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目之战》三十六万五千天

7、1.7

　　之后的几周里，发生了不少事。

　　在Aigis值班时，小瞳便会坐在塔奇克马的背囊里，偷偷溜出黑盒子外。

　　大多数情况是小瞳一个人在玩，偶尔Aigis会让塔奇克马陪她一起疯。至于他则是靠在石壁或者什么地方，随意而悠闲地眺望远方。看他那样子，小瞳觉得如果有烟的话，他一定会抽起烟来。

　　有时候，小瞳也会和他聊天。

　　有时，Aigis会向她抱怨队长。

　　“我们的队长喜欢独断专行，但他其实是个鲁莽马虎的人，没统揽大局的能力。就说监控，我提醒过他要快点修好，但他对我的建议嗤之以鼻，甚至大发雷霆。说什么都是小孩子不用担心。呵，他没去请专业人员，而是靠我们队里那个半瓶子水来修，所以才会修得这么慢。不过，他也许有自己的考量，毕竟潘多拉岛的监控如此随意地坏掉，可是件怪事。”

　　听到这儿时，小瞳不由感谢起这位队长来，不过看到Aigis略带郁闷的样子，小瞳选择配合地表示赞同。

　　有时，Aigis会被套出情报。

　　“怎么打开背囊？只要拍拍塔奇克马背上的这个按钮就可以，你看，很简单吧？”

　　“到岬角这巡逻的时候要特别注意，这儿岩石很多，一旦疏忽就很容易注意不到视线的死角。”

　　“你说我们快艇上的救生筏，啊，那个是有动力源的。”

　　“今天是我值班，明天换成…至于我们队长的值班，他是在…”

　　有时，Aigis会眉飞色舞地和她讨论起他喜欢的歌星——姚紫辰。

　　“我很喜欢她唱歌时的气势，在舞台上，她就像是在闪闪发光，我想世界上没有唱歌比她更好听的人了。”

　　“你说你也会唱歌？好啊，唱两句？”

　　“…唔，不错不错，不过嗓音嫩了点，等你长大了也去唱歌吧，我说不定会成为你的粉丝。”

　　粉丝么，一想到自己的歌声得到了Aigis的肯定，小瞳总有种喜悦的情绪，但另一方面，她的内心又笼罩着小小的乌云。

　　已经快要没时间了。

　　清哥已经被拉去做手术了，我劝过了，但是没有用。

　　芽芽，她能接受这一切吗？

　　还有Aigis哥，自己明明答应过了，放弃逃跑的念头，但是——

　　明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对不起。”
　　在迎来明天之前，小瞳喃喃道。

　　———

　　“到了沙滩就好了！芽芽，再坚持一会！”
　　小瞳咬着牙说道，计划进行得很顺利。趁着队长巡逻时，她带着芽芽躲进了塔奇克马的背囊里。估算好时间，等到了岬角从背囊里溜出来，躲在岩石后，等队长离开再行动。现在警报还没有响起，只需要尽快赶到沙滩那里，再坐上快艇的救生筏——那时可以正好赶上涨潮——便可以离开潘多拉岛了。

　　“小瞳…”芽芽跟在她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着，“清哥，清哥怎么办？”

　　“等我们回去揭穿潘多拉岛的罪行后，清哥会没事的！”
　　小瞳坚定地说道，沙滩就在眼前了！

　　“小瞳…我，我累了，休息一下吧。”
　　芽芽实在跑不动了，她停住了脚步。

　　“芽芽！？”小瞳不得已也停了下来，她们已经跑到了沙滩处，快艇依旧伫立在岸边。

　　“真拿你没办法。”看到芽芽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小瞳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黑盒，队长似乎还没发现她们的失踪，“好吧，你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去把救生筏取下来。”

　　趁着在沙滩上玩的时候，她已经确认过了，这个救生筏很新，而且动力很好操纵，用它来横跨大海，应该不成问题吧。

　　然而真的去取救生筏时，小瞳遇到了困难，这救生筏比她想象之中沉上好多。她拽了半天，救生筏却纹丝不动，实在没办法，她转过头，想叫芽芽一起，但回过头所见到的却是——

　　她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芽芽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过去了，她正躺在塔奇克马的机械臂上。

　　而站在塔奇克马旁边的男人，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电磁枪，把黑洞洞的枪口径直对准了她。

　　又一次，Aigis的声音不带着任何感情，只有令人惧怕的寒意，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把枪口对准小孩子，
　　而且这小孩子还偏偏是你，
　　小瞳。”

　　———

　　这几乎是最坏的结果，小瞳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被抓了会怎么样，但她唯独不希望是被Aigis抓到，因为——

