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一世好光景》星河尽头有神明

40、番外三——做鬼那些年

　　四月的夜晚，微风和煦。

　　富察傅恒的院子里亮着灯光，他现在已经是大清朝的一等忠勇公，公事比之前要忙的多。

　　伏案看文书的人，面容沉静，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成熟和沉稳，依旧俊美。

　　尔晴在窗外看着他。

　　哦，忘记说了，喜塔腊尔晴已经死了好多年，现在的她只是天地间的孤魂野鬼。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富察傅恒，脸上很是平和，全然没有多年之前的那种不甘与逼戾。

　　毕竟，她已经死了这么久，喜塔腊尔晴在心里暗自想着。

　　她被那令妃娘娘绑了去，被明玉灌了一杯毒酒，之后就死了。死的无声无息，没有人会去想她死之前会有多痛苦。

　　那杯酒可真毒啊，疼的她眼里都泛着泪花。

　　尔晴咽气之后，就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魂魄离体。

　　她当时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个嘴角带血已经没了呼吸的自己，竟然觉得解脱。

　　就这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本以为还会像话本里讲的那样，来个黑白无常，把她带到地府去。

　　喜塔腊尔晴就这么待着，脸上无悲无喜，看着魏璎珞和明玉这两个害她性命的人，心里竟然也没有什么愤懑。

　　死了还挺好，最起码心里不难受了。尔晴静静地想着，依旧耐心地等着。

　　等来等去，没等到黑白无常，等来了皇上。

　　亲耳听着他是怎么偏袒魏璎珞，亲眼看着他们两个是如何情深意长，喜塔腊尔晴撇了撇嘴，真没意思，有点恶心。

　　心念一动，她自己慢慢飘出了皇宫，算了，要是黑白无常想找她，她在哪儿都无处可逃。趁着他们还没来，她想先去看看她额娘。

　　很快就到了喜塔腊府，按照记忆，尔晴找到了她小时候住的院子，她额娘果然在里面。

　　不过，她看着不大好，卧在床上，面色苍白。

　　她们其实很多年没见了，但她印象中，她额娘一直是气色很好，脸上挂着笑容的。

　　喜塔腊尔晴径直进了屋子，想向前握住她的手，结果，什么都没握住。

　　她愣了愣，这才想起来，哦，她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变成鬼还会不会有人的情感，可她此时却觉得有些难过，她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可是还是觉得整个心揪成了一团。

　　她好像真的对不起她额娘。

　　愧疚像海水一样淹没了她，尔晴就这么靠在她额娘身边，虽然她看不见她，也不知道她的存在，但她还是想陪在她身边。

　　就这样，尔晴留在了喜塔腊府，留在了她额娘身边。

　　日子过去的很平静，虽然她偶尔会想阎王爷什么时候把她收走，会希望她的死讯不要传到这里，很忐忑但又莫名释然。

　　大概一个月之后，她最不希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额娘还是知道她死了。

　　富察家对外宣称她患病暴毙，可她额娘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听到消息的时候，太过悲伤，一下子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她一下子就老了许多，眼里的光黯淡了。

　　尔晴心里很难受，她下葬的那天，她额娘因为身体虚弱，在床上起不来。但仍是哭湿了两张帕子。

　　又过了半个月，好像稍微缓了过来，她额娘硬是求着祖父放她出城去看尔晴。

　　尔晴依旧跟在她额娘身边，在马车穿过城门的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挡了回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走远。

　　喜塔腊尔晴愣了一会儿，心里有一个不好的想法，她飞快地赶到其他城门，想要穿过去，依旧失败。

　　折腾了很久，她回到了喜塔腊府，那个想法被证实了。

　　她不能离开京城，换句话说，她被困在了这里，像一个大大的圈，她只能待在里面。

　　苦笑了几声，虽然没人听见。

　　这是老天爷的惩罚吗？喜塔腊尔晴无奈地想着，是因为她作恶多端吗？

　　那老天应该很不喜欢她，她不做坏事的时候，过的不怎么好，做了坏事惩罚的也厉害。

　　等到太阳下山，喜塔腊夫人才回来，她的眼睛依旧红肿，看样子又是好好哭了一场。

　　尔晴上前做出了抱住她的姿势，虽然她额娘不知道。

　　这个时候，如果她们都能抱抱对方，也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可是再也没有机会。

　　从这之后，也才两年，喜塔腊夫人就已灯枯油尽，走到了人生尽头。

　　这两年尔晴看着自己额娘一点点虚弱下去，就跟当初她阿玛去世的时候一模一样，看着对自己很珍贵的人，慢慢离开自己，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她的父母，她的至亲，都在她的注视下，离开了她。

