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目之战》三十六万五千天

4、1.4

　　小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的了，怕被那些人发现，所以她连忙跑了回去，穿好鞋，钻过洞口后，她第一反应是去找塔奇克马。塔奇克马的程序里有对抗入侵者的应急手段。

　　然而走廊里空荡荡的，在夜间塔奇克马会进入休眠模式，不像白天是四只一队巡逻，而只有一只巡逻。

　　小瞳心急如焚地在走廊里跑着，然而下一刻，她听见了沉重而划一的脚步声。

　　那些人进来了！

　　小瞳的心砰砰直跳，她脱下鞋子拎在手里，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到了寝室，已经来不及洗头发了，小瞳往床上一扑，把头埋到了被子里。

　　寝室中安静急了，她听到了芽芽轻轻的鼾声，还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小瞳反复对自己说道，渐渐地，她的呼吸平静了下来，意识也渐渐模糊——

　　她睡着了。

　　———

　　“小瞳，小瞳。”第二天，她是被芽芽叫醒的。

　　“你怎么了小瞳，头发乱乱的，脸色看上去也不好。”芽芽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我昨天做了个噩梦。”小瞳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心想昨天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洗头发的时候，她渐渐坚定了自己的观点，果然是梦吧，半夜三更有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上岛什么的，肯定是噩梦。

　　洗漱完毕后，她的心情重新明朗了起来——直到早餐时间。

　　今日份的早餐不同以往，从贩卖机里掉出来了柔软的白吐司和牛奶，还有苹果酱，巧克力酱和黄油。芽芽和清哥都很开心，而小瞳在把巧克力酱往面包上涂抹时总觉得心里有个小疙瘩，今天的伙食怎么变好了？

　　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在早餐快吃完的时候，食堂门口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四只塔奇克马爬了过来，封住了门。

　　“咦？塔奇克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巡逻？”清哥奇怪地说道。

　　芽芽和小瞳也感到好奇，她们站起身向门口望去。

　　这时，塔奇克马向两侧分开，一波人走进了食堂。为首的是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女性，在她身后，是十二名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士兵。

　　“…！”小瞳的心脏扑通直跳，她不由揪紧了自己的衣服。

　　“他们是谁呀？新来的工作人员？”芽芽在一旁猜测道，周围也响起了天然眼们的议论声。

　　不是的，他们是…他们是…
　　小瞳的内心汹涌着，却说不出来话，只能眼睁睁地看到一行人走到了食堂前方。

　　那十二名士兵在女人身后一字排开，背手而立。

　　“大家好。”女人一开口，大家的议论声便停了下来，只见她环顾食堂，面带笑容地说道，“各位天然眼小朋友你们好，我们是新来的工作人员，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老师。”

　　“从今天开始，潘多拉岛由我们接管。”

　　———

　　因为新工作人员的到来，潘多拉岛也恢复了往日热闹，充满人情味的状态。

　　食堂的伙食变好了，课程也不再是重复的幻灯片，在走廊上穿行时会遇见和蔼的老师们，遇见那些不苟言笑的士兵时，他们也会友好地敬礼。

　　每个人都很开心，除了小瞳。

　　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一个个亮了起来，塔奇克马开始跟在士兵身后巡逻，像是完全听从了他们的指令一般，如果是以往，小瞳会认为这是正常的恢复安保。然而，那一晚的所见所闻在她脑中萦绕不去——

　　“天然眼，该消失了！”

　　每次想到这句话时，她的心脏总是猛地一跳。

　　我们，已经不被需要了么，我们是要被消灭了么？

　　新的课程也加重了她的忧虑，课程不再是单纯的播放机械音，而是有老师进行讲解——

　　“从真实之眼出现至今的一百余年来，真实之眼已经逐渐成为了新时代生活的一部分，如同旧时代的手机一样，有人认为，真实之眼相当于把手机的屏幕移植到了眼睛上。”

