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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逢秋1 ...

  •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是全校最忙的日子。各班的月评开始,学生会将在其中发挥他最大的价值——查卫生。
      新学期第一次卫生检查,关系到各班的脸面,特别是对于新生班级,班主任极其重视,从第二节课就开始安排打扫。
      常晓春和韩维的任务是不停地倒垃圾、提水桶、洗拖把。韩维空有力气,干活总不得要领。大部分的技术活都是常晓春在干。常晓春去厕所倒水,韩维就跟在后面拿拖把。
      发霉肮脏的拖把让韩维恶心得直咧嘴。常晓春当它是毛巾那样抓起便拧。韩维惊诧,常晓春笑:“我在家连马桶都通过。”
      “怎么不叫你爸通啊?”韩维问。
      拖把被拧成了麻花,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水来,常晓春笑着对韩维眨眨眼说:“我没告诉他。”
      她们提着干净的拖把回到教室,每个人桌上都放了几张表格。
      韩维前后快速翻了一遍,是她们开学时的体检报告,确认自己身体健康,她再去关心常晓春。常晓春各项检查都得优,翻到血型那一栏时,韩维嘴巴张大到可以塞一个鸡蛋。
      “晓春,你的血型好奇怪,我以前都没见过。”她盯着几个奇怪的符号念,“RH负,什么意思?”
      “是RH阴性,也是血型的一种,和A啊B啊,是一样的,就是人数少点,也倒霉一点。因为万一哪一天我做手术要用血,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如果我是这种血型,肯定早跟你说了,太特别了!”
      “啊……”
      几年前,常晓春每天都要用自己的血去喂养别人,如果韩维经历过那些,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特别而兴奋。
      为了满足韩维的好奇心,常晓春说了很多有关稀有血型的事情,直到预备铃打响。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去开会。班长耿佳维持秩序,她命令全班除了低头看书别的什么都不许做,因为学生会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检查到这里。
      常晓春翻开书,看着看着就看到自己的手指上去。手指放开,握住,再放开。多年前的伤口早就恢复,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用那只手摸摸自己的胸口。同是长在自己身体上的血肉,待遇却不一样。要到何时,她心脏复原的速度才能够打败手指?
      齐享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他丰神俊朗,从容不迫,跟在他身旁的人都成了他的随从。人一生中要有多么多的恭维和厚爱的滋润才得以造就他今日的自信非凡?
      “他的今日”里有她的功劳吗?问出这个问题,常晓春暗自吃了一惊。不去想还好,鸵鸟也可以享受自己的欢乐。为何偏偏要她与他狭路相逢,时刻提醒自己,命运可以改变。她曾经拥有的幸福在一次荒谬的法事后被彻底夺去,这便是证据。
      安静的教室里,六盏日光灯嗡嗡地吼着。常晓春心里不痛快,把头深深埋入书中。
      她并不情愿做这样的比喻,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到满屋子大气不敢喘的同学,以及在他们身边来回逡巡的部长们时,立刻想到的是羊群之中混进了几头狼的画面。而她撑着头,扮演旁观的猫头鹰。
      “狼”转了一圈,低头做记录,边写边绕过讲台,经过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最终在常晓春座位后站定。
      “后面的垃圾桶是谁负责?”
