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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窈的大黑兽 砚台,你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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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院子,江窈勉力跑了一段才扶着路旁石灯停下,捏着犹自抽疼的腿侧筋骨,长长的喘息顺气。
小人儿背着小手在脑海里来回转圈,【师伯这是想杀了你吗?他从前不是还对你挺好,送过你好些东西的吗?】
江窈在心里默默摇头,犹犹豫豫地回答,那个从前都已经是好几年前了。晋羽师伯确实一直不喜欢自己,但要说弄死也不至于吧?
小人儿又快速换了个问题,【那公子这次会不会杀掉你?我将将好像听见他在后面叫你来着。】
是!……是吗?她不确定地摸摸耳朵,用力回想,只感觉当时耳中轰鸣不断,完全记不得有没有公子的声音。
小人儿又摸摸头安慰她,【哎呀呀,没事儿!可能又幻听呢。】
两边枫林在夜色里更显高阔幽深,点点荧火在草木枝叶间明灭游动,间或有扑啦啦扇动的声音从林深处传过来。
江窈咽了咽口水,低下头强迫自己不往两边看,抱起手臂快步往外边览风亭走去。
今晚应当是回不去自己的小窝了,亭中虽然也是平凡的烛火,却比这路旁的矮灯要明亮许多。
越往外去,掠过云海崖边而来的夜风,亦越发一阵强过一阵,吹得她发丝乱舞瑟瑟生寒。
可她舍不得消耗丹田里那一丁点可怜的灵力防寒,只能吸吸鼻子忍耐着。到达览风亭跳上阑杆,踮脚解开系绳,放下四面高高卷起的帘席。
空间密闭,紧绷了的一天神经顷刻间放松了下来。江窈不敢坐冰凉的石凳,只倚着桌沿两眼放空,定定发起了呆。
不知不觉,身体很快回暖,浑身通泰舒展,她不太习惯地搓搓小臂、捏捏手腕,疑惑地摩挲着轻薄舒适的衣料,只觉触手生温。
江窈一时更加稀奇了,思绪跳跃式转移,两手按按腰间摁摁双腿,扯着袖子举过头顶,对着灯光左右细看。
这是碧珠说的那个,薛姐姐最常用的轻煦纱吧。以红葵灵蚕丝织就,颜色暖白,质地轻盈,遇温生温,是春秋寒意料峭时替代夏暑雪意蝉纱的最佳上品。
她还记得薛姐姐曾如此着一身飘飘白衣,披一件月白苍梅披风,怀里抱着几幅异兽录卷轴,自冰天雪地里款款行来。
亭外“嘭”的一下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江窈偏过头看去,只见一只黑乎乎的卷毛大脑袋挤开帘子伸了进来。
江窈眼睛一亮,惊喜地喊了声,“砚台!”
欢喜地跳上前去,大黑兽却甩尾跃了进来与她错让开。
江窈习以为常也不在意,背着小手踱到它脑袋前,笑逐颜开道,“砚台,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我这几天没回来,你是不是担心坏了?”
大黑兽呲着獠牙朝她喷了喷鼻息,缩着尾巴在亭中阑干桌椅上腾挪跳跃,它四足着地的肩高便与江窈差不了多少,整只兽比她双臂臂展还长,这个能容纳四五个人歇坐的亭子,于它便狭小逼仄了许多。
随意一点动作便碰撞得席帘开开合合,冷风呼呼直往里灌。大黑兽也很不满意这种状态,抬起一只前爪轻轻一挥,形状自然奇巧的石凳便咕哩咕咚滚出了亭外。
江窈伸着两只手阻挡不及,只得连忙蹲下抱住它另一个目标,急道,“砚台砚台,你别扔,我给你挪一下就好了!”
好在她平素没少干体力活,咬着牙连拖带拽,好歹都给它移到了边边上。
舒服地甩了甩尾巴,大黑兽满意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凑上她的脑门前嗅了嗅,然后两只爪子开始刨刨地面,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
江窈眉头一皱,心中有不好的预感,“砚台,你要做什么?”
话音一落,大黑兽哇的一声呕出一团带着腥膻气味,及阵阵炙烤焦糊香味的不明物体。
江窈难以言喻地后退一步,抖着嗓子都快哭了,“砚台,你又给我准备了吃的吗?”
