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一世好光景》星河尽头有神明

39、番外二——静空

　　静空是被他亲爹趁着天不亮给放到广济寺偏门前的。

　　他爹那时候已经病入膏肓，身旁没有可以托付之人，咬着牙把几个月大的孩子放到寺庙前，希望出家人心有慈悲，给这孩子一条活路。

　　眼里闪着泪花的静空爹，脚步踉跄地回了家，没过几天就咽了气，下去陪因为难产死去的静空娘了。

　　就这样，静空彻底成了孤儿。

　　那天清晨，早起清扫寺院的老僧人听到门口有孩子的哭声，打开门就看到襁褓里的婴孩。僧人有些僵硬地把他抱起来，去见了方丈。

　　方丈有些诧异，但也并不意外。

　　遁入空门之人，很多都六亲缘薄，其中不乏父母双亡，在尘世孤苦无依之人。

　　之前遇到荒年的时候，贫苦百姓因为实在养活不起，也有把孩子往他们寺院里送的。

　　他收下过几个，但也都是与佛门有缘之人，剩下的只不过给些吃食，便拒了回去。

　　人生就是一片苦海，佛祖慈悲，普度众生，可他们不是，救不了所有人。

　　方丈在心里叹了口气，和怀里的孩子对视了一番，并没有打算将他留下来。正想将孩子递给那个发现他的老僧人，吩咐他找一个求子心切，为人忠厚的人家，将这孩子给送过去。

　　就在这时，木鱼声响起，僧人们进入大殿，诵经声传来，到了做早课的时候了。

　　说来也巧，听到诵经声，这孩子竟然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方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留下他吧，就算他与这佛门有缘分。

　　就这样，静空留了下来，交由老僧人抚养。方丈知晓他没有名字之后，思忖片刻，给他取名静空。

　　希望他心静且虚空，不受尘世的困扰。

　　广济寺的日子平淡且轻松，老僧人为人纯善，将静空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他从小便性子沉静，对佛法也很有兴趣。

　　他十岁的时候，方丈便允了他成为广济寺正式的小弟子，每日跟着诸位师兄弟一起修行，领悟佛法。

　　一晃十八年过去，老僧人已经仙去，静空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僧人。

　　可有一点不好，他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寺庙里，并没有亲历这人世，体会人间疾苦。

　　大慈悲者，从最苦难处来。

　　静空的心很静，他只得了自己的自在，并没有办法去渡人。方丈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可他也知道这需要静空自己去领会。

　　让他领悟的契机，大概是遇见了那位夫人。

　　广济寺香火旺盛，因为达官贵人多来此处。她们大多是女眷，穿的是绫罗绸缎，出入带着奴仆，与不远处前来拜佛的老百姓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富察家算是对广济寺帮助比较大的一家，他家的老夫人给他们添了不少香油钱，甚至还帮着重塑了佛祖金身。

　　所以，当看见那个被绑住双手，头发凌乱的小夫人的时候，方丈愣了一下。

　　听来的人说，这位原本是富察家傅恒少爷的夫人，可是却心肠歹毒，手段狠辣，做了很多恶事。他们将她送来，希望她多多修身养性。

　　只字未提何时接她回去。

　　方丈面色平静，心里却早已有数，这怕是变相软禁了。这些贵人不知怎么想的，都喜欢将他们佛门之地当成囚禁人的地方。

　　人是在高门大院里变狠毒的，却希望来寺庙里求良善。

　　佛祖听了都要发笑。

　　方丈吩咐人，将这位夫人安置到厢房，无意中和她眼神相对。

　　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里面有不甘，有怨恨，有狠毒，还有一点害怕。

　　方丈心里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那位夫人就此在寺庙里住了下来，可他们的日子却没了安稳。

　　她情绪极其不稳定，经常大吼大叫，给她送膳，结果连碗都摔的稀碎。

　　惹的给她送饭的年轻僧人苦不堪言。她住的那片地方，大家也都不愿意去。

　　方丈听说了之后，又叹了口气，这位夫人应该是在发泄吧，只是苦了照顾她的人。

　　日子这样过下去，终于，没有一个人愿意再去接近她。

　　方丈有些头疼，这时，静空站了出来，负责每日给她送饭。

　　第一天的时候，他将饭菜送了进去，然后站在门外，过了一会儿，不出所料，是碗碎掉的声音。

　　静空也不生气，眉眼温和，进去利索地收拾残局，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惹的里面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静空按时给她送饭，不过将碗换成了木制的，依旧站在门外等候。

　　没有饭菜被打翻的声音。过了半晌，门被打开，里面的人将托盘递了出来。粥被喝完了，菜也用了些，看样子是吃饭了。

　　静空想了想，也没出声，接过来，安静离开。

　　第三日，厨房里有从后山摘的果子，每人都能分得几个。果子酸甜，很得他们喜欢。

　　静空在托盘上放了一个果子，依旧用木碗装了膳食，给那夫人送了过去。

　　和昨日一样，饭菜被用了些。果子被拿走了，里面那人递过来托盘的时候，静空听到了一声“谢谢”，她声音有些喑哑，但仍然很好听。

　　静空回了句“不谢”，声音清泠泠的，像高山上融化的雪水。

　　想来这位夫人也不像那些师兄师弟口中那般凶神恶煞，静空慢慢地想到。

　　那三日过后，厢房里的夫人像是收起了所有的坏脾气，也不怎么摔碗了，负责的僧人松了口气。

　　她不怎么出门，身边也没有丫鬟，经常一个人坐在窗户前，或者绕着院子散步。

　　广济寺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十五那晚，月色很好，静空已经给她送过晚膳，但厨房今晚多做了些糕点，静空又拿了过来。

