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盟主》火腿不是腿

44、第 44 章 惨兮兮的小

　　穆寒水是个豁达到几乎没有界限的人。

　　他稍稍衡量了一下，便答应萧长风留在逍遥宫，只要他能把攸宁送回百花谷。

　　反正自己也是散人一个，无牵无挂，在哪儿不是三餐一榻。

　　萧长风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得逞的快感，他一面欢喜穆寒水能重新回到他身边，一面又清楚的知道，这是他拿穆寒水在意的东西做的一场交易。

　　夜里穆寒水熟睡之后，他亲自去见了攸宁。

　　攸宁看他脱下了平日的紫金宽袖长袍，穿着轻柔的罩纱绿衣，眉眼间也是掩不住的喜色，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公子来了。”攸宁淡淡道。

　　萧长风在他身旁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嗅了嗅，“我来送你下山。”

　　“不劳箫尊主费心，我自己可以。”攸宁点了点头，起身去取架上的披风，好似片刻也不愿再待。

　　萧长风抿了口茶，悠然道：“可我答应了穆大哥，一定要将你送回百花谷才算，总不好叫我失信于他吧。”

　　攸宁背对着他，冷声道：“我不是你们赌坊桌上的押注，你也没有资格决定我的去向。”

　　萧长风赞同的点了点头：“嗯，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站起身，来到攸宁身后，凑到他的耳边，语气为难道：“这样也好，便让那小兔崽子病死算了，寥慰你所受屈辱之痛，后半生也能落个清闲。”

　　萧长风说罢，伸长手臂取下架上的披风，抖散开来，给攸宁披上。

　　“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你想去哪儿，跟他们说便是。”

　　攸宁脚下却好似坠了千斤，顿在了当地。

　　“怎么了？你该不是舍不得我，不想走了吧。”萧长风似笑非笑的垂眸看着他。

　　他自然知道攸宁不会乖乖回百花谷，否则怎会舍得丢下跟他跟穆大哥睡觉的工夫，跑来与他说这些。

　　他既然答应了穆寒水，便不能食言，他不会再骗他，永远都不会。

　　攸宁转过身，抬眼看着他，目光如水沉静，“你方才说什么，他怎么了？”

　　“也不打紧，似乎是……喝酒起了比较厉害的红疹，几次喘不上气，他不能碰酒的，你们都不知吗？”萧长风耸耸肩，轻笑道：“穆大哥吓坏了，走投无路才来我这儿，说什么也要接你回去。不过你且放心，我向来不喜勉强美人，我知道你不想见他，反正穆大哥在我身边，你便是不去他也不会知晓。”

　　攸宁哪还有心思听萧长风废话，拉开门便冲进漫天大雪之中，头也不回的往来时的路奔去。

　　萧长风立在台阶上，嗤了一声，“跟上他，亲眼看到人进了百花谷再来回话。”

　　“是，尊主。”

　　萧长风回到自己房中时，穆寒水睡的正酣，头安安静静的歪在软枕上，光是这般看着便叫人很安心。

　　萧长风小心翼翼的把人搂进怀里，穆寒水皱着眉头动了动，他轻声哄道：“没事，睡吧。”

　　他就着月光看着怀里的人，不喝酒的时候，睡相倒是好看。

　　最后忍不住在他轻薄的嘴唇上亲了一口，才把人搂进胸口，沉沉睡去。

　　穆寒水的确是个心大的，只要有吃有喝有床，说吃便吃，说睡便睡，在别人的床上，他也能睡的比谁都踏实。

　　第二日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透过轩窗，撒了一地的光影。

　　他一睁眼便是一个坚实的胸膛，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逍遥宫。

　　“穆大哥醒了。”萧长风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神色温柔的看着他。

　　穆寒水感觉头皮有些麻，心道：这怎么回事，从前不是这小子往我怀里吗？这突然换了姿势，怎么哪儿怪怪的。

　　“你没事儿做吗？这么大的逍遥宫。”穆寒水打着哈欠坐起，随便拢了拢衣裳，便跨下床去洗脸。

　　萧长风的眼睛就没在他身上离开过，笑盈盈道：“我如今最大的事，便是你。”

　　“攸宁呢？”穆寒水套上外衫，开门见山的问道。

　　萧长风走过来替他系衣带，说道：“他此刻，大概已经入金城关了吧，最多十日。”

　　穆寒水眉头一跳，盯着他问：“攸宁一直在逍遥宫？”

　　萧长风歪头一笑：“对啊，不过他昨日着急莫谷主的病情，便连夜走了，叫我代他向穆大哥问好。”

　　穆寒水还不知道他，笑着敲了一下他的头，“小机灵鬼，故意等我睡着打发走了攸宁，你这点心思倒跟我那儿子挺像，他也防我跟防贼似的。”

　　萧长风摸了摸吃痛的额头，哼哼道：“谁叫你这么勾人，那攸宁心爱你，瞎子都看得出来。”

　　穆寒水径自坐到桌边，桌上的菊花茶还冒着热气，他本来不爱喝茶，更不论花茶，可神使鬼差的，端起来喝了一口。

　　萧长风还在意方才攸宁喜欢他的事，脸拉的好长，穆寒水便打趣道：“那我看你还不如瞎子看得清，我问你，他知道我身在此处，与他近在咫尺，他可曾提出要见我？”