　　喜塔腊夫人咽气的时候，嘴里仍是喊着她的名字，喜塔腊尔晴觉得自己又死了一回，更加惨烈。

　　她额娘被安葬好之后，尔晴离开了喜塔腊府。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她飘在大街上，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她，这所有的生机与热闹都与她无关。

　　那一刻，喜塔腊尔晴的心里一片荒芜，空的厉害。

　　她想起了静空，想去找他，到了城门想起来自己被困住了，出不去。

　　只好漫无目的地往回走，就这么随意地游荡了三天，尔晴终于发现，天地之大，无一处她的容身之所。

　　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既失了来路，也不知归途。

　　那天傍晚，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晃到富察府门前的，更不知道为什么富察傅恒刚好在那时候回了府。

　　喜塔腊尔晴一眼就看到了他，两年不见，他看样子过的很好。

　　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进了富察家的门，她先去了自己的院子，院门紧闭，里面很是破败，应该是许久未住人了。

　　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心里仍是空的厉害，然后，她来到了富察傅恒的院子。

　　富察傅恒换上了常服，正在用膳。远处是绚烂的云霞，灯光昏暗却温柔，他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桌前，眉眼平和，尔晴竟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踏实。

　　就这么看着他，在那一刻，她的心里平静了下来，体会到了一种难得的安心。

　　真没想到，她恨富察傅恒恨的要死，死了还是发现，在他身边居然最安心。

　　真可笑！

　　那天，尔晴飘在院子里，看了富察傅恒一夜，那一夜，她竟然觉得不像之前那么难熬了，这夜好像也没有之前那么黑，那么长了。

　　就这样，喜塔腊尔晴还是待在了富察府，待在了富察傅恒身边，白日，她心情好了就跟在他身边，心情不好了就自己满京城乱逛。

　　不管白日如何，晚上的时候，她一定会回到富察傅恒的院子，也不进屋，有时候待在树下，有时候待在窗边，静静地等着天亮。

　　富察傅恒偶尔会出征，一走就是大半年。

　　那个时候尔晴晃荡无聊了就待在城墙上，那里能看到远处悠远的天空，绵延的山脉，有时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有时太阳初升，霞光灿烂。

　　远方的远方，那是尔晴从未去过的地方，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挺可怜的，活着的时候没能出去看看，死了还要被困在京城里。

　　大部分时候，她也只是怔怔地盯着，希望能够看到富察傅恒的队伍。

　　喜塔腊尔晴有时会恶趣味地想：“若是富察傅恒知道自己死了还是跟着他，那脸色究竟得有多黑呀”。

　　这样想想，竟然觉得做鬼没有那么难熬了。

　　这个四月，富察傅恒的窗外，尔晴希望这样的日子能过的久一些。

　　几年之后，富察傅恒出征缅甸，本以为他还会像之前一样回来，尔晴依旧在城墙上等他。

　　结果，只等到了海兰察。她一路跟着他，进了皇宫。

　　海兰察说，富察傅恒死了，因为瘴气,也是为了给魏璎珞寻找解药,所以他死在了缅甸。

　　他说富察傅恒最后的一句话是，自己守了魏璎珞一辈子，下辈子，希望可以换她守着自己。

　　喜塔腊尔晴面无表情地听着，真是感天动地的真情啊！

　　所以，他临死前，应该从来没想到她吧，没想到喜塔腊尔晴，没想到他死去多年的妻子。

　　就在那一瞬间，尔晴感到了最深的绝望，绝望过后，她好像放下了。

　　跟富察傅恒的这一场孽缘，是她强求了，纠缠了这么久，将这一生的爱恨都耗尽了。

　　就这样，她的身体越来越轻，飘到了延禧宫殿门外。

　　外面的阳光热烈，她抬头看了看天，知道自己在慢慢消失。

　　“如果有下辈子，还是不要这样过了”，延禧宫外，只有微风能听到这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