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命》投我木瓜

9、命转4

　　新学期在拥挤礼堂的震耳掌声中开始。
　　主席台上的领导忙着宣扬百年老校的精神，台下的新学员忙着各自交流感情，窃窃私语的声音不断。班主任不得不一再巡视，顺带观察每个学生的表现以判定他们的属性。走到常晓春身边时，他点了点头，猜想这个从典礼开始就认真注视着台上不说一句闲话的孩子，必定是个可塑之才。
　　对于外界发生的这些，常晓春一概不知，她所有注意都投注于主席台倒数第二位的男生。他左手边有一块名牌，上面写：学生会纪检部长，齐享。
　　“下面有请学生会纪检部长齐享同学上台发言，大家欢迎。”
　　中年发福的书记几乎动用全身在鼓掌，前顶的头发随着他鼓掌的频率兴奋抖动，娇羞的白嫩头皮若隐若现。
　　常晓春邻座的女孩从会议一开始就伸长了脖子在找传说中的学生会主席，听到上台的人是纪检部长，她不耐烦地抱怨：“为什么不叫学生会主席讲话，学生会主席呢？”
　　当温文尔雅的纪检部长站到话筒前开口讲话时，她的抱怨打住，抬起的臀部缓缓放下。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假期已经结束，新学期的帷幕正在拉开。在这个学期里，我们将迎来新的机遇和挑战……”
　　礼堂里的躁动渐渐变为鸦雀无声。
　　很难想象，除了电台以外，还能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这样好听的声音。那是只属于20岁之前的清俊少年的嗓音，干净、透亮，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是赤子的一派真挚。对母性萌芽期的女孩们来说，若是可以，真想占为己有，用力疼爱。
　　“同学们，我们是国家未来的主人翁，是历史的缔造者。我们要坚定信念永不移，进取之心永不怠。今日，我们为承山骄傲，明日，承山将因我们而流芳百世。谢谢大家。”
　　齐享鞠躬退场，发言比任何一位领导都短。台下有失望的声音传来，瞬间被雷动的掌声掩盖。
　　“哇——我要崇拜他了啦！”
　　突然迸发出的尖细叫声，把常晓春吓了一跳，她刚刚正专心致志地诅咒一本正经的纪检部长走路踩到脚。她拍拍胸口，用力抽出被紧紧抓住大力摇晃的手臂，说：“同学，你别那么花痴好不好。”
　　她身边的圆脸女同学笑得没了眼睛：“你不觉得他很帅吗。声音也好听。他刚才都没拿演讲稿哎，好潇洒，好有型！”
　　“我不觉得！”她大声否定。
　　“你怎么可以不觉得？怎么能不觉得？”圆脸女同学变身琼瑶剧女主，抓住常晓春的肩膀用力摇晃。
　　被晃得眼冒金星又无力挣脱，常晓春气运丹田大叫一声：“你发春啦！”
　　这一吼的威力堪比班主任发飙，不仅让那位女同学恢复了理智，也让全班同学安静，紧邻着他们的班级也安静，接着四周的音箱不再震动。台上的纪检部长在众人毫无察觉之下嫣然一笑。
　　散会后，新近成立的“发春二人组”被留下打扫礼堂。
　　同时被留下的还有各班班长和学生会全体成员。
　　圆脸女生不仅身材丰满，力气也不小，不到十分钟，学生会坐的那几排被扫得干干净净。
　　常晓春心不在焉地扫后面的几排，眼睛却在往前排扫。那个叫齐享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她只瞄到他三次，每一次他都是浅淡微笑。与那晚的高傲冷漠截然不同。总之两个字，虚伪。
　　前排的地板亮可鉴人，未免老师被地板反射的光晃到眼，圆脸女生遗憾地转移到后排，贴着常晓春神秘兮兮地问：“我叫韩维，你叫什么？”
　　常晓春配合她的神经质，扮成地下工作者交换机密文件的样子说：“常、晓、春。”
　　“常晓春？奇怪的名字。”
　　“哪里奇怪了。我觉得很好听。”
　　常晓春不允许别人批评爸爸留给她的任何东西。她直爽的态度赢得韩维的好感，两人一来二去地拌嘴，倒成了朋友。
　　她们扫完地，学生会的人正好起身离座。常晓春一动不动地狠狠盯住走在最后头的白衬衫，直到他们跨出大门。白衬衫一只脚正要迈出时，忽然回过头，视线与常晓春对上，眼角眉梢都是嘲弄。
　　常晓春正在发愣，一个女生挡住她视线，扬着下巴说：“那边的地还没扫完，你们快一点，上午还有两节课要上，不能迟到。”见常晓春没反应，她瞪眼，“听到没有。”