　　“一开始，真实之眼的功能并不健全。为了解决眨眼，运动匹配，特征认知等问题，需要消耗巨大的算力，然而受到硬件限制，单以个体的真实之眼无法完成如此庞大的运算，且会引发过载发热等问题。因此EYE实验中心选择将创视程序中部分模拟大脑皮层，尤其是高级视觉皮层的功能转移到云端。”

　　“实验中心云端上的视觉辅助AI——格赖埃（GRAEAE）会对用户EGO层上传的视觉信息进行分析，再将分析结果反馈给用户，如此一来可轻量化地实现完整的视觉认知功能。格赖埃所处的云端及其分析信息构成的集合网络被称作SUPEREGO层，与真实之眼内置的EGO层，ID层共同构成了三层视觉神经网络。”

　　“在真实之眼完成对真实视觉的高精度模拟后，人们开始探索其新的用途，SUPEREGO层意味着在网络与人脑间建立了联系，那么进一步，真实之眼是否能等效为神经蕾丝，起到脑机交互的效果？”

　　“遗憾的是，当下的技术普遍上只能做到从网络端向大脑端单方向输入信息，从大脑端向网络端输入信息的技术被称为骇，骇技术目前尚不成熟，还处于研究和开发阶段，无法向大众公开。”

　　“虽然目前我们还无法借助真实之眼做到脑机的双向互动，但仅仅是单方面的接收信息，便足以极大程度地改变人类的生活。原有的互联网与SUPEREGO层相互融合，构成了如今的赛博空间。将真实之眼与赛博空间联通，可实现广泛的AR与VR功能。然而，由于SUPEREGO层和互联网没有建立良好的分割机制，导致了’光明新星’事件的出现。”

　　“光明新星事件发生在八十五年前，是继眼球枯萎病事件后，又一险些使人类陷于万劫不复之地的恶性事件。”

　　“那时，人类已经习惯在真实之眼上一边观察世界，一边通过弹窗和小页面等获取网络上的各种讯息。然而，随着网络信息不断占据人类的视野，赛博空间中SUPEREGO的节点被逐渐挤占。直到某一天，由于网络信息过于庞大，格赖埃错误地，且持续性地将网络信息作为视觉信息进行处理，引发了程序内部的崩溃。”

　　“经过格赖埃处理后的网络信息表现为快速变化的红蓝色闪光，SUPEREGO层将该信息反馈给EGO层后，灾难发生了。整整一个小时，无法关闭的高频红蓝光在人们眼前交替闪烁，诱发了人类的脑神经抽搐，超过70%的人类因此产生了严重的光敏性癫痫症状。”

　　“理论上，断绝网络可停止格赖埃的数据传输，然而为了弥补网络波动带来的中断问题，SUPEREGO采用了缓存处理和递推算法，这意味着即便在第一时间切断网络连接，格赖埃发布的数据包也已经存在于EGO层之中。在内部程序的反复递推处理后，红蓝闪更加严重。”

　　“在那时，唯一的处理方法是紧闭双眼，阻止ID层从外界获取信息。一旦ID层停止传递信息，真实之眼会逐渐进入睡眠状态，自然看不到红蓝闪，可一旦睁眼，红蓝闪便会重新出现。”

　　“于是人们只能闭上眼，重新陷入黑暗。”

　　“当世界被黑暗笼罩时，总有英雄挺身而出！装载急救程序的医疗机器人承担起了救治病人的重任，而安全机器人突入EYE实验中心，关闭了格赖埃！遗憾的是，为了强制关闭格赖埃，实验中心的服务器群遭到了不可逆的物理破坏，特别是存储创视程序源码的服务器，这直接导致了源码的丢失和真实之眼功能的损坏。”

　　“格赖埃关闭后，社会的秩序渐渐复苏。幸存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开始对创视展开逆向工程，以图恢复真实之眼的完整功能。在众人的努力下，逆向工程终于有了突破，格赖埃得以重新启动。”

