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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转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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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不会不理你。”张浩安慰完常晓春,胃里觉出了饿,拍着桌子嚷道:“老板,还做不做生意了。”
店主应声而来。
正上着菜,常晓春想到一个问题,咬着筷子问张浩:“喂,说了半天,那个‘他’叫什么名字?”
“呵,”张浩笑得尴尬,“你是真不知道?看我误会你了怎么不早说。”
常晓春低头用力咬一块肉。
“他叫齐享,”张浩眉宇间露出鄙夷,“学生会的干部,成天给我们找事儿。”
举起的筷子停在半空,常晓春又问了一遍:“他叫什么?”
“齐享。瞧这名字起的。恨不得所有天下福气都让他一个全享受了。”
张浩不停往嘴里扔花生米,顺手扔了一颗到突然一动不动的常晓春脑门上:“想什么呢。”
“他妈妈是不是叫郭玉?”
“对。你知道她?”
“哦……偶然听谁说过。”
张浩还要问,被常晓春用酒打发过去。直到散席,常晓春没有说一句话,她捧着酒杯默默啜饮。心中一直压着的巨大沙包被剪开一个缺口,细细碎碎的沙子从里面流出来,混进血液里沉重而粘滞地流着。
心不在焉的喝酒到凌晨,也不知道灌进去多少,常晓春的好酒量都支撑不住直犯晕。张浩坚持送她回家。她拧他不过,只好由他。
冷风吹的人清爽一些,常晓春看着不断后退的景物发愣,胃里发涨,打出一个饱嗝。积郁之气随之送出。她顿觉舒服,下意识地去抱前面人的腰,以为还是小时候坐在哥哥的自行车上。
“别抱别抱。”车抖动两下,张浩急急说,“痒。”
“哦。”常晓春讪讪地放开手,行了一段路又忍不住去抱。
“叫你别抱。”张浩身体向前倾,扬手到背后去拍常晓春的头。
常晓春躲开,趁着酒劲戳张浩的腰:“这么大人还怕痒。”
“你再弄我就要叫‘非礼’了!”
“我就非礼你。”
常晓春说着又在张浩的脖子和胳肢窝里连戳几下。
“我真的叫了啊。”
“你叫啊,叫啊,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张浩一扬脖子,尖声叫道:“破喉咙、破喉咙……”
“哈哈哈哈……”常晓春双手搭在张浩肩膀上笑,险些从车上摔下去。笑完她擦擦眼泪说:“这笑话好烂,可是我喜欢。”
“乐啦?那就好,算哥给你赔礼道歉。到家啰。”
车在常晓春家楼下停住。常晓春抬头看了眼黑洞洞的窗口,笑意散去,叹了口气从车上下来。
张浩把摩托车放进车棚。常晓春掏出钥匙仔细选着楼下铁门的那一把。
她刚来的时候,全市除了少数几个高级公寓,其他住宅楼都没有防护门。过了几年,城市发展了,几乎每栋楼都装了。不仅如此,连路灯都变声控的。托物业的福,她再也没有过因为某层楼的灯泡坏了,而在楼梯口等人经过等了一夜的经历。
常晓春拉开铁门,回头对张浩说:“谢了啊。”
张浩故作生气:“说什么呢,你没真拿我当哥是不是?”
“不是……”
“好了好了,快上去。”
“你怎么回去?”
“我打车。”
“哦。”
常晓春道了晚安。正待她要转身,张浩叫她说:“自己一个人住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哥。”常晓春心中一热,轻声关上门。
楼道的声音监控器很敏感,她必须放慢脚步很轻的走路才不惊动它们。借着楼外的灯光,她走到黑乎乎的入口处停住,原地转一圈,举起右手,帅气地打一个响指。
啪。
世界整个亮起,昏黄的灯光一瞬间造出金碧辉煌的错觉,她得意地站在最中央,像是舞台上表演神奇法术的魔术师。
三楼、四楼,依旧如此。这是对于回家这件事,她所能得到的唯一欢乐。
到了五楼,灯亮,她的舞台落幕。不管迎接她的将是戏院散场后的空寂和还是舞会结束后的落寞,有了之前的一点欢愉,她什么都能抵挡。
然而这次却和往常不一样,她的门前,有人在等待。
是个女人。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
“妈!”她惊喜大叫。
女人抬起头,两鬓斑白,脸上沧桑的纹路在灯光下毕现。
“姨婆?你怎么来了?”常晓春疑惑地看了看。确实是她姨婆,她众多自她搬离家乡就再没来往的亲戚中的一个。
“晓春,可见到你了。”姨婆激动地拉住她的手说,“你妈呢?”
“你找我妈啊,她今年还没回来过。”
“她不在?”
姨婆的手一紧,手指冰凉的温度清晰地到达常晓春的手背。
“你赶紧的,赶紧帮我找找你妈,我有急事。”
“我还想找她呢。她不和我一起住,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她也没给我留电话。”
“什么?小如这孩子怎么这样。你马上就要开学了吧,她就算不跟你一块儿住,也不回来一趟给你料理料理吗?”
