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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逢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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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属于我一个人……”
齐享心中呐喊,却不敢表达。
常晓春难得看到貌似精明的齐享一副痴痴的样子。不是痴心的痴,是痴傻的痴。
她笑着:“你这个人真奇怪。”
他不语,任她轻轻巧巧地走出他触手能及的范围。
他不想吓着她。
是该只是像现在这样远远观看,还是靠近一点?是该靠近一点,还是靠近很多?是该靠近很多,还是彻底占有?如若占有她,她一定是不愿意的吧。那到时,是该温声软语安慰,还是直接打断她的腿,把她锁在阁楼上,永永远远只得见他一个人?
仅仅是常晓春从案台走到窗前的一瞬间,已有一万个念头闪过齐享心间。
常晓春,幸好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与你,地老天荒。哇——”
正当齐享略感焦虑的时候,常晓春对着窗外天空欣然长叹。
齐享随她声音而去,望见对面屋顶上竖着的某个珠宝厂商的钻石广告牌。牌子立在那里已经很多时日。他只望了一眼,便再没正眼瞧过。
我与你,地老天荒。只一句话而已,竟让常晓春脸上显现了他努力多时都未得到的欣慰满足。
女孩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喂,常晓春,那块牌子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啊。霓虹灯照着闪闪发亮的钻石,折射出七彩的光。第一次看到做的这么用心的广告牌子,就是旧了点。应该雇个人来擦擦。”常晓春撑着下巴欣赏点评,忽然瞪大眼睛,“啊,霓虹灯都开了。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再多待一会儿吧。”齐享挽留。
“不了,天快黑了。”常晓春走到门边。
“至少也要吃个饭再走。你可以先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
常晓春一晃而过的黯然神色,被齐享敏锐捕捉到。
他问:“怎么,你家里有什么事吗?和你妈妈有关?”
“……”
齐享说中常晓春隐痛,促使她暴露。
“没、没什么事。你不要无中生有,我妈好的很。”
“是吗?那你给她打个电话,我和她说说,让她准你留下吃饭。”
“不用了,她很忙。”
“忙到连接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不关你的事。”
常晓春难得对齐享建立起来的小小改观,在他咄咄逼人的追问下,打回原点。
“你离开这里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清楚。”
齐享间接问过不止一次,得到的都是常晓春的闪烁其词。
“我说不关你的事!”
常晓春的手被齐享抓住,她气愤挣扎。但挣扎毫无效果,齐享轻易把她压制在墙边。她的背撞到墙壁上,近头处,一张黏贴了两对蝴蝶翅膀的画板啪的一声震落在地。
“你说清楚。”
齐享的语气强硬,目光慑人。
她偏过头避过他鼻息。
“告诉我。”
“……”
“告诉我吧。”
“……”
“说吧,晓春,没关系,说出来。我可以帮你,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
女孩子最怕温柔哄骗,特别是有过创伤又表面倔强的人,温柔就如一剂麻醉针。
往事纷至沓来。
“我哥死了,为了找我。没多久姑姑也死了,留给我一间房子,我妈把我带来之后,一个人走掉。现在,就剩下我……”
说到这里,常晓春全身冰冷,只有两处感还能觉到温暖,一个是她脸上滚落的泪水,一个是他按住她肩膀的掌心。
“你满意了?”她笑起来,趁他失神把他推开,向楼下跑去。
“别走!”他慌乱失声,紧紧追上,好像她这一走就不再回来。
“晓春,你停下。”声音出去之前,他已经先一步把她死命拖住。
“放开我!”常晓春气急败坏。
“是因为我吗?”
“不是,少往你脸上贴金。”
“我只是想问清楚,我有权利知道。”
“你要知道什么?知道我们换命之后,我过的有多惨?”
“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换命。我也不相信换命。难道你信?”
“我也不愿意相信。”
她也不愿意相信,一不小心,她把自己的命换成了扫把星。
可路已经到这里了,她是坐船离开的,她走不回去了。
“算了算了,齐享,你放过我吧。我一点都不想遇到你。”
“你就这么讨厌我?”齐享笑着问。
看到他的笑,常晓春的心动摇。确实,他并没有伤害过她,她为何要讨厌他。换命的事,都是在别人的安排下,不是他的唆使。姑姑作为第三者,破坏了他的家庭,他也是受害者才对。
其实,她是嫉妒他吧。他有关心他的妈妈,有自小生长的房子,有满屋子漂亮的蝴蝶。
对,是嫉妒。她终于明白。
灰姑娘难道从没有嫉妒过王子的骄傲和幸福吗?或者,因为她是灰姑娘,是童话的主角,所以被无情地泯灭了嫉妒、仇恨、贪婪、无知、多疑、自大、被害妄想、情感障碍、神经衰弱、心理变态等等——这些普通人士有权享受到的精神虐待。
常晓春,她是多么平凡的一个人。老天给的七情六欲,伟大和渺小,自私和慷慨,她都有。所以她注定遇不到仙女,辛苦搭上的南瓜车也会半路失火,还未进宫殿就先丢了一只鞋。
而齐享,你应该像你的名字一样,好好地去享受你盛大宴会上的一切,抓着她不放,做什么呢?