　　“这一突破便是目光值系统，目光值的基本思想是将真实之眼的视野分割成独立的小视域，打个比方，就像是把手机屏幕分成一个个像素点一样。每个视域对应一点目光值，它们之间相互独立，互不影响。用户可以选择随时关闭视域，不再接收其信息。换句话说，如果格赖埃再次出现故障，用户可关闭分配至SUPEREGO的视域，免受其影响。”

　　“到了现在，随着娱乐产业的蓬勃发展，目光值有了新的功能和含义，它可以简单理解为信息渠道，通过分配目光值，人们可以自主选择所需要接收的信息。根据EYE实验中心的说明，每枚真实之眼包括一千点目光值，推荐用户双眼共保留至少100点，至多200点目光值于ID层，且保留至少100点目光值于SUPEREGO层，剩下的目光值被称作自由目光值，可随意分配。”

　　“作为观众，将目光值转移给自己喜欢的艺人，便可以随时接收该艺人的资讯和动态。而在伪帝星事件后，一套关于目光值赠予与交易的法律体系建立了起来，规范了目光值的使用。现如今，目光值成为了衡量艺人能力和人气的硬性指标，为了争夺大众的目光值，当下的娱乐圈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艺人们和其经纪人们围绕目光值展开的明争暗斗，被称为——夺目之战。”

　　“如果没有真实之眼，是没办法切身体会如今娱乐圈的精彩之处的，对于各位天然眼来说，实为一件憾事。”

　　说到这里，老师往往会叹一口气，而其他天然眼们也都会露出遗憾的神情，只有小瞳会在心里默默抗议。

　　下课后的午餐时间，也许是被老师的描述打动了吧，芽芽托着腮，有些郁闷地说，“真好呀，真实之眼，我也想在眼球上直接放电影和动画片。”

　　“但他们那是因为枯萎病，所以才换成义眼的，要看电影，在屏幕上也可以一样看的。”小瞳说道。

　　“小瞳，屏幕和眼睛是两个体验。现在的义眼和我们天然眼的功能差不了多少，甚至还比天然的眼睛功能多。”清哥叹息道，“也许天然眼已经没什么用了。”

　　“才不是这样的！”小瞳稍稍放大音量，“不是这样的，不管义眼再怎么好，总归是义眼，别忘了我们的使命，我们可是帮大家摆脱枯萎病，让人人都有天然眼，不用摘除眼球的呀！”

　　“我们的使命真的还有意义吗？即便找到了治愈枯萎病的方法，即便以后人的眼球不会病变，大家还是会去安装真实之眼吧。”清哥显得有些颓废，“所以治不治枯萎病还有什么意义吗？而且…都这么久了，天然眼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点进展都没有？”

　　“才不是没有进展！只是时间还没到而已…总之，不会没有进展的，只要我们在这里努力，总会有进展的！”小瞳有些生气反驳道。

　　“总会总会，你也只能这么说了！”清哥的声音也染上了怒意。

　　“你！”小瞳刚想反驳，突然，芽芽插了进来——

　　“不要吵了”芽芽看上去快要哭了，“小瞳，清哥，你们不要吵了…”

　　听见芽芽的声音，俩人一下子熄火了。

　　“清哥，我…”过了片刻，小瞳开口道，“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不起，是我说重了。”清哥低下了头，道歉道，“我先走了…”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食堂。

　　———

　　我该告诉芽芽和清哥吗？

　　小瞳漫步在走廊上，心里满是迷茫，她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那里的工作灯还没亮起，也就是说，该区域的监控系统还没有修好。