“她说她有事。其实她回不回来都一样,入学的事我一个人就能办。”
常晓春说的轻松。姨婆听的寒心,她重拉住常晓春的手说:“唉,孩子,你别怪你妈,她一个人也不容易,特别是晓冬死了以后啊……唉,晓冬要是在就好了。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十七了吧。”
常晓春强撑着笑脸说:“十六。”
“十六,比我们家江晨大两岁。你俩都是苦命的孩子。”
“江晨上初中了吧,还记得那时候她老跟着我玩儿,我的衣服都给她穿,后来……”
后来,在她父亲过世以后,兴许也是她‘扫把星’的名声流传开来的时候,她就没怎么见过江晨这个小表妹了。
“她很听话,成绩很好。”姨婆笑了笑,放开常晓春的手,无奈地低下头说,“既然你妈不在我就先走了,我得赶晚上的火车。你一个人在家把门窗都关关好,有空也回来老家看看。”
姨婆嘱咐完这些话,提起地上的水果交到常晓春手上,不等她推辞便和她道别,脚步虚浮地转身。
常晓春看出姨婆神色有难,追上去问她究竟所为何事。
姨婆慢走两步停住,踌躇半晌,狠狠跺了下脚说:“我这张老脸要不得了。孩子,我跟你说,我来是为了借钱。你知道江晨那孩子打小心脏不好。这次市医院来了位主任大夫,从国外留学回来专门做心脏搭桥手术,我们请人好说歹说他才答应只收我们基本医疗费两万。平常少说也要四万。我们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把钱弄齐了,谁知道你姨爹拿着钱半路上被人给抢了。医院说了,明天再不交钱就不给做。要是错过这回,以后我们哪还有机会。晨晨她还一心盼着能早点回学校啊……”
姨婆几乎要哭出来。
常晓春不暇思索地说:“你别急,我这刚好有一万多块钱可以借给你。”
姨婆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啊,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好骗你。你有建设银行的卡吗,我现在就给你转账。”
“没有,我家里就开了一张卡给医院划钱用的,是农业银行的。”
“那我直接取给你。你先在我家歇歇脚,我马上就回来。”
“不不,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要跑好几个提款机呢,很远的。”
“你一个人去,姨婆不放心。”
长辈久违了的关切让常晓春心头冒出股暖意,想了想就同意了。
她们走到三楼,一个飞快窜上的人影撞到常晓春肩膀。常晓春和那人同时回头,看到彼此都是一脸惊讶。
“你怎么还没回去?”常晓春问。
张浩脸上表情明显放松下来,随即举起拳头作势要打:“我看你房间的灯一直没开,谁知道你他妈在搞什么鬼。”
他的举动吓着姨婆,姨婆忙护在常晓春跟前。
常晓春心里暖得要烧起火来,炫耀似的对张浩说:“这是我姨婆。她来看我。”又对姨婆说:“这是我认的干哥哥,叫张浩。”
张浩收起拳头,恭敬地叫了声婆婆,问她们要去哪儿。常晓春没留意姨婆的眼色,坦白说要去取钱。张浩说什么都要跟去。
来到最近的提款机,常晓春走进去,姨婆和张浩一个守在左边一个守在右边。她两边看了看,心中莫名开怀。
常晓春本想取了5000再去找下一个提款机,转念又觉不妥,姨爹大白天在路上都能被抢了,何况姨婆一个女人,大晚上的更不安全。她盯着电脑屏幕上一长数字,最终只取了500块。
看到常晓春只拿了几张绿票子和一张卡出来时,姨婆眼中难掩失望神色。谁知常晓春把票子揣进口袋,把银行卡塞给了她。
“我怕你拿着那么多钱不安全,”常晓春说,“这张卡给你,密码是968811。卡里有一万八千多块钱,不知道够不够……”
“够了够了。”姨婆的眼泪溢出来。
在一旁把风的张浩靠着墙壁,略带深意地看着常晓春。
姨婆用满是茧子的手擦了擦眼角问说:“你呢,你够用吗,别给了我以后让你没钱用了。”
“我取了五百块这个月够了,下个月我妈就会给我打生活费。你放心,我妈虽然不经常回来,钱可没少给我花。”
常晓春把卡塞到姨婆手上。
姨婆收下卡,里三层外三层用手绢包好,藏进大衣的暗袋里。常晓春和张浩一起把她送到火车站。姨婆对常晓春千恩万谢地抱了又抱,在乘务员的催促下上了车。
从火车站出来,已经是半夜两点。
常晓春一点困意都没有,刚刚做了一件好事,给自己找回一点价值,她一路都在乐着。
张浩不时回头,看到的全是一张红扑扑美滋滋的脸。他不禁也感到喜悦,嘴上仍不肯放过她说:“你这样迟早变穷光蛋。”
“我乐意。”常晓春吐吐舌头。
“你以后还是要多留个心眼,万一她骗你呢?”
“那就好了,”常晓春塌下肩膀,“我就怕他们不理我。”
“他们不理你,我理。走,哥送你回家。”
肩膀上搭着张浩粗壮的手臂。肩膀上多出的力量,让常晓春感觉非常踏实,不自觉把身体向张浩靠了靠。
一个小时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他们来到住宅楼下,常晓春没有玩她的游戏,直接飞奔回屋子,打开房间的灯,推开窗户探出身子对楼下的张浩挥手。
张浩仰望着她笑,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眸子亮晶晶的。
目送张浩走远,常晓春对着星星稀疏的天空伸一个懒腰。
就算是扫把星,怎么说也算是天上一颗星星,七十年才能见一次,很珍贵的。
别的星星要在天上守护家人和朋友,她在人间就可以办到。她可以帮齐享,也可以帮姨婆。
所以,妈妈,我不怪你了,只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常晓春含笑睡去,半夜却哭着转醒。
她记起来了,记起她曾和一个叫齐享的人坐在摩托上狂奔,这个人刚刚在梦中追着她喊:“他们不要你了,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