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探戈》盐绿

3、电影（上）

　　新年的街道边挂了许多恭贺新禧的红灯笼，衬得铁灰的路灯杆色调更冷。

　　可能是他看起来实在太落魄，走出小区门口时又半天才找到门禁卡刷开铁门，值班的保安特地问了句，“先生，你没事吧？”

　　裴络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木着脸轻声说了句没事，嘴角的伤口却还在火辣辣地疼。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疲倦的眼睛。

　　闹成如今的收场，毫无预兆似乎又理所应当。不论他以什么样的方式出柜，最惨烈的事故都要发生，只不过上天“好心地”给了他最戏剧性的一种。

　　亲人之间的战争已然两败俱伤，但生活还要继续，哪怕心脏被蚕食殆尽，痛意顺着鲜血流向四肢百骸。

　　街道上冷冷清清，偶有几个行人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迎风逆行。裴络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如同狂风中的一叶扁舟，不知道会被吹向何处。

　　好在公交车尚且运行，他走到站台时刚好来了一辆，便不管不顾地拖着行李上了车。徐徐的空调暖风吹来，暂时抚慰了身体，冻结的眼泪几乎又要落下。

　　在N城上学的时候他更常坐地铁，在异乡来来去去，奔波于各个打工点，在车上的时光总是困倦，争分夺秒地补着眠，没有时间品尝孤独的滋味。

　　当他被家乡这辆陌生的公交裹挟前去的时候，情绪才缓慢上头。茫茫前路无归处的寥落正慢条斯理地吞食他，如同品尝一顿饕餮盛宴。

　　裴络在终点站下了车，落地时看了一眼路牌，发现身在静十区。这里是S城西部的一个老区，商业并不发达，多是旧时平房，少见林立高楼。

　　掏出手机翻了翻地图软件，跟着导航沿街道走了大约两公里，前方一所快捷旅馆安静地隐没在街角，几支枯藤缠绕着侧面的墙壁，北风呼啸着卷下三两片落叶。

　　大概是地址有些偏僻，又或者大家新年出街的兴致不高，前后都不见行人。裴络走进旅馆，只有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前台嗑瓜子看电视剧。

　　听到脚步声她才抬起头，问道，“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裴络僵着冻红的手指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她，“请给我一个单间。”

　　“好的，请稍等。”

　　付完钱领完房卡，又上楼放好行李，本想用水壶烧点热水喝，却在里面发现了几点污渍。裴络皱了皱眉头，只好把它随手搁到一边。

　　真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聊天软件的置顶还停留在5天前和朋友的玩笑，他不想让唯一的好友在新年这样开心的日子听自己说满腹牢骚，尽管对方不会介意，甚至会抽出大把时间来安慰他。

　　朋友沈路白一直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大一参加青协的时候他俩是同一组，一起参加过协会组织的家教活动，一来二往就熟了起来。空闲的时候会一起开黑，打球，期末也会约图书馆。

　　裴络虽然话并不多，但也不是孤僻难以接近，只是不太容易信任他人，不常与人深交。在学校里他经常外出打工，和舍友的接触也不算特别多，仅仅停留在互相帮点名的交情。

　　剩下的泛泛之交更是不足以倾吐心事。

　　无聊地用app搜了一圈附近，商店大多关着门，倒是不远处有个电影院。

　　裴络点进购票软件看了一圈片单，排除了所有热闹的贺岁片——家庭观影热门，一定会有很多小孩子，容易吵闹。

　　其他的选择寥寥无几，他选了两部上档了好几天的文艺电影，看起来无人问津，明明快要开场，中间的黄金座位还空着。一场后排卖出去了两三个连座，另一场干脆一个人都没有。裴络都选了第六排中间的一个位置，他有些近视，再往后看荧幕就会模糊。

　　最后确认了一下，两场中间正好间隔15分钟，可以连着看。

　　此时是下午一点半，电影还有30分钟开场。裴络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巴掌印还是红肿着，但口罩能挡住大半，不至于引起别人围观。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憔悴，瞳孔深黑，肤色却格外苍白，几缕发丝垂下来，更显出病气。

　　裴络不欲多想，用毛巾擦了擦手，带上手机和房卡就出了门。

　　电影院里人还挺多，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同时段正好有一场搞笑喜剧片，取票机前排起了长队。这倒是没有预料到的情况，裴络耽搁了不少时间才取到票，孤零零一张薄纸从机器口吐出来，令人颇感凄凉。

　　等他走进厅内时灯已经关了，黑漆漆一片，地上的排数标志被踩得有些模糊。裴络只好手动数着，弯下腰防止挡住后排的视线，摸索到自己的座位边。

　　此时荧幕突然亮起，imax开始进行倒数，投射而来的微弱蓝光将座位号照得清晰，裴络在庆幸的同时发现自己的座位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3D眼镜挡住了他的小半张脸，然而光晕流淌下仍可见棱角分明的轮廓，阴影敛去了具体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用左手轻轻支着下颌，袖口露出一截表带。

　　裴络坐下后仍觉得有些惊讶。这世界上常常有那么一些人，超越具体的形貌而存在，不拘于刻意的雕琢，仅凭初入眼帘的气质便让人过目难忘。

　　或许是天生善感，裴络看人总有种莫名的敏锐，也正因为太容易看清一个人，才更不愿意进入更亲密的关系。旁边这人与周围是那样格格不入，却偏偏在这空荡的影厅与他邻座。

　　好在电影开场便是一段手摇慢镜头，裴络偏爱这样悠长的叙事方式，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这是一部旧时代的血泪史，基调压抑，没有直陈悲伤，也不想刻意煽情，却帧帧哀切。

　　庞大的历史滚滚而来，观影人总是觉得无尽怅然。可是历史中的每个人物与自身又是何等相似，同样的迷茫，同样的挣扎，在每个选择的十字路口不知向左向右。

　　原来从始至终，人总是在经历着重复的情感。

　　过往不会重来，现时却在不断回溯。从浩如烟海的岁月里咀嚼前人的痛苦，所有真切的命运原来早就有人写下。

　　裴络看得心里发苦。

　　他想借虚构的痛短暂忘却此前的那场酷刑，可是以毒攻毒只会令人更堕深渊，饮鸩止渴，药石无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