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一孤舟》猴小姐啦啦啦

10、第一章 10.赤羽

　　10.赤羽
　　萧贼弑主篡位，逆天道，耻也，宣必亡之！
　　落款“九枝灯”的告示一夜间贴满了全城，谣言四起，压都压不住。皇帝捏着一打告示破口大骂，“大理寺干什么吃的？查到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接着用力一甩，将一叠告示全部砸在了邱子儒头上。“再查不出头绪，你和顾月之二人提头来见！”
　　通常一有挨训的事情顾月之都会称病遁掉，独留邱子儒一人承受天威，可谓是非常不够义气了。
　　门窗紧闭，将房间掩盖在阴暗之下，死寂沉沉不闻声响，压抑的气息让人惶惶不安，房内安静的只有鹤纹铜鼎炉内飘出的青烟才能传递一丝生气。卿晚晚阖目倚在圈椅里，一张告示躺在面前的矮几上，猩红的大字尤为刺眼。仲秋和桐夏侍立在一旁大气不出，捏不准大小姐此刻的心情，深怕一时不慎就要小命呜呼。
　　沉思良久，卿晚晚终于哼笑了一声，“这个赤羽真是好不要脸！在古迟国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嚣张到莲城来，也不晓得是哪尊大佛给了他们胆子。”
　　赤羽是一个来自古迟国专门培养死士的神秘组织，要雇佣他们，不仅得有钱有权，还要有门道，他们的信息难以查探，就算背后有着强大暗网的九枝灯，对他们的了解也只有密件上寥寥几笔文字而已。
　　仲秋小心翼翼开口，“我们与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无端陷害，意欲何为？”
　　是呀，意欲何为呢？卿晚晚此时也不免疑惑，上次因为顾月之的关系被迫与他们一战，可自己并未暴露身份，按道理来说对方不该是冲她而来。能雇佣他们的定不是等闲之辈，冒充九枝灯只是为了掩盖身份吗？看来在他们行动之前很难猜出他们的意图了，不急，她有的是耐心。
　　桐夏也跟着追问了一句，“大小姐，我们如何应对？”
　　卿晚晚倾身向前，一手托腮撑在矮几上，一手磕着桌面哒哒作响，隔了有一会儿才恹恹开口，“应对什么？他们要嫁祸的是九枝灯，又不是我们。”
　　仲秋和桐夏互看一眼，看来大小姐已经做好准备要慢慢脱离九枝灯了，可是家主和少君毕竟是她的血亲，她为何要叛出呢？心中有大大的疑问，可是不敢开口，他们两也不是没有设想过，搞不好大小姐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反正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事在她身上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疯人难测嘛……
　　又隔了一会儿，卿晚晚突然吃吃的笑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何这么开心，眼眸里依稀露出兴奋的神采，“既然他们祸水东引，我们也可将计就计。”见侍立的二人疑惑不解，她难得心情愉悦的慷慨解答了一番，“不急，等他们有了行动之后我们再做安排。”
　　果不其然，两天后谏议大夫家惨遭灭门！卿晚晚负手立于屋檐上，今晚无星无月，一身黑衣将她隐于暗中。赤羽死士肆意屠杀，男丁拼死抵抗，女眷带着孩子四处逃窜，厮杀、求救、哭喊此起彼伏，一声声传来，都是绝望，而她只冷眼旁观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不久前，谏议大夫之子陈宇昂还在众人面前夸夸其谈，又被她捉弄闹的颜面尽失，那样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她眼前消逝了。
　　顷刻间，满院狼藉，到处都用鲜血书写着“九枝灯”，地上男儿们的尸体面目狰狞，女眷和孩子通通被锁进了屋子，赤羽一把火扔下去后才收手离去。风卷火舌一跃而起，火光在黑夜中寻到了卿晚晚的踪迹，滚烫的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却无法在她冷冽的双眸里留下一丝温度。