      近距离听到他磁性的嗓音,常晓春的头皮从耳尖处开始紧绷。
      耿佳难得温柔语气:“是常晓春和韩维。喂,你们两个站起来。”
      常晓春下意识的抗拒。韩维推推她,把她半拖着站起。站直之后,韩维迅速瞄了眼垃圾桶,里面装满了纸屑。估计是刚刚她们聊血型聊的太过投入,忘记了她们的职责。
      “扣两分。”齐享无情宣判。
      全班哗然。月评的分数和班主任的工资直接挂钩,刚开学就被一下扣两分,班主任知道了该炸毛的。
      常晓春盯着齐享修长的手指,视线几乎穿破他指下的那张纸。在他起笔将要划下一个“负”的瞬间,她再次头脑发热,猛的伸出手抓住颤动的笔杆。
      “再给一次机会吧,我现在就去把垃圾倒了。”她祈求。
      齐享镜片后的眼睛精光一闪,先是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的手。
      常晓春随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手上,“啊”的一声缩回手。她的猪蹄怎可握住美人的纤纤玉指。
      也许是血液沸腾引起,她的感官变得极为敏感,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闻到他的味道。她从来不知男生的味道是清新好闻的,她接触的那些无一不是汗臭和脚气的结合体。
      “两分必须扣。”大公无私的落笔落下,齐享假惺惺安慰说,“以后要注意细节。其他地方还是打扫的很干净的。”
      学生会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去,留下常晓春被全班同学的目光射成千疮百孔。
      她讨厌他。
      他害她被罚每天要去打扫教室前的公共活动区。
      公共活动区人来人往不断,一天下来没有一刻是干净的。她牺牲了所有课余时间,有时连厕所都去不了,就为了扫总也扫不完的果皮纸屑。张浩说要帮她,被她拒绝。她不想给他留个事事靠人的印象。
      而齐享,大忙人一个,下了课不是抱着作业本子就是拿着各种实验仪器从她面前经过。经过便经过,他却不似平常走路目不斜视的假正经,每一次都盯着她看。
      她再三确认确实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他的眼神一如那晚在熙攘的大街上,隔着一个又一个的行人,准确到达她的眼睛。
      惩罚期的最后一天,常晓春没能忍住,对齐享发难。
      “你干嘛一直盯着我。”
      那是中午放学,人差不多走光了。齐享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黑衬衫,同样黑色的书包斜斜挂在肩头。她真想叫那些让他们以他为榜样的老师们过来看看,他们心中严肃正直的纪检部长拿下眼镜后是怎样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你以为我在看你?”他挑了挑眉,“你没留意到你身后的桂花树就要开花了吗?”
      常晓春望向桂花树,齐享的声音靠近了说:“还是你觉得,你比桂花好看?”
      他来到她跟前,俯身在她颈边。
      “你干嘛!”常晓春后退两步。
      “你也没有桂花香。”他擦一下鼻尖。
      “行行行,是我自作多情,好了吧。”常晓春不予争辩,拿起扫帚便走。
      她知道他刻薄恶毒,也知道自己吵不过他。四年前就知道了。
      “你承认你自作多情?”齐享戏虐地笑。
      说吧说吧,她只当没听见,加紧脚步。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对我有情?”
      天煞的,这个人的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如果没有情,那天晚上你也不会救我了,是不是。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喜欢你个头。常晓春的克制住转身欲踢的冲动,脚往前挪了又挪。
      “从四年前就开始了,对不对?”
      常晓春的腿重得挪不动。在人生崎岖的路上,“四年前”就是个坑,她摔得灰头土脸。
      “自作多情的人是你吧。”她恼火反驳。
      “是我,又如何?”他神态自若。
      常晓春语塞。她不爱也不善于拐弯抹角:“你听好,我讨厌你,我非常讨厌你。”
      “四年前,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句。只不过多了‘非常’两个字。”齐享笑着惆怅,三分真七分假,“你一点都没变啊。”
      开始了。常晓春想,秋后算账的时候到了。
      “你也没变。哦,不是,你变了。现在不管什么梅花、桂花,你想看就可以看啦。”
      常晓春反唇相讥,她可没忘记他瞎眼的可悲经历。
      “后院的迎春花又添了两棵,要不要带你姑姑一起来看?”
      齐享一击即中。
      常晓春败下阵。要不是张浩突然出现,她就要丢脸哭出来了。
      “晓春,你还没走?”抄完作业的张浩从楼上下来,见到齐享,一怔。
      看到张浩,常晓春便安心。
      “我现在就走了,你等我一会儿。”
      她奔回教室。匆匆放下东西锁了门。
      那里,一头狮子与一尊岩石雕像对峙。张浩剑拔弩张,齐享不动声色地戴上眼镜。
      “走吧。”常晓春推了张浩半天。
      张浩哼一声才走。
      九月的阳光长着“秋老虎”的尾巴,鞭打着齐享的背。他望着他们走远的背影,体验了很久都未曾有过的刺目之感。
      桂花的香味温柔飘来,他深吸口气。其实常晓春晓春比桂花树好看多了,味道也好闻。檀香皂的香味,他一直记到现在。
      他有些懊恼,他想好的话是:“常晓春,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的好不好?”
      说出去却变成了:“你以为我在看你?”
      事实,他就是在看她。
      天是黑色的,云是灰色的,常晓春,只有你是鲜艳缤纷。
      我的眼睛选择了你,哭着喊着要抓住你,我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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