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一世好光景》星河尽头有神明

38、番外一——富察福康安有话讲

　　我叫富察福康安，我的阿玛是富察傅恒，额娘是喜塔腊府的嫡出小姐，名唤尔晴。

　　不过，我额娘不久之前就已逝世，今日，是她的头七。

　　说实话，到现在我仍觉得有些不真实，额娘她一向身体健康，那场怪病来的猝不及防。

　　本来，现在该是我们一家人的好时候，我和二弟福灵安都已娶妻生子，小妹长欢也得一良人，诞下孩儿，热热闹闹，和和美美。

　　谁曾想，造化弄人。

　　今日，是我额娘的头七。但是阿玛却将自己锁在了屋子里，不让任何人接近。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也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他内心很痛苦，比我们想象的要痛的多。

　　我此生都不会忘记，额娘临走那日，阿玛空洞到绝望的眼神。我也从没在他身上见过那副神情，仿佛汇聚了这世间所有的落寞。

　　堂堂大清朝一等忠勇公，英勇杀敌的将军，在失去妻子的时候，也只是个普通人。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院子。

　　此时，太阳落山，夜幕将至，我能看到屋内亮着微光，突然松了口气。心里冒出个很是奇怪的想法：“还好，有人还在等我回来”。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我的心里又郁闷起来，我记忆中，在很多个温柔的傍晚，额娘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等着阿玛回来，可是，他已经失去那个人了。

　　内心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看到我妻子坐在梳妆台前。她看到我来了，慌乱地擦了下脸，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还有些瓮瓮的，一听就是哭了。

　　“嗯，怎么又哭了？这几天一直哭，仔细伤了眼睛”，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安慰道。

　　我妻子穿了衾衣，披着头发，起身走过来，用手揉着眼睛，丝毫不注意形象。

　　我倒是从来不在意这些的，当初娶她的时候，就知道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无非就是个懒散随意，被人宠着的孩子，有自己额娘时时教导着，在外面还能勉强保持端庄的样子，私下里和我相处，早已原形毕露。

　　我甚至有些喜欢，我的妻子在我面前并没有什么掩饰，真实且鲜活，是有温度的。

　　可能这也是我要娶她的原因吧。

　　“今日是额娘的头七，我又想起她了”，她坐在我面前，头低着，声音也低低的。

　　我又叹了口气，今日不知道是第几回了。拿着帕子，小心给她擦了未干的泪痕，看样子哭了有一阵儿，眼角都红的厉害。

　　“就算再难过，也要注意些，额娘也不希望你将眼睛哭坏了”。我慢慢说道。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眼里又含了眼泪，亮晶晶的，看的我既无奈又想笑。

　　她眼里含着泪，吸了吸鼻子，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出声，“我只是还不太能相信”。

　　我知道的，这件事情，我们都还无法相信。毕竟，它是如此令人悲伤。

　　“额娘她这样好，怎么会……”，我的小妻子话还没说完，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我忙着给她擦眼泪，场面有些混乱。

　　我妻子和额娘的婆媳关系，在我看来，并不像我认识的其他人家里那般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很好。

　　我额娘为人一向宽厚大方，从不刻意刁难别人，对于管家的什么权利也是顺其自然，并不热切。

　　娶妻之前，我从不担心自己的妻子会和额娘关系不好。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甚至对过了头，她们的关系好到超出了我的想象。

　　妻子一开始还是有些战战兢兢的，估计是在家里被我岳母灌输了太多宅斗技巧，虽然我知道她那个脑子并不会记住什么。

　　但后来看到额娘是真的随和容易相处，也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些过于放肆。

　　我起初还有些纠结，要不要告诉她，额娘并不喜欢和人相处如此热烈。但是，当我见到她很认真地在回应我妻子，有种很真诚地在陪小孩儿玩的感觉，竟然笑出了声。

　　挺好的，我额娘和我妻子相处的很好。

　　我本以为她们这样已经够好了，但是没想到，还能更好。

　　我和妻子感情很好，成亲一年多，她便诞下我们的孩儿。

　　谁知道，一向开朗淡定的妻子，情绪突然出现了很大问题，经常失控，然后泪流满面。那段时间，她过得异常辛苦。

　　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抱着孩子就会莫名其妙地哭，边哭边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有一次，甚至夜里不睡觉，对我说一些很是丧气的话。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去找了很多大夫。可他们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后来又说是心病，要心药医。

　　我当时真的很想一脚把他们给踹出去，什么心病，我的妻子之前很是爱笑，好的不得了，哪里来的心病？

　　我当时甚至想到，会不会是鬼附身了？要不然，怎么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这边动静有些大了，额娘自然也知道。她当时过来问了问情况，我妻子趴在她怀里嚎啕大哭，好像受了很大委屈一样。

　　那是我长这么大，少有的无力时刻。

　　我看着我自己想娶回家的人，哭的那样难过。

　　额娘倒是很淡定，她一向淡定，往我这边一瞥，我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带了恳求，我希望她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哭啥呀？累不？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想哭，吃饱再哭”，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她并没有认为我妻子这些天来的情绪失控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我的心里竟然诡异地平静下来，妻子也安静下来，乖乖地吃完了东西，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该干嘛干嘛”，额娘估计是看我眼底的青黑，出声提醒。