　　“听到了。”韩维凑上来低眉含笑。
　　女生放松了下巴，昂首而去。
　　“她是谁啊。”常晓春掩鼻问道。
　　“你刚刚没听吗？她是我们班班长。文化初中保送上来的，很有名，你不知道？”
　　“不知道。”
　　“哦，对了，文化初中在静北区，你在丽南区可能没听说过。她叫耿佳，为人你刚看到啦，很傲。她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就是了，成绩好不用说，人长的也漂亮。不过我没觉得，就白点罢了。还有就是，她是文艺小组的骨干，唱歌跳舞样样拿手，哪次学校晚会都少不了她。”
　　“明白了。漫画里的经典女炮灰嘛。”
　　“……”韩维一脸醍醐灌顶的神情，“本来我还有点嫉妒她，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没什么了。晓春，你太聪明了。”
　　“那是。”常晓春得意。
　　韩维想想又问：“如果她是经典女配，那我们不就是善良可爱的花仙子？”
　　“花仙子……”常晓春打个寒战，“你也许是。我最多是充版面的路人。”
　　“万一我也是路人怎么办，”韩维愁闷，“我想做主角啊。”
　　“给作者说说好话呗。你看过《魔画情》吗，说不定作者现在正在哪里看着我们哪，来，我们给她鞠个躬。”
　　不明所以的韩维被常晓春拉到主席台下，按住脑袋。低头时，韩维听到常晓春十分认真地说：“大人，请让我们的戏份再多一点吧。”
　　被常晓春带动，韩维也依样学着虔诚地说了一遍，转过头，迎来的是常晓春戏虐的笑。
　　“我瞎掰的你也信，哈哈，傻瓜。”
　　常晓春笑得比台上金灿灿的舞美灯光还要明亮。
　　很多年以后，韩维拒绝了很多很多故事里的配角，在自己的剧本里走的步履维艰，那时她总是会想起常晓春来。无论岁月将她们的容貌如何更改，她一想起她，永远都是主席台下那么一张青涩而虔诚的脸。
　　年轻真好，在一弯腰一低头之间，所有的不管应心理还是生理而产生的不安，都能被她们无边无际的想象轻易化解。
　　上午的课在自我介绍和学科介绍里过去。全班最引人注目的是耿佳，她一上台，韩维就和常晓春相互递了个眼色，轻声窃笑。
　　耿佳做完结束语，走下讲台之前朝常晓春的方向加了一句说：“别人讲话的时候，保持安静是一种礼貌，希望各位同学都有这个意识。”
　　掌声顿了顿，在班主任的暗示下，稀稀拉拉地响起。
　　放学后，张浩约常晓春在肯德基吃饭，算是新生欢迎礼。不知为何，最近她一想到张浩的名字，就开心。
　　韩维是寄宿生，听说常晓春要去肯德基，忙不迭地要她给她带一个汉堡包回来。
　　承山高中实行半封闭制度，对学生的管理很严格，进出校门要带校牌，自行车上要挂一个写着姓名学号的铁牌。常晓春骑摩托上学违反校规，她偷偷把车寄放在校外一个出租影碟的音像店的后院。小店是张浩朋友开的，为很多学生提供各方面的方便。
　　她从学校去音像店的路上，经过一家山西拉面的餐馆，无意间在餐馆门前瞥见一辆黑色山地车，车头挂的铁牌上有齐享的名字。她想都不想，抬起腿，一脚踹过去，连带着那一排的自行车都倒了。
　　“干什么呢！”
　　有人从餐馆里出来，常晓春拔腿就跑。
　　周睿追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跑得没影。他骂骂咧咧地扶完车，进门一坐下就指着齐享说：“整排车从你那开始倒，一定是冲着你来的。我猜是张浩那一路人。上次仇还没报，他们又想来挑事。”
　　“我看不是。”齐享望着窗外，这的窗户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刚刚跑过去的，是个女的。我只听说张浩那个二百五社团喜欢收笨蛋和白痴，可没听说他还收女人。”
　　“是个女的？”周睿纳罕，“我看她一头短发，大热天还穿长裤，以为是个男的。齐享，你的眼睛太毒了。”
　　齐享勾勾嘴角：“有哪个女人能逃过我的眼睛？”
　　周睿点头，用手指指说：“你有这个天赋何必当纪检部长。搞得烟酒不能沾，还不进女色。你不知道，有一半来追我的女生都是为了看你。”
　　相比周睿桃花朵朵开，齐享显得过于矜持，学校中的风云人物竟从未交过女友。
　　“你不会是禁欲主义者吧。”周睿故作惊讶。
