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一世好光景》星河尽头有神明

37、chapter 37

　　本以为这一生会漫长地让人难耐，但是认真过下来，却也很快。

　　不知不觉，尔晴已经嫁给富察傅恒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听着其实有些不可思议。

　　福康安和福灵安都已成家立业，他们都很幸运，娶到了自己想娶的姑娘。就算冷淡疏离如福康安，聪慧乖张如福灵安，也都尝到了世间情爱的动人滋味。

　　长欢就更不用说了，去年也嫁给了喜欢她多年的一个傻小子。门当户对，带着祝福，成了别人家的媳妇。

　　尔晴很感慨，真的要多做好事，多积阴德，她的孩子们姻缘都很好，是老天垂怜。

　　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家。出现在尔晴这里的时间就少了，一时间有些冷清。尤其是长欢出嫁后的那一年，尔晴和傅恒都不怎么适应。

　　“桑桃，给我拔了这根白头发”，尔晴轻声唤她。

　　桑桃立马向前，手脚利落地将那根藏在底下的白发给拔走。

　　她现在是尔晴身边的第一人，陪着她走过了这二十多年。

　　尔晴本来想着在她年纪正好的时候给她挑个靠谱的人嫁了，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可桑桃不愿意，要一直留在她身边。

　　尔晴说了几回，看她态度坚决，也作罢了。算了，不嫁人也没什么，跟在她身边也不会亏待她，随她自己吧。

　　桑桃如今早就过了适婚年龄，但从不自怨自怜，反而过的越来越开心。

　　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由自在，拿了月钱，存了一些，剩下的就吃吃喝喝，买好看的衣服首饰，日子很逍遥。

　　虽然有时候有些孤单，也羡慕尔晴和傅恒的感情，可桑桃还是觉得这样很好。

　　她以后会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去，但不后悔。

　　看着自己被揪下来的白发，尔晴很平静。她确实有些老了，这些都是时光留下的痕迹。

　　挺好的，她活了这样久。

　　此时是盛夏，天气炎热，尔晴却突然有些想吃锅子。吩咐桑桃让人准备食材，晚上富察傅恒回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配着凉凉的酸梅汁，热火朝天地吃了一顿。

　　吃的大汗淋漓，畅快至极。

　　晚上已不似白日那般燥热，有微风吹来，很是凉爽舒服。

　　尔晴吃的多，有些积食，被富察傅恒从椅子上拉起来，害的窝在她腿上的白爪跳到了地上。

　　白爪是黑爪的孩子，黑爪早几年的时候离开了，尔晴和长欢哭的很伤心。

　　富察傅恒搂着她，两个人慢慢悠悠地在府里散起了步。

　　孩子们都大了，到最后陪在他们身边还是对方。月光温柔，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美好。

　　尔晴本以为会这样一直到老，其实她已经不年轻了，但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再长一些，再有个十几年。这样，她就可以看到她孩子的孩子们长大了。

　　在富察长欢生下第一个孩子的几个月后，尔晴的身体不知缘由地出现了衰败。

　　她看着依旧面色红润。身体也未出现什么症状，可却一天天衰弱下去，生机一点点离她而去。富察傅恒不知找了多少大夫，宫里的大夫也被他请了个遍，可都是束手无策。

　　富察福康安，富察福灵安和富察长欢几乎每日都过来陪着尔晴。

　　看着尔晴一天天衰弱下去，富察傅恒犹如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眉间的郁气越来越多。

　　有好几次深夜时分，尔晴半梦半醒之间似乎看见富察傅恒也在看她，眼里的情绪多的吓人。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又好像知道自己是为何这样。上辈子变成鬼魂，这辈子重生为人，种种匪夷所思之事都发生在她身上。就像她这没来由的怪病一样，一切都很清晰，一切又都不堪说。只能说是老天爷的安排。

　　喜塔腊尔晴只能接受，心平气和，无话可说。

　　老天对她不薄，至少这一世，她过得很好。重来的这一世，是她度过的漫长时光中难得的好光景。

　　富察傅恒到最后已经有些绝望，他其实不信那些鬼神之说，但为了自己卧病在床的妻子，京城中大大的寺庙都虔诚地拜了过去，他无数次跪在那些大殿中，祈求着满殿神佛，他求着他们，让自己的妻子能好起来，让她能够好受些，陪着自己一起走完这一生。

　　只可惜，世间之事多是事与愿违。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尔晴的床前站了很多人，有她的孩子们，还有富察家的人。