　　顺着这条走廊走下去，可以看到那个洞口。

　　自从那天以来，为了避免怀疑，小瞳没有再靠近，然而无论是士兵还是老师，都没有提起过洞口的事，这让她有了一丝侥幸——会不会洞口还没被发现？

　　小瞳蹑手蹑脚的穿过走廊，所见之景让她在失落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

　　是啊，怎么可能没被发现呢？

　　原先曾是洞口的地方，现在已被颜色相近的金属板严严实实地覆盖，这个“盒子”的出入口，现在只剩下亮着米色灯光的正门。

　　小瞳用手指轻轻描摹接口的部分，指尖传来了凉凉的触感。

　　只剩正门了啊，如果要逃走的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

　　冷漠的男性声音在身后响起，小瞳吓了一跳，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定神看去，说话的是个整备齐全的士兵，他看上去格外年轻，大概二十左右。他身姿挺拔，鼻梁上一道横贯的伤疤破坏了他俊朗的面庞，为他增添了几分凌厉和凶悍之感。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台塔奇克马。

　　“我…我出来散步。”小瞳以怯生生的声音答道，根据她的经验，这些士兵对天然眼的态度都很温柔，很容易萌混过关。

　　——也许这个士兵除外。

　　“散步？”士兵面无表情地向她走近，这一次，他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以及塔奇克马移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走到了小瞳面前，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小姑娘，你在这个时间散步？”

　　不能逃避。小瞳告诉自己，她勇敢地对上了士兵的眼睛，却惊讶地发现那是一对异瞳。

　　右眼是蜂蜜一样的金色，左眼是矢车菊一样的蓝色，小瞳知道有眼球外观这种东西，可没想到会在士兵的身上见到。

　　“我…士兵哥哥，这个墙壁好奇怪呀？”
　　受不住士兵冷漠的眼神，小瞳决定转移话题，她大胆地指了指身后的金属板，“这里，为什么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呢？”

　　士兵依旧在看着她，过了一会，就在小瞳觉得空气快要凝固时，她听见了回答——

　　“一个月前，这里被铝热剂熔出了个大洞。”士兵似乎意有所指，“整整一个月，监控全部传输了错误的数据，相当于失去了监视效果。这种情况下，如果有天然眼逃走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

　　“逃走？不会的不会的…我们都知道不能离开盒子，那样就是坏孩子了！”小瞳忍不住出声道，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年轻士兵鹰一样的眸子再次锁定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突然，士兵的嘴角微微扬起，和颜悦色地问道。

　　“小瞳，大家都这么叫我。”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开始害怕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上一秒还一脸冷漠，下一秒便变得如沐春风，更糟糕的是自己居然被他的样子感染，有放下戒备的冲动？

　　“小瞳，是个好名字。那么小瞳，告诉你一个秘密。”士兵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已经有天然眼跑出去过了。”

　　“欸！真…真的吗？”
　　小瞳心中警铃大作。

　　“真的。”士兵一边饶有兴味地观察她的反应，一边慢悠悠地说，“巡逻的时候，我在沙滩上发现了几串脚印，那孩子应该是一路跑到了入口那边，又跑回了这边。我们队长知道后大发了一通脾气，因为如果天然眼真的跑掉，他可就要大祸临头了。”

　　“啊，这么糟糕呀。”小瞳一心想快点结束对话，但士兵似乎不这么想，他的微笑愈加温和，声音里却染上了淡淡的寒意，“小瞳，你知道谁从这个洞口跑出去过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小瞳克制住心中翻涌的恐慌感，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士兵看上去并不失落，“真头疼，本来以为会有线索的。小瞳，你是个好孩子，如果有什么发现，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这些大人，这也是为了你们天然眼好。”

　　“嗯嗯。”小瞳卖力地点头，“如果知道了哪个坏孩子跑了出去，我一定会告诉士兵哥哥的。”

　　“谢谢你啦。”士兵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站起身，正色道，“小瞳，散步时间结束了，我送你回寝室。”

　　士兵现在的笑容十分温暖，任谁见了都心生好感，但不知怎么，小瞳感到了一阵恐惧。

　　这个士兵的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谢谢。”小瞳拘谨地回答道。

　　“不必客气，保护天然眼是我们的工作。”士兵说着，向前走去，小瞳身后的塔奇克马也动了起来，催促她跟上去。

　　暗淡的光芒洒落在走廊上，冰冷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小瞳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上了士兵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