　　那位夫人推开门接过来的时候，冲他笑了笑，在月光映照下，很是好看。

　　“您能听我说会儿话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忽略了这句话其实有些悲伤。

　　静空点了点头，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她开始说了起来，她说，她叫喜塔腊尔晴，小时候过的很幸福，后来阿玛去世，被送进了宫，就此尝遍人间酸楚。

　　她说，她主子对她很好，救了她的命，让她在宫里有了依靠，可是却又将这份依靠收回，给了别人。

　　她说，她喜欢一个人，想尽办法，终于嫁了他，可是他却不会喜欢她。

　　她说，她是一个恶毒的人，是一个很不好的人，做了很多错事，被自己的丈夫厌恶，被家族抛弃。

　　她说，她最害怕的就是被在意的人抛弃，到后来，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静空静静地听她讲，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的心里有些酸涩，讲述的人却语气平静，很是沧桑。

　　人都有心，心生烦恼，有烦恼的地方叫做尘世，他们修行之人就是不断修自己的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些都是静空从佛法里得来的智慧，

　　这些年来，他努力修心，让自己时刻保持平静中正，但好像却只关注自己了。

　　贫苦百姓有自己的烦恼，富贵如这位富察夫人也有不少的烦恼，都有各自的心酸难处，放眼望去，世人都在各自的泥潭中苦苦挣扎，而他，既入佛门，理应慈悲为怀，佛法本来是用来普渡众生的，菩萨尚且亲入人世，渡一切苦厄，他却端坐于这小小的寺庙之中，只盯着自己，实在是罪过。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又清明了不少，这一瞬间，有人称之为顿悟。

　　静空在心里默念了句“阿弥陀佛”，其实应该感谢尔晴，若是没有与她的机缘，他可能不会更进一步了。

　　“我佛慈悲，回头是岸，您既然已经悔悟，那便为时不晚”，静空想了想，还是说了些安慰的话。

　　尔晴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这前半生过的荒唐极了，希望就此重新开始”。

　　静空也笑了笑，挺好的，重新开始就好，黑夜漫长，但总会天亮。

　　那日夜谈过后，尔晴把静空当成了朋友，时不时交谈几句，像是终于醒悟了一样，她脸上多了些笑容。

　　她对静空说：“过段时间，我想找机会去见见我额娘，我好久好久都没有看见她了”，那时静空正在帮她修理窗户，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像透明了，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我可以陪你回去”。

　　她愣了愣，彻底笑了开来，眼里有光，好像对未来充满期待。

　　后来，静空没能陪她回去。

　　尔晴被带走的那天，静空是过来给她送果子的。

　　他那时刚想进来，看到她努力挣脱那人的束缚跑过来，“我走了，若是我没回来，你记得去找找我”。

　　那是尔晴留给静空最后的话。

　　他曾去问过方丈，带走她的是何许人，方丈只摇了摇头，并没有告诉他。

　　静空一直在等，等到新鲜的果子都已经腐烂，尔晴依旧没有回来。

　　他安静地按照约定前去寻她，找了好久，在一个荒凉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孤坟。

　　尔晴死了，她还没去看看她额娘呢。

　　静空一言不发地清理了她坟上的荒草，给她念了段超度的经文，念完之后，泪流满面。

　　相遇即是缘分，静空其实想象出不来尔晴之前到底有多恶毒，她的眼里是可以有光的，只是之前走错了。

　　但做错了事情总要付出代价，举头三尺有神明，因果相报，逃不掉的。

　　静空回到广济寺，向方丈请辞，他想离开广济寺，在人世间历练修行。

　　方丈答应了，静空真正地开始了自己修行之路，这条路很难，荆棘遍布，人生百味，辛酸苦楚，都在其中。

　　这条路也很长，不知道有没有尽头，他也不知道能走多久。

　　但终归是要走的，这是他这一世的功课，那便好好走吧。静空走了三十年，走到了人生尽头。

　　这一路上，他攀过高山，跨过大河，见过最黑的夜，也看过最美的朝霞，被人间的至善所感动，也对人间的至恶无话可说。

　　最后的最后，他回到了京城。

　　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拿着三十多年前就该送出的果子，去看了尔晴。

　　她的坟上长满了荒草还有野花。

　　静空笑了笑，他已经并不年轻了，不知道尔晴还会不会认得他，将果子放到她坟前，静空站了许久。

　　”尔晴啊，我是静空，来看你了，我这一辈子的该做的功课做的差不多了，是时候该走了。但我还有一件事情没做，我一直记得呢，下辈子如果再遇上你，你别忘了让我陪你去见你额娘啊。”

　　静空又看了看尔晴的坟，回到了广济寺。

　　这天是十五，月色依旧很好。静空走到了尔晴住过的院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打坐。

　　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呼吸渐渐停止。

　　后来的后来，世人有言，静空法师于广济寺内坐化，时年4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