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目之战》三十六万五千天

5、1.5

　　”Under pressure”

　　“Pressure～～”

　　最后一拨吉他，音乐声停了下来。

　　“谢谢大家！”
　　一曲终了，少女向着想象中的听众鞠了一躬。

　　真是多此一举，自己一直都没什么听众呀，今天又碰上暴雨，就更不用说了。
　　少女苦涩地想道，也正因如此，她在唱歌时喜欢闭上眼睛，想象台下有数不清观众，正在为她的歌声欢呼雀跃——

　　“好！”

　　“…？”
　　少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不然怎么会听到有人正在大声喝彩，并用力鼓掌呢？

　　她睁开眼，朦胧的雨幕外，真的站着个男生，他没有打伞，只是站在那里，犹如幻想照进了现实，他正为她的歌声忘情喝彩。

　　“…”少女压住自己像气球一样膨胀的好心情，往旁边让了让，朝那人说道，“避雨，不来吗？”

　　“哦哦，多谢多谢。”那人敏捷地穿过雨幕，来到了房檐下，他朦胧的身影立刻清晰起来。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个头高大，浓眉大眼，被雨淋湿的衬衫贴在他身上，隐约露出肩膀和腰腹结实的线条。

　　看上去像个知名的偶像派演员。
　　少女如此想到。

　　与此同时，赵一瞬也在观察少女。

　　年龄不大，估计也就十六七岁，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小小的身体在唱歌时会爆发出那么惊人的能量。眉目清秀，一双少见的桃花眼，瞳孔形状正常，虹膜是接近漆黑的深棕色。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但发质不是很好，头发下露出的耳朵小巧可爱，脖子上修长流畅的线条十分优美。她的打扮简单，穿着白色的宽大连帽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弹唱的设备也同样简单，吉他虽然保养得不错但明显旧了，麦克风和音箱来自不同的厂家，是十年前流行的品牌。

　　她应该没有经纪人，即使有，也是个失职的。
　　赵一瞬如此判断到。

　　雨声似乎越来越大了，屋檐之下，沉默开始显露出它的异样。

　　赵一瞬一边拧自己的袖子一边思考怎么开口，拧来拧去始终拧不干，他干脆将袖子撸了上去，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到地上。这让他有些郁闷，因为落汤鸡可不是什么适合自我介绍的好形象。

　　“…咳咳。”犹豫再三，他清清嗓子，准备开口。

　　“现金。”
　　少女突然出声，她不唱歌时，声音有种清冷感。

　　“欸？”
　　赵一瞬一愣，看向少女，她扭过了头，耳朵红彤彤的。

　　“…我只收现金。”
　　少女又重复了一遍。

　　“哦哦。”赵一瞬反应过来，开始摸自己的口袋，这年头还坚持使用现金的，都是老古董中的老古董，他摸遍身上的口袋，终于找到一枚硬币。

　　他把硬币托在手上，十分尴尬地递了过去，“呃，不好意思哈，现金的话，只有这个了。”

　　像是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手上的硬币消失了。

　　赵一瞬握了握手掌，少女手指的温度还留存在掌心。

　　“…”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目光飘向屋檐外的大雨，心里骂着自己的不争气。

　　作为经纪人的自我介绍，不是已经演练过好多次了吗？

　　赵一瞬觉得身体燥热了起来，他调整好自己的呼吸，下定决心——

　　3，2，1，走着～

　　“姑啊，啊不是姑去了，那啥…我说，姑娘啊…”
　　一开口，他差点没咬到舌头。

　　“…？”少女转过头，投来怀疑的目光。

　　“姑娘你…你有没有…经纪人？”
　　赵一瞬磕磕绊绊地说道。

　　“经纪人？”少女歪歪头。

　　“嗯嗯，经纪人。”赵一瞬心里祈祷着她回答没有。

　　“没有哦，那种东西。”少女冷淡地回答后，重新将目光转到前方。

　　“唔…”赵一瞬表面平静，内心却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他小心地从衬衫的防水内袋里取出了一张小卡片。

　　“我的名字是赵一瞬，乐城大学艺术管理系在读，现在是实习经纪人，这是我的名片。”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把名片递了过去。