大黑兽蹲坐下来,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前爪上,用睥睨众生的眼神看着她。
江窈哭笑不得,小心翼翼地伸手搓了搓它颈边的软毛,只两下便赶紧收回,道,“傻砚台,我不是跟你说过嘛,你的身体里有毒,反哺出的东西,我根本不能吃啦。”
“哧——”
砚台不满地喷了一声,瞥了眼脚边幽幽散发着“我是毒气~”的焦糊肉块,右爪一抬,又啪的一声扇出了亭外。
江窈笑着跑去掀开帘子散味道,回过头见它也有样学样地挤开帘子坐在中间,想来它自己也觉得那东西不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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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台曾是公子幼时豢养的灵宠,名唤刹雪披焰兽。听说是他满月礼时,与重崲世代交好的冰河流川宗所赠。
彼时它还是一枚流光璀璨的灵卵,是义父耗费许多心血灵力,足足一年才孵化出来的。出壳时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灵智已开,善懂人言。
刹雪披焰兽的先祖本是千日昼秘境的异古灵兽——濯饵,出得秘镜与本土的妖兽结合后,一代代传承演化而成的既强大又珍稀的兽族。
它们生来便有妖丹,是地阶二品的灵兽,能自主修行。
修至五品时背上会生出流焰双翼,杀伤力惊人;修至七品,则可口吐异火。曾引得众多修士疯狂捕捉契魂,为己所用。
到如今仅剩极北一带还生活着几脉,被冰河流川宗严严密密地保护着。
江窈是春盛时节上的重崲山,堪堪到秋末,便已沦落至人人退避三舍的境地。
当时她那么小,完全不清楚是什么原故,只忽然间的,自己便做什么错什么了。
那些人明里暗里的,总是说什么她拿了不该拿的,用了不该用的,吃了不该吃的。公子病发几次后也不再待见她,甚至小红台开始屡屡失窃,所有人都来指责她。
小小的孩子百口莫辩苦不堪言,一个人躲在后林小瀑布下偷偷哭泣的时候,遇见了来饮水玩耍的砚台。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只雪白卷毛的大狮子,害怕得想逃却又被它挡住了去路。
还未习惯求饶的她对着傲骨凛然的灵宠哭得涕泪横流,抱着小拳头一个劲儿地拜,颠来倒去地说自己的肉不好吃,求求它放过自己。
大狮子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最后只会埋着脑袋迷迷糊糊地喊爹爹。
当夜回去江窈就病了一场。
三更天发着高热的时候被公子让人从被窝里扯了出来,丢在院子里审讯,说是刹雪披焰兽被人投了毒药性命垂危,而有人亲眼看见,灵宠毒发前,只与她有过接触。
到底兹事体大,侍女们找来了薛晴歌,门仆们又请来了晋羽道君。如此才避免了江窈没被宋南呈私刑一番。
而砚台后来则由几位擅毒的长老帮助,以体内妖火炼化毒素,保全了性命。却也因此将妖丹炼伤成毒丹,再无法修炼。
后来渐渐的,又因毒丹的影响外貌发生了变化,心智也退化许多,公子不再喜爱它可怜它,底下的人们捧高踩低也不再好好待它。
某一日薛晴歌带着江窈来到后林崖边,指着峭壁山石间虬结的树根上,那灵兽捡以藤枝枯叶搭筑的巢穴。
一点一滴地告诉她砚台当下的处境,叹息道:“这畜牲也是可怜,以后不如让你来照顾它吧,就当是赎罪也好。或许将来某一天,你还能查出真相,为自己洗清冤屈呢?”
薛姐姐总是最相信她,最肯为她着想的。
当她为这事儿被晋羽师伯责打时,只有薛姐姐会为自己苦苦求情。在戒律司受罚的那几日,也是薛姐姐让碧珠来为自己送饭与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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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砚台也并不叫砚台,义父原是为它取的有名字。只是时间久远,江窈如今也不记得了。
当她手脚并用吭哧哧爬到巢穴外,伸出半个脑袋唤它名字的时候,明明它就阖着眼伏卧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却只是动动耳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不知所措,心里怕它怕得不得了,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想着眼下它心情明摆着很不好,谁知会不会突然暴起一口咬死她呢
反反复复想着薛姐姐说的,江窈辗转挣扎几番,只好在外面粗壮的树根上坐下来,抠着地上带了青苔的小土块与它说话。
先还磕磕绊绊地为自己辩解,让它相信自己绝对没有下毒害它。一直得不到回应后便不敢再说。
沉默无语地绕起了衣带扣了扣指甲,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起今早自己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昨晚几时睡的,夜里教噩梦吓醒了几回。
待到午间开始肚子饿时,她又觉得或许可以给它也弄些吃的来。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灵宠的吃食配给都是由谁掌管,上上下下跑遍了小红台,受了不知多少的白眼与戏弄,才被告知须上赤练峰寻内务师姐。
如此慢慢下来,江窈竟真成了专门照料灵宠的门仆一般,日日围着它打转。
直到一日突降暴雨,她被堵在巢穴里与砚台借宿一夜后。便开始了与它日夜相伴相依为命的生活。
好在砚台虽落下个排斥生人、抗拒亲近接触的症状,但当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哭哭啼啼地站在大树根上不知所措时,它无可奈何地喷了喷鼻息,转身给她让出了半个小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