　　他们都面露悲戚，有些人眼里还带着泪光，富察长欢哭倒在自己丈夫的怀里。

　　尔晴眼里很平静，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住了。一个一个扫了过去，这些人都在为她真心难过，和前世比起来，此刻竟然觉得有些幸福。

　　越过他们，尔晴的目光落到了富察傅恒身上，他站在不远处，并未上前，头低着，看不见神情。

　　尔晴有点想笑，但又没什么力气。

　　富察傅恒这样子一定是很难过了，可她不能站起来安慰他，估计以后也不会了。

　　他们做了两辈子夫妻，从未说过“我爱你，我心悦你”之类的话。前一世，她成疯成魔也只惹的他厌恶唾弃。这一世，她顺其自然，却和他和和美美地过了一辈子。

　　当真是造化弄人。

　　爱是什么？尔晴想不明白，看着前一世富察傅恒对魏璎珞情根深种，她想了许久也不知道傅恒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尔晴虽讨厌她，却也觉得她睚眦必报，手段果决的样子很好。

　　她没有办法像她那个样子，在宫里的那些年，将她的性子全都磨没了，她性子里那些可以让她有底气坦坦荡荡去爱一个人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所以啊，她不择手段将富察傅恒抢了过来，被他厌恶，被他骂恶毒，出卖身体，彻底失去尊严都在所不惜。

　　她永远做不了齐宣王的钟无艳，为心上人无限付出，一心只想让他幸福快乐。

　　她的爱就像她那些阴暗面一样，她的爱是霸占，摧毁还有破坏，为了得到对方不择手段，不惜让对方伤心，必要时一拍两散，玉石俱焚。

　　这一世她爱富察傅恒吗？尔晴不知道，她前世的爱恨太过浓烈，这一辈子好像没有那些情绪了。

　　他们成亲生子，做尽了世间最亲密之事，却未对对方表明过一句心意。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不去想了，尔晴心里很清楚，她没有下一辈子了，就算有，也不会是喜塔腊尔晴，再也不会遇到一个富察傅恒。

　　挺好，不会再有比这一世更圆满的情形了。

　　尔晴将目光收回，手微微抬起，被长欢握住。“你们好好过”，尔晴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睫最后无力地垂下。

　　喜塔腊尔晴死了，这一次，她并没有变成鬼魂。

　　富察长欢和其他女眷压抑地哭出了声，福灵安和福康安无声流泪，手攥的死紧。

　　富察傅恒猛地抬头，眼里有一丝悲痛，余下的只有茫然，巨大的茫然。

　　尔晴走了，从今往后，他只有自己了。再也不会有人等着他回家，一起吃饭晒太阳，在他难过的时候拥他入怀了。

　　尔晴的后事办的很低调，就像她的为人一样，但整个富察府还是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悲痛之中，难以自拔。

　　她的离开，似乎也带走了富察傅恒此生所有的鲜活。

　　自从尔晴离开之后，他就很少说话，面无表情，有条不紊地替那些悲痛欲绝的人处理事情。

　　他在等，都说人有头七，他想等七日之后，尔晴魂魄归来，问她一个自己早有答案的问题。

　　富察傅恒前六日按时吃饭睡觉，表现如常。

　　到了第七日夜晚，他散去了所有下人，穿着尔晴最喜欢的一套衣服，静静地躺在床上。他很顺利地睡了过去，做起了梦。

　　本以为会是尔晴入梦而来，未曾想到，是他入了她的一生。

　　富察傅恒在梦中，作为旁观者，却也能感受到尔晴的情绪，正所谓见她所见，闻她所闻，感她所感。

　　他亲历了尔晴的一生。

　　看着她从天真的孩童长成窈窕的少女，看着她从家庭圆满变的支离破碎，看着她从在家无忧无虑，天真骄纵的小女孩，变成了那个在深宫里步步维艰，滴水不漏的长春宫大宫女。

　　他能感受到她在家时的快乐，入宫后的痛苦，对皇后的感激，对魏璎珞出现的恐惧，对所有人都倒向她的痛恨。

　　他也能感受她的少女心事，对自己的爱慕，看到自己时隐秘的欢喜，还有她对自己生出的那些占有欲和疯狂。

　　起初，富察傅恒觉得荒唐，过一会儿又觉得庆幸，他看到尔晴曾经那么喜欢自己，觉得自己那些藏于内心的心绪都有了对应，她的那些占有欲，他也有，只不过被好好藏了起来。

　　到了他们大婚的场景，本以为这场回溯这一生的美梦会像这辈子一样发展。

　　可是，他却看到了自己，那个穿着喜服却面无表情的自己，对尔晴说自己心悦的只有璎珞。她不是平静，反而眉眼哀戚地对自己诉说着她的情意，傅恒能感到她的绝望，是一种希望落空之后的绝望。