　　少女接过了名片，赵一瞬更开心了，自己精心设计的名片，绝对会让人震惊和心动的。

　　然而，少女脸上并不惊讶，反而浮现出了淡淡的疑惑。

　　好吧，看来也不那么绝对。

　　赵一瞬心里拔凉拔凉的，但他很快安慰自己——这说明人家小姑娘见多识广啊。

　　少女把名片翻了过来，对着光瞅來瞅去，像是要找出什么花样一样。“不然这么简单的名片你为什么要塞给我”，她的动作仿佛在这么说。

　　赵一瞬在一旁看着更加尴尬了，他握起拳头放到嘴边，故意轻咳了两声，“呃，请允许赵一瞬再介绍下我自己，虽然我的考核成绩在学年里称不上优秀，但作为一名经纪人，我其实…？”

　　他的自吹自擂被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打断了，一个机器人颤颤悠悠地移了过来。

　　灰色的圆柱体，身躯类似邮筒，脚下带个万能滚动轮的街道管理机器人，俗称街管。在酒吧街上，街管的职能便是定期巡逻，查验身份，看看能不能逮到什么违规卖艺的艺人。

　　“亲，请展示接口以便验证身份呢。”
　　甜美的合成音从内置喇叭里传来，不知怎么这声音带着杂音，还有些扭曲。不过赵一瞬现在也没心思在意街管的声音，因为——

　　“等等，下着雨呢！”

　　只见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啪啪啪几下收好了麦克吉他和音箱，然后一头扎入滂沱大雨中，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喂！”赵一瞬刚想追上去，街管便拦在了他面前。

　　“请展示接口呢亲，请配合工作呢亲。”

　　赵一瞬恼火地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耐烦地解开衬衫的扣子。

　　“请不要对机器人耍流氓呢亲。”

　　“啥耍流氓，我对你个机器人耍啥流氓，我是要展示接口啦！”赵一瞬郁闷地解开两粒扣子，扯下汗衫的领口，在他右锁骨下方二指宽处，镶嵌着一条凹槽。一般而言，与真实之眼一同安装的接口会植在手臂或是后脖颈，但赵一瞬的爹妈为了赶潮流，选择把接口安在了这么一个不方便的地方。

　　赵一瞬弯下腰，让街管伸出的接头插入凹槽，只听滴的一声，街管的指示灯亮起了绿光。

　　“身份已识别，赵一瞬，男，21岁，乐城大学艺术管理学院大三在读，经纪人考核成绩长期垫底，且至今没有与艺人签约，毕业前景不容乐观。”

　　听着合成音的资料介绍，赵一瞬老脸一红，“不…不要再说了啊！我说，这不算隐私么街管？”

　　“亲，为了顺利毕业，这里建议您选择加入娱乐公司呢，下面为您介绍乐城最受欢迎的十大娱乐公司…”

　　赵一瞬无奈地听着街管的絮叨，所谓的乐城十大，不过是广告费出的最多的十家，要论影响力，有什么比得上音乐城本地的一流学府呢？

　　现在去追估计也追不上了，之后天天来酒吧街蹲点吧，既然是在乐城，总能碰上的。实在不行，就去深度网络里发个悬赏，以自己的人情，那些个狗仔和情报贩子还是会帮忙的…吧？

　　赵一瞬一边想着，一边眺望被雨水笼罩的街道。

　　“…火炎焱娱乐，一夜爆红不是梦！”
　　五分钟后，街管的广告终于结束，
　　“亲，该为毕业做准备了哦。”

　　“啊啊，我知道，谢您嘞。”赵一瞬顺手拍了拍街管机器人的脑袋。

　　“滴——！”
　　下一刻，街管的指示灯变为了红色。

　　“啥情况？”
　　赵一瞬懵了，只听街管发出了扭曲变形的机械音——
　　“抓到你了…小偷！”

　　街管伸出了机械臂，隐隐有电光在其上闪动，赵一瞬下意识地肌肉紧绷，准备逃跑，但转念一想，他放弃了抵抗，乖乖伸出了双手。

　　被机械臂抓住的那一刻，酥麻感从脑中穿过，赵一瞬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治安官姐姐，咱这个街管机器人真该换代啦，您看看影视城还有建筑城，人家都已经换上四代五代啦，咱们还在用二代。您看看，这不就出现了程序故障，把我这市井小民给抓了么。”

