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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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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尚弦没有死。
他叹了口气,用袖子替我擦眼泪,略感无奈地对我说:“你怎么又哭了,不是说好哥哥不在的时候不能哭吗?”
我心里难受,一下就哭得更凶了,“为什么不能?”
“因为哥哥看了会难受。”他用拇指按着我的脸颊,笑起来的时候有光在眼睛里闪烁,“是谁欺负我家小妹?哥哥替你教训他。”
我吸了吸鼻子,按住他的手,随后又将他推开。
“是……哥哥欺负你了吗?”尚弦疑惑地问道。
“不是。”我抿着唇低头,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其实……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妹妹。”
尚弦愣了愣,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那天我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我并不想占用她的身体,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还给她,也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早就看出来了。”尚弦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震惊地仰起头,喉咙忽地发紧。
梦里一片漆黑,唯有尚弦所站的位置是明亮的。他的眼神认真而又专注,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未有一丝阴霾。
“我知道你不是她,但你们有着同样温暖的灵魂。”尚弦俯下身按着我的肩膀,近距离凝视我,“即使外貌变了又怎样?你就是你,是世上独一无二,最为可贵的你。”
独一无二,最为可贵。
我闭了眼睛止住涌动的水珠,片刻后又睁开。
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但梦终究是梦,梦醒之后,我又要重归现实。
*
寨主夫人亲自下厨,说要与我单独吃饭,她备了一桌菜在露天廊里等我。我换去平日喜欢的裙子,特意穿上她送我的那条赴宴。
我许久未动筷子,面无表情地任由杨嬿的目光打探。这样的情形僵持了许久,她终于没忍住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您想让我说什么?”我扯起嘴角,僵硬地露出假笑,“是要我说恭喜你们?还是说您冷血无情呢?”
她皱起眉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分,“你现在是凉州的人,凉州能给你想要的,况且这个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
“是啊,强的人才有资格说话。”我淡淡地回答,“也只有强的人,才能如此反咬一口,助纣为虐,狠心伤害自己的族人。”
杨嬿明明也是羌族人,但她却心甘情愿为马腾做事,让杨家人帮助马腾去攻打姜家。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不过我没有资格评价您。”我敲了敲桌子站起身,“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未来的您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人会不会像先前抛弃妻儿那样,将您也抛弃?”
杨嬿没有回答,但我从她平静的目光中知晓了答案。
她愿意为马腾付出一切,哪怕是有违本心的事。
她真蠢啊,我可不想变成她那样。
*
夜里我被剧烈的腹痛感疼醒,我蜷缩在床上,手脚发冷发麻,刺骨的寒冷蔓延至全身,让我没忍住呻吟。
马超听到声音后便会来拥住我,他想撬开我的嘴将药灌给我喝,我却死死不肯张嘴——我很想就这样死过去。
但一想到姜家不能再失去我,便只能由着马超用嘴将药渡过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令我疼痛的毒是马腾派人下的。而杨嬿特意寻我吃饭,是在菜肴里放了解药,只是我当时倔强没肯吃一口。
马腾想告诉我,如果我要造反,他有的是办法折磨我。
我喘息着捧住马超的脸,看着他因我而紧张的表情,就好像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我想起新婚那日,他用嫌恶的眼神看着我,碰都不愿碰我一下。
又想起他出征匈奴凯旋归来后,躺在床上发着高烧,用温情地目光对我笑。
还有我送他的护身符,他虽然表面看上去不喜欢,但私底下却有好好保存。
他到底想怎样?
“好些了么?”马超轻轻揉着我的小腹问。
“我是真不懂你。”我冷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将目光移开,“你们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了,为何还要在我这演戏?”
马超的手忽地一僵,“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从未?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我讨厌这样被瞒着。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
难道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我了吗?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落下的影子被树叶割成斑驳的残片。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天空响起一阵轰雷,耀眼的闪电将我与马超的影子照得交错重叠。那一瞬间,我将马超按倒在地,迅速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扎进他的肩膀。我本想就这样杀了他,可是我的手却在发抖。
马超没有躲,在发出短促的一声呻吟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从我们相识的那刻起就已经错了。他早已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欠你的,还给你。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死吗?来啊!”他握着我的手,将匕首刺得更深,流出来的血液将白袍染红,“在我拼命想着该如何护你的时候,你却谋划着如何让我死。”
我颤抖着松开手,眼泪忽得滚落。
他反而在笑,脸色苍白得如同地狱来索命的恶鬼,“你这样是杀不死我的,如果你杀不了我,那你就会死在我的手里。”
我觉得心口好疼,疼到像是被硬生生撕裂。
我根本就杀不了他。
我这次杀不了他,以后也必然杀不了他。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匕首哐当落地,粘稠的血液沾了我一手。马超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当初那副冰冷孤傲的模样。
他近乎残忍地望着我,虽未说一句话,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冷。
我无声的跪在地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远到再无法追上。
来也是他,走也是他。我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全部都是因他而起。
也许从今往后,便再无往后了吧。
罪孽的终点,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