　　待顾月之赶到时，已是这样一副惨境，如同人间炼狱。说不出的愤怒让他的心颤抖不已，他抽出腰间的长刀怒指卿晚晚，眼神里质问她为何在此？她到底做了什么？
　　卿晚晚的神情没有半点愧色或是心虚，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的眼睛仿佛也同样在质问，你要动手杀我吗？
　　顾月之突然彷徨了，他问自己，下的去手吗？结果是无解，他的犹豫不决已经给出了答案。僵持良久，卿晚晚终于还是泄了气，她带着无波无澜的语气，“不是我。”
　　简单的三个字让顾月之如释重负，他暗道，还好不是你。然而开口却并没有半点松懈，“你来多久了？”
　　“跟凶手前后脚。”依旧不带半点情绪，却在顾月之的心上狠狠揪了一下，他咬牙低语，“所以你一直冷眼旁观？”虽然知道不应该迁怒，可他还是生了怨怪的意思。
　　是呀，她明明可以救的，可她并没有，她找不到理由让自己伸手，说她残忍也好，冷漠也罢，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呀！不同于之前的毫无波澜，这次开口明显有了冰冷的寒意，“认识这么久，顾大人应当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是的，我知道……”
　　“那顾大人在期待什么呢？”
　　顾月之苦笑，他是不该期待的，可看着一院子的无辜生命死去，他于心不忍，至于他为何会无端迁怒于她，因为潜意识里早把她看作了自己人，当现实摆在眼前的时候，难免失望罢了。
　　“对不住。”
　　这个道歉虽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但卿晚晚也能欣然接受，故而笑逐颜开，伸手指向前方道：“凶手一行七人，往东南方去了，刚走，顾大人此刻动身或许还能追上。”
　　刚刚才接受了她的冷漠，这突然的热心让顾月之一时有些错愕，但此时来不及深思，当务之急是要缉拿凶手！可他刚迈出一脚，却又被卿晚晚的话给截住了。
　　“屋里还有活人，此时去救也来的及。”
　　顾月之讶异的望着她，不懂她到底意欲何为。只见卿晚晚冁然而笑，明朗的简直像春日的阳光，可她的话语里却是字字带血，“留下救人至少能保五六个活命，可放走凶手日后就会有更多人丧生。”她歪头看他，继续道：“我可真好奇，顾大人会怎么选呢？”说完，她咯咯的笑了起来，脸上的兴奋不加掩饰，像沉迷在一场有趣的游戏中，专注到接近癫狂。
　　一股子邪火窜上顾月之的心头，这女人不仅是疯子，还是恶魔！她可以不痛不痒的将生命当作儿戏，把他视为戏弄取乐的玩物，还企图用这场冷血疯狂的游戏来践踏他的人性，摧毁他在生命面前选择善良的本能，迫使他成为她的同类。她是一个优秀的猎手，可以准确的抓住对手的软肋，她看似孤僻冷漠却很善于洞察人心，这道题不论他如何选择都会留下遗憾，久而久之就会形成心魔，让他永远活在愧疚里。
　　顾月之怒视着卿晚晚，呼吸乱的没了章法，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刀柄，刚开始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冷眼旁观，何曾想她早给自己预备了这顿饕餮盛宴，真是让人齿寒。他劝自己冷静，来不及等大理寺和城卫赶到了，无论如何都要选一个，不然两头都晚了。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留下，卿晚晚看着他在火海里奔袭，心里不知为何牵动了一下，虽然她理解他的选择，可她却不赞同，而且认为他肯定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她转身跃下屋顶，往巷子那头行去，可走着走着，终于还是停了下来，她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心里不是滋味又说不清原因，只觉得这个游戏似乎并没有预想的那样让人开心。就这样静立了一会儿才叹口气说道：“追上去，绑几个活的扔到大理寺门口。”
