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探戈》盐绿

4、电影（下）

　　随着一声朝天的枪响，几缕青烟散在空气里，屏幕转黑，片尾字幕缓缓浮现。男歌手用一把沙哑的嗓音呢喃着，悠悠岁月伴着人世沧桑，丰沛情绪尽在其中。

　　灯光亮起，后座的三两人陆续离开。出口处清扫的阿姨用催促的目光盯着还在座位上的人，裴络也不好多待，打算上完厕所就去下一场的厅。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他左侧的那个男人还安安稳稳地坐着，仿佛并未被周围的杂声打扰。裴络不由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好定力，放轻脚步出了厅。

　　从洗手间出来后他感觉肚子有点饿，家里那顿饭暗潮汹涌，太倒胃口，他几乎没怎么碰饭菜就离开了。接下来的这场电影有两个小时，结束时近7点钟，撑到那会儿怕是要饿过头。

　　想了想，裴络还是回服务台买了一桶爆米花。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这个了，这几年学业繁忙，空闲时间几乎都用来打零工，其实并没有多少闲情雅致。

　　进入对应影厅落座时距离放映还有5分钟，屏幕上放着一段无聊的广告，裴络扫了两眼就没了兴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不小心磕到了一块凸起的二维码。

　　他看了一眼，是影城新推出的按摩椅功能，中间这几排的座位不同于前后，更软也更加舒适。

　　抓了一小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反正也没什么事做，裴络无可无不可地掏出手机扫了下码，发现价目表竟然还算合理，他抱着尝鲜的心态选了个15分钟的条目，点下确定。

　　关了手机屏幕，裴络调整了一下坐姿，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又把爆米花桶转移到膝头，左手刚抓到一把爆米花，按摩功能便突然启动了。

　　不知道这鬼畜的机械手用的是什么材质，裴络只觉得一坨坚硬无比的重物朝自己腰间狠狠捅了下去，紧接着左侧也受了好几下，以愚公移山之力滚动敲打着，仿佛在进行暴力拆迁而非舒筋活骨。

　　他宛如一尾被潮水冲上沙滩的活鱼，从椅子上飞快弹了起来，手上爆米花洒了不少在地上，脸色更是变了几番，还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不住地发出嘶嘶声。

　　骨头都要被磨碎了吧，裴络在心底流泪。

　　他看着地上的爆米花叹了口气，正欲俯身去捡，旁边却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大概也觉得这样不太合适，还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作为掩饰。

　　裴络循着声音转头，先是看到了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往上是妥帖合身的裤脚和质地柔软的大衣下摆。

　　抬眼望去，那个凤目薄唇的男人正望着他，眼底还带着未加掩饰的几分笑意。

　　裴络被这无可争议的英俊晃了眼睛，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他们好像刚刚才见过——这不就是上场坐在他左侧的人吗？

　　他觉得自己发呆的样子一定很傻，因为对方似乎又笑了一下。

　　在这怔愣的几秒间，站着的人已经利落地蹲下，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把地上洒落的爆米花一一拾起，用那双骨节分明、十指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叠好，重新装进了口袋。

　　“借过一下。”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近在耳畔，彬彬有礼却带着冷意的尾音，如同将融未融的薄冰，又似乍暖还寒的初春。

　　“啊…好的。”裴络喃喃答道，迅速起身坐好，明智地与椅背空出一段距离。

　　暖灯悄然熄灭的同时，对方已经迈步落座，还是他的左侧的那个位置，和上场一模一样。

　　淡淡的松柏味遗落在空气中，裴络觉得自己一定是被蛊惑了，否则为何心跳得那样快，连冷淡的木质香闻着都意乱情迷。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音量太轻，几乎被电影的开场压过，原以为对方没有听见，却不想还是得到了回答，仍然是极好听的嗓音，只可惜是有些冷淡的两个字：

　　“不必。”

　　电影有些晦涩，可李导的作品到底还是好看的，只不过看电影的人心猿意马。

　　裴络明显不及上一场那么专注，隔不了几秒就抓几颗爆米花吃，不知不觉中一大桶竟见了底。他尽量小声地咀嚼，不敢打扰旁边那位悄无声息的看客。

　　作为一个初三就发觉自己性向的人，裴络在经历了许多内心挣扎后也谈过一次短暂的恋爱，最后因为对方飞快流逝的热情无疾而终。

　　或许是自己并不太懂感情，也不知道怎么维持亲密的交往吧，他清楚问题大多系于自身。

　　从小父母对待他都是极为严苛的，板正的规训多于温柔的对话。他在这日复一日的单向交流中养成了缄默内敛的性子，像一只刺猬，把柔软的内心深藏在刺下，平时不显露出来，距离愈近越容易刺伤他人。

　　裴络在无数的文学作品、电影艺术中见过爱情，听过许许多多种描绘爱意的说法，也曾为之心潮起伏，可在现实中，在这二十一年的人生里，它似乎从未真正来临。

　　他从前并不相信一见钟情，短短的一面之缘或许能留下几分好感，可是浅尝辄止远不能触及灵魂深处。

　　但总有些感觉不受控制，就像心脏背叛理性思维跳得那样快，费洛蒙在皮肤下暗暗躁动。爱总是无法解释。

　　电影的尾声讲女主找到了多年前消失不见的男友，望着对方生疏的面容默然无语。男主转头而去，她追在他身后，流着泪一遍遍问为什么，背诵多年前他写过的信，从哽咽变成嚎啕大哭。在对方的冷漠回应下念叨着对不起，如果是我认错了，那么对不起。

　　可能很久没有情绪这么剧烈波动过，也可能至纯至简的独白彻头彻尾都戳人心肺，所有压抑的痛翻滚起伏，终于把伪装的冷静蚕食殆尽。

　　女主的脸哭得皱起来，很不好看但太真实，裴络也止不住落泪，湿意蜿蜒，打湿了黑色的口罩。脸上的巴掌印如火烧般瘙痒刺疼，昏昏沉沉又被强迫清醒。

　　手指蜷缩着握紧，他忘了带纸巾，只好用衣袖徒然地遮住眼睛。越想抑制越是泪意汹涌，在公共场合哭得像个被抛弃在荒野的孩子。

　　试图掩饰但全然无用，喉咙中的哽咽和时不时的抽气声瞒不了仅有一步之遥的人。他听见旁边的男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更糟糕的是电影结束灯光乍起，所有的丑态无处遁形——眼眶通红，面孔肿胀，袖子上大片潮湿，止不住的抽噎。

　　裴络已无暇他顾。

　　这种前所未有的失态刺破了他最后的自尊，极度的情感失控已无法用为电影伤怀来强作解释。铺天盖地的羞耻让他发抖，仿佛赤身裸体地躺在冰天雪地里。

　　身侧的陌生人似乎撕开了什么东西的包装纸，不多时，一张纸巾递到他的面前。

　　裴络愣愣地抬头望他，从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一塌糊涂的倒影。

　　见他呆住不接，男人不疾不徐地打开纸巾，轻轻擦过他眼角涌出来的泪，无奈却又温和。

　　“怎么哭成这样？”

　　轻柔和缓，不像是疑问，更接近于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