　　我点了点头，妻子小声开口，“我，我睡不着”。

　　额娘一脸平静，语气淡淡地说：“没事儿，睡不着躺在床上，想象自己现在已经死了，你就能睡着了”。

　　“真的吗？”，可能是这个方法听起来有些不靠谱，我妻子狐疑地问出了声。

　　“相信我，绝对有用，你今晚就这样试，明日一早，我过来找你”。额娘甩下这句话，就带着桑桃回去了。

　　那天晚上，妻子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怕她睡得浅，我小心翼翼地转身，看着她的睡颜，终于舒了口气。

　　额娘这个方法真的管用，好像她也曾经难以入睡过。想象自己已经死了，这个方法，听着有些难过，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我思索了一会儿，没有答案，这几天都没睡好，脑子昏昏沉沉的，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件事也被抛之脑后。

　　第二天一早，我去当值，额娘一大早就过来。坐在椅子上等到妻子彻底睡醒，陪着她吃完饭。然后带着她出门晒太阳去了。

　　那天，她们绕着府里的园子走了许久，额娘倒是破天荒地和妻子聊了很多，她像是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让妻子笑的开心。

　　那天回来，她的精神很好，晚上入睡也不像之前那样困难。

　　第二天，额娘带着她学习如何照顾小孩子，又晒了很长时间的太阳。

　　第三日，第四日……，额娘几乎每天都会来陪妻子，她的状态也越来越好。我的心里既开心又感动。

　　额娘这些日子因为妻子，有些劳累，阿玛旁敲侧击地对我说过一些，我心里有些愧疚，可我知道，她是为了妻子，也是为了我。

　　等到孩儿快满月的时候，妻子终于恢复了过来。我彻底放下心来，额娘也事了拂衣去，没有多说什么。

　　可我知道，妻子也是感激的，比我更甚。她对额娘更加看重，也越发真心。

　　她们的婆媳关系，自己就处的很好，当然，这里面更多还是额娘的功劳。

　　我真的很感谢她，就像当初我对她说想求娶妻子，她很支持一样。

　　其实，我还挺幸运的，有这样好的额娘。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我的思绪流转，看了看面前的妻子，轻声说道：“别哭了，额娘说过的，要好好过，怎么能每天哭鼻子呢？”。

　　妻子平复了下心情，终于问道:“今日是额娘头七，阿玛怎么不让我们过去？”。

　　“不知道”，我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妻子没得到答案，小声嘟囔着，“比起阿玛，可能她更想看到我们呢！”

　　我的听力很好，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有些低沉，“妙妙，这话有些过了。”

　　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语速有些快，“富察福康安，我觉得额娘有些地方跟我很像，她小时候一定也是被娇宠着长大，她原来的性子可能要比我更骄纵”。

　　“骄纵？”，我跟着重复了一下。不可能，在我印象中，额娘与这个词是完全无关的，她永远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很有耐心，做事周密，运筹帷幄。

　　“为什么说，她不愿意看到阿玛？”，我停顿了几秒，还是问出了口。

　　妻子也平静下来，陷入自己的思绪里，轻声说道：“这世间好的感情有千百种，但无论哪种，眼里都会有情。可额娘看向阿玛的时候，眼里没有……”

　　“没有情，也没有爱”，我说出了妻子未说完的话。

　　在额娘去世之后，和妻子说这种话，确实有些奇怪了。

　　但我却并不觉得，甚至有种终于找到了答案的感觉。

　　怪不得。

　　怪不得，从小看到额娘和阿玛相处的时候，我心里总是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等到娶妻之后，偶尔和妻子争吵，看着她耍小脾气，在孩儿面前的作态，才突然发现，这些小性子，小脾气，额娘从未有过。

　　怪不得，我想起额娘单独和我相处的时候，有时会故意逗我，会和我发火，也会烦躁，就，就很真实。

　　而额娘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孩子，她那些小缺点都不算什么，因为你爱她，所以她才可以真实”。

　　所以，额娘从不在阿玛面前那般样子，是因为觉得阿玛不爱她吗？

　　可是，这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她，傅恒大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对夫人百般宠爱。

　　明明那日，额娘离世，阿玛的样子是那样悲伤，就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种种思绪在我脑海中飘荡，电光火石之间，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她以为他不爱她，所以不爱他。他以为自己爱她，她就会爱他”。

　　这个逻辑太过复杂，复杂到我说出来，只会让富察福灵安，富察长欢觉得匪夷所思。

　　在排除无限种可能之后，剩下的，就是真相。我觉得我接近了真相。

　　可是我却不想说出来，因为人死如灯灭，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和妻子躺到床上，她在我怀里睡的安稳，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心悦你”，我轻声说了出来。

　　并且决定这种话，以后要多说一说，不能像我阿玛一样，估计这话他半辈子也没说出口，下半辈子也不会说出口。

　　我睡了过去，第二天，天微微亮的时候。我小心起身，前往我阿玛的院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只是冥冥之中的感觉。我走到紧闭的院门前，推开门，屋里的门也被推开来。

　　我和那人目光对视，看着他面色苍白，嘴角带血，看着他眼神很绝望但又莫名释然。

　　心里像是明白了什么，但又没有明白。

　　他好像知道了，但我并不确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阿玛”。

　　我不会告诉他我以为的真相，在那个真相里，我无限偏向于我额娘，毫不犹豫。

　　天彻底亮了起来，阳光照到他身上，整个人都像融化了。

　　我眯了眯眼，在心里轻声说，“额娘，我会好好的，福灵安和长欢，我们都会好好的，你放心”。

　　她还在时，我的人生尚有来路，她离去之后，我的人生只剩归途。从今往后，我也只能带着对她的感激和怀念，好好过完这一生。

　　这一世，作为喜塔腊尔晴的儿子，我觉得很是幸福，希望她下辈子能够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