有一些人不愿意把自己的身体信息存进群青的资料库，同时，他们往往也不屑于进行义体移植。

　　这便为密医留出了生存土壤，一个医术精湛的密医是非常罕见的——在很多情况下，这意味着他“背叛”了群青集团或是EYE实验中心——而像赵一瞬这样与群青集团或EYE无直接关系的密医，则是罕见中的罕见。

　　严格来说，赵一瞬相比密医，更接近于机械师，因为他只会治疗一种类型的疾病——和真实之眼相关的病。

　　在光明新星事件后，有关真实之眼的资料大量丢失，而对创视的逆向工程自目光值横空出世后接近停滞，再无进展。因此由真实之眼引发的种种病症，是很难在EYE提供的公共医疗服务中得到治疗的，这时候就轮到赵一瞬这样专修义眼的密医登场。

　　自打进入深度网络来，赵一瞬也算是行医经验丰富。从硬件上的视神经电火花到软件上的运动特征识别异常，从极为普遍的EGO层木马感染到极其罕见的孤视症，赵一瞬不说包治百病，也可以说是十拿九稳，再加上态度好，守承诺，口风紧，这使得他在深度网络没几年就成了位小有人气口碑的密医。

　　这不，悬赏刚刚发布，赵一瞬的眼前便浮现出了大量跟帖：

　　“瞬医生！”
　　“瞬医生冒泡了！”
　　“瞬医生是音乐城的？”
　　“楼上不能探究身份懂不懂？”
　　“瞬医生我这边有个病例您能不能过来看看？”
　　“瞬医生是EYE的工程师吧？”
　　“这是真的瞬医生吗？”
　　“瞬医生是谁？”
　　“怎么还在聊身份，有没有礼貌啊！”

　　赵一瞬又看了会跟帖，发现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于是他闭上了眼睛，按特定的规律转动眼球，退出了深度网络。

　　再次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机械社活动室，赵一瞬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如果不出意料，这次的悬赏肯定又会被“雀”完成。“雀”是赵一瞬曾打过交道的情报贩子，按往常的迹象看，她的活动范围在音乐城。

　　不过，如果是“雀”拿了酬劳，她肯定会转手倒卖出去吧。不知道她能赚多少差价。赵一瞬漫无边际地想道，正当他打算出去换换空气时，终端响了起来。

　　是成野的来电。

　　“啥子事情哦小成子。”

　　“江湖救急啊瞬哥！”
　　终端那头传来成野的咆哮，赵一瞬刷刷把音量调小，接着听成野好好说了一通。

　　“嗯，我完全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今晚有几个毕业生自己组织的饭局，湛薇也被邀请参加，她想带上你，但你因为要补考那个什么…表演理论课所以去不了。湛薇叫你找个人替你就找到了我？”
　　“谢谢瞬哥！”
　　“谢啥谢，我还没答应呢。”
　　“瞬哥，你是我亲哥。”
　　“假哥也不行，饭局有什么可去的。”
　　“你也不用特意做什么，就去吃顿饭嘛。”
　　“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吃什么吃？”
　　“瞬哥，咱当经纪人的，总会跟不认识的人吃饭的。”
　　“…时间，地点？”
　　“瞬哥你答应啦！”
　　“你这么惊讶是闹哪样，赶紧的，不然我反悔了啊。”

　　把时间地点记下后，赵一瞬挂了终端，还没等他喘口气，那边活动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赵一瞬，你在吗？”

　　是湛薇的声音。

　　“不在不在！”赵一瞬一边喊着，一边慢吞吞地过去开门

　　“好久没来了，你这儿还是这么乱。”
　　湛薇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了看。

　　“哪里乱了？”赵一瞬打了个哈欠，“你看，这么一来要找什么不是很方便吗？”

　　“如果你指的是把元件和零件按种类堆成小山的话，那的确是。”湛薇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光缆和齿轮堆，走了进来。