“我非常、非常、非常讨厌你。”
说完,常晓春低头咬住齐享手腕。齐享吃痛,仍不放开她。她下颌一再用力,嘴里尝到血腥味。他未喊疼,她倒先哭了。
齐享轻声叹了口气,放开她的手。
她像脱钩的鲤鱼,一跃而走。
太阳已落,黑白分明的世界越发暗淡无光。他一个人走进屋子,坐在大厅中央,忽然想起小时候抓的一只画眉。他很喜欢声音婉转的小鸟,把它关在笼子里悉心照料。画眉却不吃不喝。他想尽各种办法,甚至捏住它的喙,把食物灌进去。看到小鸟痛苦挣扎地样子,他又自责后悔。最后画眉死了。
他总是拿这些脆弱的东西没办法。
他又想起了一些事情。很久之前,还是个小毛头的他,不会吃果冻。那软软的滑滑的玩意儿,敏感的就像我们的心。别人总能用小勺一口一口吃完,他却笨手笨脚。重了,溅了满身,轻了,就会滑走。对他来说最方便的方法是一口倒进嘴里吞掉,有一次差点噎死,把爸爸吓坏。
人心怎么是能一口吃进去的呢。
黑暗里,他疲惫地拿下鼻梁上的眼睛,朝着爸爸牌位的方向笑了笑。
大厅里响起孤寂的钟声。他认真数着,总共八下。八点了,她应该到家了吧。
回到家的常晓春,在家门口坐着。就那么坐着,不思考,也不像放学等妈妈回家的好孩子那样拿出一本书来读。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昏昏沉睡过去。早上冻醒过来,她拍拍自己的脸。真好,她还保留了想睡就睡的能力。在操场,在车站,在家门前,在任何一个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地方。
花一上午快速写完作业,她草草吃完饭,依照约定去了合欢音像店。
通过张浩认识小武后,她经常把时间荒废在看碟上。电影是个好东西。一、它有声有色;二、它告诉你无数的秘密和观点,却从来不窥探你的;三、并且,它永远不会泄露你在它面前落下的泪水。当然,以上这三点,任何一个有职业操守的高级妓女都能做到。但电影之所以比妓女普及,还有一点,就是它廉价。用一次妓女的价格,抵得上一百张盗版碟。
小武看到常晓春,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挑了几张他珍藏的影碟给她,让她去后面单独的小屋里看。小武对常晓春很有好感,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愿意看他推荐的影片并且从来不会打瞌睡的人。
常晓春进了小屋,翻翻手里的碟,第一张是《柏林苍穹下》。柏林?不认识。第二张是《现代启示录》。她不喜欢战争。第三张是《时光倒流七十年》。老片子,封套的颜色柔和。
她盘腿坐下,把碟片放进机子里。等片头的几分钟,她从另一边墙上柜子里拿了一瓶啤酒,放了两块钱在上面。
电视老旧,屏幕上飘着淡淡雪花。她喝着酒看人影攒动,意识渐渐飘到别的地方。
当片子里年老的女主人公对年轻英俊的克里斯托弗说“Come back to me”时,张浩推门进来。
常晓春以为他来叫她,放下啤酒就要起身。张浩示意她坐下,说:“晓春,你先等等,暂时不要出来。带会儿我再来叫你。”
“哦。”常晓春点头。
张浩愁眉不展,出门前问了一句:“晓春,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我去吃饭了。”
“和谁?”
“一个同学。”
“……”张浩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待着别出来。”
门被掩上。
一瓶啤酒喝完。片子里,克里斯托弗默念着“1912,back”,痛哭失声。
上片尾字幕的时候,张浩回来。一语不发地坐到常晓春身边。
常晓春问他怎么了。他不答,拿出一根烟来抽。半晌,他说:“萌萌叫了很多同乡过来。操,一个屁大点儿地方,居然有那么多曾经认识的人。以前有的没的事儿,都被他们拿出来嚼舌根。”
常晓春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