　　“我不是。我和一般人不同，在你们眼中美的好的，到我眼中不过是一堆尘土。”
　　“我看你不仅有洁癖，还是十足自恋狂。”周睿骂的口沫横飞，余光瞥过齐享正拿起的手帕。
　　周睿与齐享自初中相识，是齐享现在唯一的朋友。他能做齐享“唯一的朋友”，在其他人看来很不可思议。因为在他们眼中，齐享很怪，难相处，属于那种受老师欢迎，却不怎么被学生待见的人。
　　但周锐心中的齐享却不是这样。
　　齐享这个人，怎么说呢？他笑起来完全是一个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公子。如果不去计较个性，他凭俊秀的外表，和好听到吓死人的声音，绝对让接近他的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刚进高一那阵，齐享在学校大受欢迎。可是谁能想到，他外表貌似温柔无害，实则脾气阴晴不定，发作起来蛮横又暴力，无人能招架。
　　第一次在人前引爆齐享的，是一个叫张浩的家伙。
　　学校里大多数人并不清楚齐享的家境。周睿只知他妈妈有钱，但有钱人在这座沿海发达的城市多了去了，不新鲜。人们感兴趣的是有钱人们背后的发迹史。这些历史通常都不怎么光彩，听多了，人们也见怪不怪。
　　周睿还没见过像张浩这么想不开的，揪着成年旧事不放，硬逼齐享去给他爷爷上坟。
　　齐享当然不同意，忍着，怒气在张浩不依不饶地一波一波推动下层层积聚。终于，在运动会长跑比赛发令枪响的时候，他high了。
　　运动会上，本来大家就都是备战状态，战斗完的也都杀红了眼。帮张浩和帮齐享的各站一边。一群血气方刚的男孩子在绿茵场上演了承山高中历史最大的学生混战。最后的胜者不是哪一边，而是齐享一个人。他跟个疯子似的见人就揍，连帮他的都被他打得鼻子歪。
　　周睿猜想，当校长老头子以为全校陷入大混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却看到他最为器重的纪检部长在一堆东倒西歪哭爹喊娘的孩子们中间如抗日英雄般屹立不倒时，该是多么的欣慰啊。
　　本着法不责众的原则，学校没有对事件参与人员直接处罚，而是进行了长期的，到目前为止还在持续着的校风整顿。
　　张浩和齐享的梁子结大了。而齐享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也被彻底颠覆。从此，女生对他只敢远远观望，男生对他不屑的不屑，疏远的疏远。不屑是因为他妈的历史，疏远是因为他脑子不正常的传言。谁都宝贝自己的鼻梁不是？
　　众叛亲离之际，只有周睿陪在齐享身边。可是齐享根本没给他表现兄弟情谊的机会，心态好的不得了，完全不把外界的评价放在眼中。
　　长时间相处下来，周睿摸清了齐享的习性。只要别刺激他，包容一下他的洁癖，与他相处就跟普通高中男生一样。聊聊美女，打打电玩。只是齐享玩电玩的水平，实在烂得让周睿跌眼镜——他有时迟钝的连红键蓝键都会按错。
　　平静时是书生，发作时是野兽；看似散漫不羁，实则黑白分明有原则；明明有以一敌百的魄力，却偏偏跑去参加成天哀嚎的合唱团。
　　周睿非常好奇，齐享这么个妙人，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他刚在畅想齐享未来的老婆，就见几个女学生推门进来，坐在他们邻桌的位置。整整衣服，他故意从兜里拿出烟点上，装作自己是周润发。
　　齐享笑他连周润发的牙签都比不上。
　　“你也来一个我看看？”
　　周睿拿着烟盒朝对面晃了晃。出乎他意料，齐享抽出一根烟点燃。
　　齐享拿烟的姿势比已有三年烟龄的周睿还老道。不多时，一个完美的烟圈从他口中吐出，颤颤巍巍飘升到空中。
　　周睿如同发现新大陆：“深藏不露啊。老实说，你这一手到底是什么时候练的？”
　　又吐出一个烟圈，齐享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说：“很久以前了。”
　　“初中？小学？”
　　“春天。”
　　齐享答非所问，倒了酒在自己的杯子里，小酌一口。
　　周睿看出端倪：“你这先是抽烟后是喝酒，难不成接下来该近女色了？”
　　齐享的笑容看呆了邻桌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