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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动1 ...

  •   片尾的音乐惆怅而漫长,张浩低咒一声,把电视关掉。坐下来时,顺手拍了把吊灯。
      80瓦的鸭梨灯泡,亮着金黄色的光,在屋顶晃荡。
      “哎,像不像港片儿里警察局的审讯室?”张浩笑,脸上忽明忽暗。
      灯慢慢停下来,常晓春抬头看着,问;“来的人里面,有认识我哥的吗?”
      “有,多了去了。我们那块儿的,有几个不认识?你家里出了名的。”
      “因为我是扫把星?”
      “你怎么那么迷信哪。你家出名,那是因为你爸和你姑。虽然我没见过,但家里的那帮姑婆们说他们漂亮得跟仙似的。”
      “他们很漂亮?”
      “你不知道?不可能吧。我还想管你要照片看呢。”
      “好多年不见,印象淡了。”
      “呵,你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好像还能再见似的。
      后半句话被张浩咽回去。他不知该说什么,拿烟堵自己的嘴。
      “你不让我出去,是怕他们乱说话吧。”常晓春说。
      “前两年有个寡妇守孝的时候和人偷情,被镇上的人骂,后来她躲到别的地方,嫁了人。有一天她在街上碰到从前的老乡,那人当着面还说说笑笑的,一回头就去镇上传开了。寡妇前面婆家的人找上门,硬生生把人给逼死了。”
      张浩讲完这些话,常晓春好久都没有开口。
      “嗨,”张浩无奈地叹了一声,“跟你说这么多干嘛。有些事你还是少知道为妙。我特喜欢你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或许是个人承受的心理负担太过沉重,常晓春很少能把精力拿出来关注别的事情。她不是不谙世事,只是懒得去计较。在乎的少,自然计较的就少。
      在张浩看来,这样的常晓春是难得的。她爽快,从不忸怩,他们可以一起喝酒到天亮。她坦承,笑便笑哭便哭,他不用去猜她心思。她眼睛里藏着一点忧郁,让他想保护。常晓春如果是个男人,怕是有很多女生会喜欢。好在她是个女的,嘿嘿。
      张浩拿烟头在啤酒罐子上揿了揿,嘴角翘着,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常晓春在这时问:“万一我真的会克身边的人,怎么办?”
      “我帮你避讳别人闲言闲语,你倒时不时自己跳出来问。”
      “万一是真的呢?”
      “怎么可能是真的。”
      常晓春不再问,从张浩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来,拧开打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燃。
      “要这样。”张浩拿出一根放在嘴边,边吸边把烟头凑到火旁。
      常晓春学他的样,几秒后,吐出了人生第一口烟。
      “好辣。”
      常晓春烟雾里的笑容,单纯中夹杂着丝丝袅袅的迷离,像烟拂过手背,温柔的、懒懒的、痒痒的。张浩的心一下掉出来,落在手背上,噼啪噼啪地蹶跃,犹如上岸的鱼。
      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常晓春重新开了电视,放了另一张碟。声音自音响里传出。
      小武的文艺片从来只有催眠的作用。而此刻,张浩却万分感谢这沉闷冗长的电影,它不知所谓的开头独白给了他回神的时间,让他找到了他身体上时常瘙痒却抓不住准确位置的地方。
      显然,常晓春并不会抽烟,香甜的烟到了她口腔里只逛了一圈就被吐出来。烟雾一阵阵在她脸边环绕。现在,她的额头、鼻尖、唇角,一定都染上“红山茶”的香味了吧。
      他很庆幸,他的第一次心动不是发生在看完毛片的夜里,而是在一部无聊却该死的优雅的艺术片前。大提琴的声音太催情。
      说吧,快说点什么,不然他就要犯错了。
      “这……这个电影讲什么?”他的喉咙有一瞬间被哽住。
      “讲两个守护柏林的天使,”常晓春说,“他们每天穿梭在城市的角落,倾听人们心里的想法,比如梦想、愿望或者痛苦、忧虑。”
      “是吗,真有创意。”张浩往常晓春身边靠了靠。常晓春感受到他异常的接近,略微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想了想,远离了她一点,问:“那么,他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空气凝固了半秒钟。
      常晓春哥们儿义气地拍了下张浩肩膀,狡黠一笑:“我帮你问问他们。”下一秒,她对着画面里男主角的特写说:“喂喂喂,我旁边的这个脑袋经常被驴踢的大哥,在想什么啊?”
      画面一转,画外音说:“我是谁?”