　　她曾经答应过的——

　　“你不是答应过，你会放弃逃跑吗？”
　　Aigis冷漠地说道。

　　“我…”小瞳避开了他的目光。

　　“为什么？”Aigis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那枪口依然稳定。

　　“对不起，Aigis哥…”小瞳无言以对。

　　“无论如何都要逃跑吗？”Aigis问道。

　　“是的。”小瞳沉重地答道。

　　“就凭这个快艇上的救生筏？是，它是有动力，可你知不知道虽然只有十海里，但这之中有多少汹涌的暗流？稍不如意就会粉身碎骨，你想过没有？即便如此你也要逃跑吗？”Aigis厉声问道。

　　“是的。”小瞳闭上了眼睛。

　　“你真是…无可救药。”Aigis似乎是叹了口气。

　　小瞳没有反驳，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很快会开枪，把自己带回去吧。她闭着眼，默默等待着。

　　然而，枪声没有响起，于是她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男人垂下了手臂，他的脸上是苦涩的笑容，仿佛是认输一般，他轻声道，“我会放你走，小瞳。”

　　“为什么？”小瞳难以置信地问道。

　　“为什么？”Aigis目光游移，看向天空，“也许我想见证一个奇迹，一个想成为英雄的天然眼小孩子，从这座岛屿逃离的奇迹。”

　　“可是…”小瞳还想说些什么。

　　“怎么？你又不想走了？”Aigis温和地揶揄道。

　　“不…”小瞳心中又惊又喜，她看向躺在机械臂上的芽芽，问道，“那芽芽？”

　　“不行。”Aigis严肃地说，“她不像你那么坚定，只靠救生筏穿过海面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你愿意你的朋友冒这个险吗？”

　　“…”小瞳沉默了，她知道Aigis说得对，是自己担心芽芽会被逼着做植入手术，所以非要把芽芽牵扯进来的

　　“放心好了，我会留意的。”Aigis看出了她的顾虑，“你是担心真实之眼吧。放心吧，如果这孩子不愿意植入真实之眼，她会依旧是天然眼。”

　　“…谢谢。”小瞳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Aigis哥。”

　　“好了，别说那些废话了。”Aigis拍拍手，“在警报响起之前，我们抓紧时间吧！”

　　———

　　有了Aigis的帮忙，事情轻松很多，他先把芽芽放进背囊里，A然后帮小瞳把救生筏拖了出来，抬到了适合出航的地方，一路上，他还简明扼要地向她介绍了操作的要点和安全事项。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Aigis哥。”
　　小瞳穿好救生衣，坐上了救生筏，郑重地感谢道。

　　“不用谢，说不定，我这是把你送进了地狱。”Aigis说，他手里抓着绳索，只要一松手，这救生筏便会随着波浪远去。

　　“即便是地狱，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小瞳坚定地说。

　　Aigis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似乎闪烁了几下，然后

　　他松开了绳索。

　　水包围住了救生筏，将它推离海岸，没过几米，救生筏便到了深水区。

　　小瞳看着海岸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五味杂陈。

　　突然，在离岸边约有十来米远的时候，救生筏停住了。

　　“不用担心，是涨潮时的水流，过个几分钟就可以正常出海了。”
　　Aigis是看到了状况吧，他站在岸上朝自己喊道。

　　有了他的解释，小瞳安心下来。

　　有那么一会儿，Aigis沉默地看着小瞳，小瞳也沉默地看着Aigis。他穿着第一次见面时的黑色作战服，不过小瞳已经不觉得他像过去那么可怕，她又把目光移向了他身后四四方方的黑色建筑，六年前，来到这座岛上时，自己不还满怀希望的吗，现在却…

　　反复的水流轻轻摇晃着救生筏，小瞳突然有种想说什么的冲动，于是她朝着岸上的人喊道，

　　“对不起，Aigis哥，对不起！我背弃了和你约定，我其实，一直没放弃过逃跑！”小瞳坦白道，“对不起，下次，下次的约定我一定会遵守的。”

　　Aigis站在岸上，朝着她挥手。

　　小瞳觉得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她快哭出来了。

　　再见了，Aigis哥。

　　再见了，芽芽，清哥。

　　再见了，潘多拉岛。

　　再见了，我的这六年。

　　她擦了擦朦胧的泪眼，试图将这星光下的岛屿牢牢记下。

　　波浪拍打着救生筏，这是快要出航了吧，然后——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是Aigis，他在哈哈大笑。小瞳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笑，这不是什么开心的笑声，而是——某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Aigis哥，你怎么了…？”小瞳有些焦急，他不会是突然失心疯了吧。