　　他拒绝了她，大婚之日仍宿在了书斋。第二日在家人面前也未给她好脸色，他们像也知道了什么，对尔晴的态度也只是淡淡，尤其是他额娘。

　　富察傅恒感受到了尔晴当时的困窘不堪，但她也未放弃，依旧想在富察家立足。

　　后来是怎么过不下去了呢？是他日日宿在书斋，从不去看她，让她心灰意冷了，还是在她为喜塔腊家通风报信自己无情斥责的时候，又或是，在她被不甘和不安折磨，也去折磨青莲的时候，自己的那句毒妇呢？

　　尔晴自从嫁入了富察府，好像就没有开心过，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心情倒也平静，进了府里，整日惶惶不安，她越来越压抑，也越来越偏激。

　　好奇怪呀，在这个梦里，尔晴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在她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时候，没有一个注意到她，愿意来拉她一把。

　　后来，她的心越来越硬，也越来越狠毒，她甚至害了皇后。

　　富察傅恒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碎了，结果他看到尔晴被送入寺庙，让一个僧人感动到痛哭流涕，想起自己额娘，愿意重新开始之后，被召入宫，一杯毒酒了却残生，

　　那酒可真毒，富察傅恒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在翻江倒海，好疼呀。原来尔晴喝下毒酒的时候是这样疼呀。

　　他猛地惊醒，吐血起身，更让他心神俱碎的是，在尔晴最痛苦，要死的时候，最后想要的居然见他一面。

　　那个时候他在哪里呢？甚至在她入殓后，自己都未曾到她坟前去看过几回。

　　那是座长满了荒草的孤坟呀，尔晴葬在的那个地方，不是富察家人该葬之处。所以，也很少有人来看她。

　　她额娘只来了两年，后来也走了，再也不会有人给她坟前上柱香，带些糕点了。

　　富察傅恒醒来以后，擦了擦嘴角的血，脑海里有一个骇人的想法。

　　其实这一切都是发生过的，或者他们有前世，上一辈子尔晴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那这一辈子呢？

　　电光火石之间，富察傅恒捂着脸，眼泪从手心里流下。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哭。

　　难怪啊，难怪她一开始像变了个人，再也感受不到她对自己的疯狂，怪不得她对很多事情都兴致平平，什么都不在意，她那日要进宫又碰巧拼死救下七阿哥也能说通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了一个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实，喜塔腊尔晴，他富察傅恒的妻子，是再世重生之人，是经历那样一世的重生之人。

　　那个他未问出口的问题似乎也没有必要了，尔晴这一世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她救了他的姐姐，让她多活了七年。给了他一个圆满的家，为他生了3个孩子，陪他度过那些艰难的时刻。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但富察傅恒知道，尔晴不爱他。

　　如果尔晴还爱着他，那样对她来说就太苦了。

　　他们是家人，是朋友，是并肩的伙伴，是三个孩子的父母，唯独不是爱人。

　　可富察傅恒爱她，这一次，他爱上她了。他其实能感到尔晴不怎么爱他，最起码没像他爱的多。他总觉得没关系，他们是夫妻，一辈子还很长，他会对她很好很好，到最后她要是能有点爱他，他也觉得很好。

　　这也许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吧，对他上一世娶了妻子，却又不好好对她的惩罚。他们没有时间了，尔晴到死，都不爱他。

　　那夜过后，富察傅恒许是得到了最后的答案，竟也振作了起来。

　　他这一辈子过了大半，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尔晴很爱他们的三个孩子，既然如此，他就替她好好守着他们吧。

　　富察傅恒替尔晴多活了十几年，看着他们的孙子也都成了家，终于放心地离开。

　　他闭眼的时候，恍惚之间，竟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年春日，阳光明媚，他脚步轻快地走进长春宫，看着那个一袭宫装的少女站在屋檐下，眼神清亮，笑容灿烂。

　　他的心动了一下，那一刻，感觉像是永恒。

　　富察傅恒苍老的面庞上扬起一丝笑意。

　　尔晴，对不起呀，在第一次心动的时候，去找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