　　“那边有个空机箱，将就坐一下吧。”赵一瞬指了指，随口说道，“那么，稀客，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湛薇没有坐。

　　“能，但你不会。”赵一瞬一针见血地说道，“湛薇啊，咱也老熟人了，用不着每次见面都重复一遍外交辞令吧？”

　　“成野说你答应今晚和我一起去饭局。”湛薇干脆地说道，“你真的答应了？”

　　“嗯，是啊，你是来通知我饭局取消了吗？”赵一瞬眼睛一亮。

　　“不是。”湛薇抱起双臂，“我是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什么？”赵一瞬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湛薇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就打算穿这身…工作装去？”

　　“不，我会换件黑色衬衫的。”赵一瞬严肃地说，“要不吃到衣服上怎么办？”

　　“…”湛薇扶额道，“赵一瞬，你就不能穿点正式的？”

　　“以前咱吃饭的时候也没这么多事啊？”赵一瞬无辜地说。

　　“是啊，但你别忘了那都是去吃火锅和烤肉。”湛薇反驳道，“今晚的饭局比较正式，火炎焱娱乐的总监会过来。”

　　“火炎焱？”赵一瞬回忆了下，“那个在街管机器人上打广告的？”

　　“怎么？你别小看人家，火炎焱是现在音乐城最大的娱乐公司，在群英荟萃的影视城也有一席之地，更别说它和乐城大学还有长期的合作计划。”湛薇正色道。

　　赵一瞬眉毛一挑，“你想进火炎焱？”

　　“说不准哦。”湛薇眨了眨眼，笑道，“即使不签大的娱乐公司，提前打好关系也很重要啊。本来是想带着成野去混个脸熟的，现在这个机会就让给你啦。”

　　“让给我有啥用，我又不想进火炎焱，而且搞不好我以后会和他们闹僵嘞。”赵一瞬说，“我一个独立经纪人，万一艺人火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从我这里挖角的。”

　　“你又被害妄想症了。”湛薇笑出了声，“说正经的，今晚你穿好一点的衣服去，你应该有吧？”

　　“入学时候的制服我还留着。”
　　赵一瞬不假思索地答道。

　　“…”湛薇依旧在微笑着。

　　“好吧好吧我穿西装去就是了，先说好了啊，我就那一套西装，你还不满意我也没办法。”
　　赵一瞬迫于她无言的压力，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哎呀，只要你别太随意就行。”
　　湛薇安心地说道，
　　“那我先走了，晚上见啦，帅哥～～”

　　“走吧走吧，不送了啊。”
　　赵一瞬挥了挥手。

　　“记得刮胡子！”
　　临走前，湛薇又补充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山顶洞人。”

　　———

　　屏幕里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伸出手把领带的位置正了又正，他本来还想带个袖扣或者胸针什么的，但觉得太刻意了于是作罢。

　　又折腾了半小时后，赵之瞬终于对着自己的影像点了点头，“湛薇再不满意也没办法啦。”

　　和湛薇约好的地点在校门口，远远地，赵之瞬便见到了停在树荫下的无人车，还有等在一旁的湛薇。

　　她把头发盘了起来，梳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的耳朵上带着亮晶晶的耳环，身上优雅的礼服裙衬出她高挑的好身材。有那么一会儿，赵之瞬觉得她此时脚下踩的是红毯，而身边有无数闪光灯簇拥。

　　当你远远地看见朋友时，你会感慨为什么人不会瞬移，这样就可以避免接近过程的尴尬。赵之瞬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朝湛薇挥了挥手，尴尬地说，“哈啰啊，靓女。”

　　湛薇好好地打量他一番，惊喜地笑道，“这是哪里的帅哥呀，加个好友？”

　　“你就别取笑我啦。”赵之瞬脸一红，侧身去把车门拉开，为了晚上的饭局，他特意做了个复古的油头，本来心想自己准备还算充分，但现在一看——

　　早知道把袖扣戴上了。
　　坐在车上时，赵一瞬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