　　黑暗中传来应是的声音，接着几道人影飞快的窜了出去。桐夏从暗处走了出来，看着大小姐的神情心里泛起了忧思，可想法刚刚有了雏形又被她立刻否决了，一个连血亲都能舍弃的人怎么会沉迷儿女私情？大小姐定有她的筹谋。
　　天已有了泛白之意，大理寺的主簿大人这才收工，他惺忪着睡眼，迷迷糊糊准备回家，行到门口，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踉跄，他低头仔细望去，顿时惊呼起来，三魂七魄被吓跑了一半。
　　三个血糊糊的人被绑在一起，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伤口处的森森白骨明晃晃的暴露出来，一个个脸色青灰难辨别死活，这模样简直比刑房里的罪犯还要恐怖三分。
　　顾月之闻讯赶来，扒开三人的衣服果然发现了赤羽图腾，再一探他们的下巴，心里已全部知悉，手段能这般残忍的除了她还能有谁？他无奈的笑了笑，那小疯子做这些是为了哄他吗？很好！他非常的受用，本来一肚子的怨火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真是好没出息，看来得赶紧想想如何去跟她道谢了。
　　而此时的卿晚晚没空猜测顾月之的心思，她正在为今晚的计划而兴奋。赤羽已经行动了，虽然还不清楚他们真正的图谋，但是就目前而言，与她的计划并不冲突，甚至还给她创造了大好的时机！她招来仲秋和桐夏开始部署行动，“安排一队人今晚夜袭禁军统领曹百道的府邸，不需大开杀戒，尽量将大理寺的人和城卫引到各处暗庄。”
　　桐夏一怔，“大小姐说的可是我们在莲城的那些暗庄？”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故而再次确认了一遍，“就是上次派属下去暗查的那些？”
　　卿晚晚点点头，笑着纠正她，“不是我们的暗庄，是九枝灯的暗庄。”说完想了想，渐渐露出窃喜的神色，“不过很快就会是我们的了！”
　　其中厉害不是他们可以探究的，仲秋老老实实领命离去，卿晚晚很满意，回头又问桐夏，“之前让你悄悄控制暗庄掌事们的家小，你办的如何了？”
　　“一切尽在掌控中，大小姐请放心！”
　　卿晚晚道好，“今晚仲秋那边行动的同时，你派人将那些老弱妇孺劫走圈禁，再派一队人去暗庄接应，将那些掌事的全部带到我面前！”
　　事情似乎正朝着不可转圜的方向在发展，桐夏不知到底是对是错，可自己是绝对没胆量去制止的。“是！属下领命！”
　　朝廷一夜间查抄了九枝灯在莲城的十一处暗庄，但在追捕卿晚晚手下暗卫的过程中难免伤亡惨重，桐夏担忧暗庄的事无法向上头交代，而卿晚晚只是点了点赤羽栽赃九枝灯的告示，轻笑着说：“不是有现成的人背锅嘛！”计划在卿晚晚的运筹帷幄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比起执行者，她更是个优秀的谋略家，此次事件在莲城掀起了轩然大波，朝廷、赤羽、九枝灯皆损失惨重，唯有卿晚晚坐收渔翁之利。仲秋和桐夏越来越认可这一点，所以也逐渐明白了她为何要叛出九枝灯，因为她不甘心做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城东角的粮仓口原本是大熙朝廷的屯粮之地，大熙覆灭后便被废弃了，昔日的五谷丰登一朝化为尘土，甚是唏嘘。一间间遗留下来的旧粮仓虽然残破，但也可暂时遮风避雨，久而久之，就逐渐变成了流民和乞丐的居所，这里贫困脏乱且人员复杂，等闲不会轻易踏足这里。
　　一间不起眼的粮仓，同别的没什么区别，也就里面归置的干净些罢了，阳光从墙上的豁口中投射进来，漂浮的细尘清晰可见。外头的流民乞丐互诉愁苦，那些唉声叹气总让人觉得天都矮了几分，而屋内的沉闷也并不比外头好上多少，因为有卿晚晚在的地方就必定是充满压抑和恐惧的。
　　她靠坐在圈椅里，两肘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叠于腹前，一副惬意慵懒的模样。她昂着精致的下巴，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姿态眯眼觑着面前的五人，而侍立在她身侧的桐夏也如老僧入定一般看不出半点情绪。