　　“哈哈，对不起，没忍住，这实在是，哈哈。”
　　看到Aigis还能正常说话，小瞳松了口气，然而——

　　“抱歉抱歉，如果再装模作样，我就太混账了。”
　　Aigis嘲讽地说道。

　　“你，你在说什么？”
　　小瞳突然有了一种一脚踩空的感觉，眼前的Aigis，又一次让她感到了危险和紧张。

　　“还没反应过来么，好好想想，你应该明白的。”Aigis敲敲太阳穴，散漫地说道，“想想看，你是怎么知道塔奇克马的背囊可以藏人？又是怎么知道这救生筏有动力的？还有值班的顺序，人员的安排…”

　　小瞳的脑中像过了电一般，脱口而出，“你是故意透露给我的！为什么？”

　　“想让你逃跑。”Aigis说道，“啧，要装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真难啊，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顺利…还好你没有让我失望，小瞳。”

　　小瞳觉得自己的思维快要麻木了，她近乎愤怒地问道，“你想让我逃跑，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权力。”Aigis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在他巡逻的时候，两个天然眼逃跑，找回一个，死了一个。如此大的失误足以让我那个废物队长撤职。而且多亏你带上了芽芽，凭借找回一个天然眼的功劳，那位置会属于我。”

　　小瞳脑子里乱糟糟的，过了一会，她缓缓说道，“我不会死的。”

　　“不，你会的。”Aigis微笑着吐出残酷的话语，“你以为你们真的有那么特殊么，孩子？天然眼不过也是肉体凡胎，即便有动力，仅凭一艘小小的救生筏，是没法穿过这片海域的。用不了多久，这救生筏会被波浪掀翻，而你的气管和肺叶会灌满海水，你的身体会像铁块一样下沉，被鱼群撕咬到只剩一具骨架。这便是你逃跑的结果，你会死的。”

　　“不会的！”小瞳的喉咙痛了起来，无力感漫上心头，尽管如此，她也不愿认输。

　　Aigis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声音里透着愉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们没有说谎。天然眼无法拯救人类，这是真的，真实之眼足以解决枯萎病，这是真的，帮你们植入真实之眼是为了帮助你们重回社会，这是真的，还有，如果实在不愿意植入，我们也不会勉强，你大可保留着天然眼堂堂正正地离开潘多拉岛，这也是真的。”

　　小瞳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瞪着Aigis，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然而，他完全不像是撒谎。

　　“所以，是你自己选择下地狱的。”Aigis沉声道，“闻人曈。”

　　“闻人曈？”小瞳心中一惊，“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啊。”他饶有兴味地说道，“这次行动本来就是群青集团主导的，你的父亲，群青集团的大总裁，本来很期待你能回家呢？”

　　“你！”小瞳激动地站了起来。

　　“小心，小心？会掉下船的。”Aigis说道，“虽然离岸边只有十来米，但因为洋流，小孩子要游过来可不容易。不过，要比横跨海面要容易多了。怎么样？要游过来么？”

　　他似乎是很认真地在提出建议。

　　小瞳没有理会，她直直地怒视着他，而Aigis对她的目光不以为然。

　　“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她忽然问道，“Aigis只是代号吧？”

　　“卫旸，我真正的名字是卫旸。”他平和地回答道，“尽管恨我，诅咒我吧，闻人曈，如果有缘再见，你可以用任何手段报复我。”

　　“不，我不会恨你的。”小瞳咬着牙说道，“我们扯平了。”

　　“嗯？”卫旸有些吃惊。

　　波浪开始推着救生筏移动，终于，潮流过去，开始出航了。

　　小瞳忍住眼泪，大声说道，“我们扯平了！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们扯平了！”

　　说完她转过身去，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哭。

　　“还有，我不会死的，我会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的！”

　　在她大声的宣告下，救生筏被洋流带动，漂向了海洋。

　　———

　　卫旸一个人站在沙滩上，静静地看着救生筏消失在灰色的波浪中。

　　“可惜了。”他喃喃自语道。

　　当时，如果闻人曈跳下救生筏，卫旸会立刻跳下海把她救上来，虽然救了之后她可能会曝光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卫旸有信心摆平。毕竟如果连这都摆不平，那他也没什么必要争队长了。

　　救生筏上有自己特意放的食物，水，和信号枪，如果幸运地在沉没之前被发现，应该有机会得救吧。

　　奇怪，自己是想要救她吗？

　　不，不是的。卫旸自己否定道，如果想救，完全可以直接下去把救生筏拉回来，不，应该说，如果想救，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逃跑。

　　那么，为什么？

　　卫旸也不懂自己的想法，救她是件麻烦的事，自己为什么会冒出那样的念头呢。

　　“可惜了啊。”卫旸又重复了一句，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他向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敬了个礼，低声说道，

　　“祝你好运，闻人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