　　萧长风把他放下的菊花茶又端起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闷声道：“幸好他没有提，提我也不答应。”

　　“来，这里不比江南，弄不好便干燥上火，再喝一口。”

　　穆寒水有些别扭的端过茶盏，干笑了两声：“我自己来，我也没受伤，你用不着这般，还是之前那样习惯些。”

　　不得不说，萧长风这招伸手不打笑脸人使的真好，穆寒水本来心中的那丝不快，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抹灭了。

　　“小风，添香阁一夜死了百余个高手，是你做的。”

　　萧长风很不想叫穆寒水知道自己狠辣的一面，便敷衍道：“穆大哥不会连那些人都心疼吧，他们可是要杀你，而且他们专门干的就是杀人的勾当，哪个手上不是沾满旁人的血。”

　　穆寒水无奈道：“好好好，我只随口一问，怎么还让你委屈上了。”

　　萧长风立刻换上笑脸，又是夹菜又是投喂，把穆寒水当孩子宠。成天到晚的不离手，就差把大活人拴在身上。

　　穆寒水虽然大大咧咧，却没忘攸宁的回程，每日掐着时辰算他回谷中的日子。

　　攸宁一听莫寒归的病情，脑子里便一片空白，只顾着赶路，路上几次换马，人都没歇。

　　萧长风给他准备的马车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听说莫寒归在病榻上，他便本能的想到他身边去。

　　那是他带大的孩子，他竟不知他不能碰酒。公子因为上官叶曾误食鱼虾起了荨麻疹，此后十年间餐桌上便再没有出现过鱼虾，连公子自己也不再不吃了。

　　可他是怎么养寒归的，公子把孩子交给他，他竟不知他的衣食禁忌，日日挂在嘴边说养大了他，岂知寒归根本是孤零零长大的。

　　攸宁一路上尽胡思乱想，当日一心想逃，觉得寒归不懂事甚至有些可怕，如今再想起来从前的事，一幕幕闪现的竟都是寒归的不易。

　　幼时丧父，跟着他们这些大人不远万里，从南诏到西域，一去便是十年。小的时候心里极依赖公子，却从不明说，只看着公子陪上官叶，自己便抱着被子偷偷掉眼泪。倘若这般，还能长成一个温润如玉的性子，怕才是怪事吧。

　　这般想着，原本丹熏山到南诏快马也要半月的行程，攸宁只走了十日。

　　到谷中下马的那一刻，他两腿一软，重重的载倒在地上。腿跟屁股都磨出了血，出些汗一煞，简直酷刑一般。

　　小隐急匆匆赶来，见地上挣扎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真的是你！”他跑过来扶起攸宁，欣然的转过身把背给攸宁，“我背你，你来了便好，来了便好。”

　　攸宁原本还想推拒，可实在是站都站不住，于是只能顺着小隐的力气乖乖趴在他的背上。

　　“寒归，寒归怎么样了？”他急着问。

　　小隐眉头紧锁，低声道：“不是很好，这一个月，不喝药，也不吃饭，睁着眼睛不知在看什么，好几次撑不住晕过去，我们才敢灌些药和清粥，勉强续着命。二公子在时谷主还能听进去吃口东西，自从二公子出谷去寻你，他便又不吃不喝。”

　　攸宁听的心惊，人不吃不喝怎么行，再说寒归还在长身体，如何经得住这般糟蹋。

　　小隐走到房门口，攸宁便让他把自己放下。

　　他撑着门框步履蹒跚的进屋，他一眼便看到了榻上枯躺的人，才短短数月，他竟瘦成了这般模样。

　　莫寒归听到有人进来，也不作反应，眼神空洞的望着床顶的纱幔。

　　“……小公子。”

　　床上的人浑身一震，缓缓的转过头来，看着几尺外站着的人，他先是睁大了眼睛，呆滞的眼睛里精光闪过，可很快，他又恢复了木然的神情，嗤嗤一笑，闭上眼转了回去。

　　“他怎么会来，怎么会是他……他不要……不要我了……”莫寒归呓语般的念道。

　　这一刻，攸宁什么怨怼都没有了，只剩下浓浓的心疼。他忍着股间的疼痛，疾步过去坐到床边，颤抖着握紧莫寒归枯槁的手。

　　“小公子，是我，宁叔叔。”他喑哑的喉咙，痛心的看着床上瘦骨嶙峋的莫寒归。

　　“是我，我回来了。”

　　莫寒归眼睛直直的盯着他，良久，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眨眼，就那样瞪着他。

　　“……宁，宁叔叔？”他终于不可置信的动了动嘴唇。

　　“是我。”

　　突然，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出胳膊一把把攸宁抱住，脸贴在攸宁的腰腹上不停地蹭，他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攸宁被他撞的险些掉下床沿，本来屁股疼，他也没坐稳，这一颠倒把莫寒归颠醒了，他把头埋进攸宁的肚子，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边哭，边扯着艰涩的声音怨骂：“你怎么这么狠心，说不要我便不要我了，你还知道回来，你是不是回来我看我死了没有，啊？你这个狠心老东西！我也不想不理你了，呜呜……我也不理你了，你再敢走，我，我……”

　　低吼的声音骤停，那使劲拱着攸宁肚子的力气也突然消失，攸宁急着把人从怀里抱出来，却见他双手无力的垂在床上，人显然已经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