　　耗了一柱香，终于有人熬不住了，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扑通跪下，哀求道：“大小姐，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我立刻带着家小离开莲城，离开大宣国，保证不会泄漏任何秘密！”说完，连磕了三个响头。
　　卿晚晚哼笑一声，“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先生不会不懂吧？”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我倒是可以放了你们，可朝廷不会，九枝灯就更不会了，你们能躲到哪里去呢？”
　　狂风骤雨轰然而至，卷起惊涛骇浪，阴谋一环套着一环，像海底的暗礁，将船撞的四分五裂。
　　他们五人毫无预兆的落进卿晚晚的陷进，没有一点退路，朝廷要缉拿他们，此时不能现身，可是消失太久，九枝灯必定以为他们叛变，回去也是个死，他们真是万万没想到前来接应他们的大小姐才是整场阴谋的幕后黑手！她挟持他们的家小，拿捏他们的软肋，要求他们利用多年积累的经验和人脉重新织一张只可为她所用的暗网，真是好深的城府，好大的野心！
　　卿晚晚让他们别急，可以慢慢想，成败已定，纵使他们想出花来也改变不了注定的结局，她很自信，所以她可以等。十一处暗庄的掌事她只留下了眼前这五个，当然，这也是她早已计划好的，人不在多而在精，要能被她拿捏才能为她所利用，而其余那些硬骨头这次只能充当杀鸡儆猴的角色了，适当的敲打敲打，让他们明白这天下只有她这里才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以我等如今的处境，纵使想为大小姐效忠，也是有心无力了。”说话的是一个四十上下的女人，容长脸，着绀青色锦袍，从头到脚无不透着精致。
　　这是想以退为进么？卿晚晚嗤笑一声，那他们可打错算盘了。“十一处暗庄共十八位掌事，我为何只留下你们五人？”好拿捏是一方面，而他们的能力也的确不可小看。
　　五位掌事面面相觑，这是真的被逼上绝路了，今天不从也得从。卿晚晚满意的笑了笑，比出一掌，“五年！”众人不知何意纷纷看她，连桐夏也将视线移向了她。
　　“诸位掌事许我五年时间，期间好好帮我经营并扩大暗网，五年之后，不论我所谋之事成与不成都会放你们离去。”
　　其中一位管事哼了一声，“去哪？这么多人追杀，我们能去哪？”
　　卿晚晚冁然而笑，“所以诸位得拼尽全力助我，将来暗网覆盖之地皆是诸位安身立命之所，并且，只要是我势力能及的范围，定会护诸位一生无虞。”
　　果不其然，对于她画的饼，五位掌事露出了质疑的神色，她长长叹了一口，然后继续好言好语，“虽然我们曾经没有见过，但对于我，诸位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她知道自己对外的形象无非就是凶残冷漠，也许还有点疯病，可她并不在意。
　　“我呢，只会杀人，不会骗人！”话说的斩钉截铁，但也不妨碍她偷偷心虚，毕竟她正把顾月之骗的团团转……
　　短短一句话，前半句威胁，后半句安抚，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还怎能么办？效忠谁不是一样？只要能好好活着就行！最后，一位年长者提出了众人都很关心的问题，“那么，大小姐到底所谋何事？”
　　所谋何事？告诉他们自己培养势力除了方便脱离九枝灯以外，就是为了到处和和稀泥？很显然，作为一个领导者，这个理由是不够打动人的。卿晚晚摸着下巴很是认真的思考了一番，好半天才茫然道：“暂时还没想好。”确实是没想好要怎么把她的理想妆点得天花乱坠，壮阔宏伟……
　　“……”众人顿时觉得上了一条不靠谱的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