      “哈哈哈……”常晓春大笑,“好深刻的问题。”
      这就是常晓春会做出来的事。用理直气壮的幼稚,取悦自己。
      “我是谁?呵呵。”张浩挫败地低头。
      他的感觉就像前一刻正在看中央八的苦情连续剧,却忽然转到中央二的幸运52。
      砰,门被踹开。刘萌萌冷着脸进来。
      张浩想,靠,又到中央五了。
      没给刘萌萌说话的机会,他把她带出去。关门前,刘萌萌含怒瞪了常晓春一眼。常晓春先是皱眉,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女孩和女孩的交流,在一个眼神中完成。
      电影还在继续,看戏的人已经没了心情。张浩走了,只给她留下一包“红山茶”。
      张浩与她若即若离时,另一个人走进了她的生命,用一种类似散步的姿态。她以为他要去另一条路,又以为他在她的路上只是经过,却不想,一回头,他已然走到她面前。
      第二天,常晓春一进教室就看到抽屉里多了一个盒子。椭圆形的玻璃盒子里铺着黑色丝绒,放着蓝色雌雄交尾蝴蝶。早上的阳光照在书桌上,抽屉里半明半暗。盒子放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块宝石,美丽得诡异。
      韩维惊呼,抢过来细看。常晓春一把夺回,冲出教室。走到二楼才发现,她对他知之甚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个教室。随意抓住一个同学问,那人直指楼道尽头。
      她在门口喊了一声齐享,整个教室的人齐刷刷地投来目光。她窘迫地退到他们视线看不见的地方。
      正与齐享聊天的周睿向门外的方向投了一个同情的目光。通常来跟齐享表白的女孩子都只有哭的下场。
      齐享出来后,常晓春一把将蝴蝶送到他面前。他不接,说送给你的就是你的,不想要直接扔了就是。反正他是不会再收回来了。
      常晓春下楼时候顺手把蝴蝶扔在了垃圾桶里。
      然后一整个上午她都在不安。一打下课铃便冲到垃圾集中站翻了半天。蝴蝶还在,她松口气。它毕竟是无辜的,也珍贵,扔掉实在暴殄天物,于心有愧。
      回到家,她把蝴蝶塞进柜子里最下面一格抽屉,发誓永不打开。
      直到下午,她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有遵守他的誓言。他发誓不再看她,与她陌路,根本就是放屁。她再度活在他目光的水深火热之中。这一次,她彻底没了办法,只好尽量减少走出教室的时间。每天活的像鸵鸟。
      没几天,她为自己找到了更好的沙地,可以恣意把头埋进去,不会窒息。
      1999年的9月底,五十年国庆大典临近。半个世纪的荣耀将要集中闪耀的伟大时刻,多愁善感显得多么不合时宜。而常晓春却迷上了多愁善感的电影。为了不碰到张浩,她不再去合欢音像店,改去市里的电影院,十块钱看午夜场。午夜场都是很老的片子,一部接一部。她的烟也是一根接一根。起初,烟只停留在口腔,渐渐,她学会了吸进肺里。张浩的那包剩下一支,她没抽,藏在书包底,每天带着。
      有时电影看累了,她随意瞟瞟周围的人。电影里虚构出来的梦想变作光影在他们脸上跳跃,而看淡了爱情的人们已经很难被取悦,一个个表情麻木。常晓春猜想自己看电影时一定是同他们一样的脸。她缩缩肩膀,把自己陷进沙发座椅里。至少,电影院的座椅温暖而安全。
      对于一个学生来说,看午夜场是高攀了的享受,与贪污受贿同罪,应该下狱。成绩便是审判书。
      连续三次测验不及格,她被勒令参加学校举办的“扶贫救灾”计划。同赴的人里有她的同桌韩维,她们一向是坚定的战友。
      “扶贫救灾”是他们戏虐的称呼,官方名称是“兴趣小组”。为了倡导学生间的互帮互助精神,由学生会发起,集中高一班月考倒数十名参加课外辅导,老师由高二班每班的第一名轮流担任。每周日上课,一个月为一阶段。
      常晓春去兴趣小组的第一天就碰到齐享。
      那天,来讲课的人里有学生会长。听说是某高官的女儿,在学生会挂个名,平时只爱学习,很少参加活动。她来了,同学都很新奇,一是因为少见,二是因为学生会长意外的害羞。
      她在台上吞吞吐吐讲了五分钟,台下不断有轻浮张狂的男生怪里怪气地抱怨声音小。她虽害羞,却也没慌,随便指了一个人上来替她讲解。一指就指到常晓春。
      这下乌龙。常晓春因为熬夜久了,又总泡在电影院里不通风,不幸染上感冒,反反复复发作。她咯咯咯地比划自己喉咙肿不能讲话。
      之前抱怨的男生浪笑着说:“妹妹是在叫情哥哥呢?听不到,听不到呀。”
      满堂哄笑。
      “呃……”常晓春讲不出,干生气。
      韩维连忙举手说:“她感冒了。”
      男生紧着发表感言,边掏耳朵边说:“原来感冒了啊,我以为我耳朵出毛病了,一个声音小,另一个就只会嗯嗯啊啊。还以为是在叫我呢。”
      又是一阵哄笑。
      常晓春又窘又气。韩维拉住她的手咬牙切齿说:“待会儿打听他是哪个班的,咱们放学去拔他气门芯子。”
      常晓春非常认可地点头,余光瞥见齐享一步步走过来,停在男生的身边。
      齐享问:“耳朵听不清是吗?”声音觉不出喜怒。
      男生吊儿郎当地回答:“有这么一点点。”
      接下来的画面,堪比常晓春看过的任何一部动作片。
      只见齐享把手轻轻放到男生课桌的边角上,手指一紧,单手一提,一推,桌子飞起来,砸到讲台旁的地上。落地的巨响吓得前排女生纷纷尖叫。这时才看得出,谁是新生,谁是老鸟。学生会长镇静自若,她见惯了齐享发飙,对惊讶失态的新同学抱以同情微笑。
      男生为了维护面子,举起拳头与齐享杠上。齐享揪起他衣领,把他扔到一边,回头抬起他的凳子又扔出去,说:“听不清就坐到前面去听。”
      男生只会动动嘴皮子,遇上强硬的,他不敢造次,捧了书,垂着脑袋坐到讲台旁。
      学生会长继续讲课,没人再敢出声。
      常晓春躲躲闪闪地望了齐享一眼,见他斜靠在窗台边,神情专注地看着讲课的女孩。她心中莫名失落。这时,韩维拉拉她的袖子,凑过来耳语说:“晓春,那个纪检委员,是不是喜欢你啊。”
      常晓春摇头:“开玩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韩维夸张地抬起眉毛,“他刚刚一直在看你,你都没有抬头。上次的蝴蝶是他送的吧。”
      “你怎么知道?”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去找他的事,好多人都知道了。我看他一定是喜欢你的,一定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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