　　“别啰嗦了你，快和你朋友走吧。”治安官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们只负责治安，街道管理你应该去市政厅反映。”

　　“也是。”赵一瞬点点头，九大城的治安基本上都外包给了玄集团旗下的安保公司，这也是各城治安官的制服底色基本都为黑色的原因。

　　不过赵一瞬知道，音乐城表面中立，实际上与白集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白集团又与玄集团不对付。所以街道管理这么一种在治安职能边缘反复试探的岗位，自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哪怕真的是去市政厅反映，也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成果。

　　尽管心知肚明，赵一瞬还是嘴硬了两句，“治安官姐姐，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向市政厅传个话…”

　　“好啦好啦，你们，快把他领走。”
　　见到了大厅里的两人，治安官总算松了口气，赶紧把赵一瞬推了过去。

　　“治安官姐姐！”赵一瞬还想说两句呢，成野连忙上前架住他，赔笑道，“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治安官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

　　“哈哈，就是这么回事，那姑娘跑了之后，街管的程序出了毛病，把我给抓住了。总之，辛苦你们来捞人了，湛薇你也过来了啊。”
　　赵一瞬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

　　“哎呀，接到消息后，成野可担心坏了，你没事就好。”湛薇说道，她身材高挑，衣着精致，显得光彩照人。

　　“是啊，瞬哥，你可真的吓坏我了，我还以为你的事儿被…呃…”话说到一半，成野自知失言，连忙止住话头。

　　“没事，小成子，湛薇她知道。”赵一瞬无所谓地说道。

　　“欸…诶诶？”成野瞪圆了眼睛，看看湛薇，又看看赵一瞬，脱口而出，“瞬哥你和薇薇关系这么好？”

　　“嗯？我知道什么呀？”湛薇兴趣盎然地说。

　　这就叫上薇薇了？赵一瞬心里嘀咕着，嘴上说道，“就是密医的事，我也只和你们俩说过。放心吧，要是那么容易暴露，我也不用在深度网络里混了。”

　　“呼…”成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瞬哥你也小心点，你最近…还在接活儿吗？”

　　“有活儿就接喽。”赵一瞬随意地说，说完他才意识到现在的站位是他插入了湛薇和成野之间，这让他颇为尴尬，“…放轻松小成子，我会注意隐蔽，不会暴露的。”

　　“不过，街管机器人会程序故障，真是罕见，是没有迭代的原因么？”一旁的湛薇突然说道。

　　“不好说，二代是独立向EYE订做的，从三代开始才有玄集团的参与，以EYE的技术而言…”赵一瞬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他揪了揪自己半干不干的衬衫，朝两人说道，“得，我回去换衣服，先溜了啊。”

　　“瞬哥，你…”成野还想说些啥，赵一瞬见状连忙甩过去一个眼神，成野瞥了一眼湛薇，心领神会，朝他感激地点点头。

　　“哎呀，本来还想多和一瞬聊一会儿的。”忽然，一旁的湛薇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最近一瞬都好忙的，有好几天都没见面了呢。”

　　赵一瞬脚下一个趔趄，心说我的小姑奶奶您可别涮我了，成野哪得罪您了，快看看他脸都红成啥样了。

　　“湛薇啊，我…”赵一瞬清清嗓子，试图挽回局面，但湛薇动作更快，只见她伸手拽上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亲昵地柔声细语道，“真拿你没办法，大忙人，你快点回去吧。千万要注意身体呀，淋了雨很容易感冒的。”

　　成野，谁来救救成野啊，那孩子已经放空大脑，跑到一边画圈圈去了啊！

　　赵一瞬内心咆哮着，但面上又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借坡下驴，“那，那我走了。”

　　“嗯嗯，拜拜啦，一瞬。”湛薇松开手，赵一瞬发誓他看见了小恶魔一样的笑容。

　　呜呼，小成子，不是哥们没义气，而是敌人太强大，我会为你祈祷的！

　　赵一瞬向蹲在角落画圈圈的成野投去了足足两秒同情的目光，然后挥了挥手，转头就跑。

　　“程序故障啊…”
　　回程的路上，赵一瞬凝视着飞轨外奔涌的灯流，有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桓不去，
　　“那个女孩，到底为什么要逃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