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探戈》盐绿

5、谈天

　　裴络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指腹一触即分，凉丝丝的，可他却觉得发烫，渐升的温度从那一小块皮肤漫延至全身。

　　带着浓重的鼻音闷声说了句谢谢，男人见他情绪缓和，便点了点头，将手随意地插进大衣兜里，起身离开。

　　两个小时以前先走的是裴络，如今却换成他注视着那人的背影。挺拔如寒松，裁剪精致的大衣勾勒出完美的背部线条，行走间衣摆轻摇，合上了裴络的快速心跳。

　　真是讽刺，在这种理应同至亲围坐谈笑的日子里，昏灯下的他形单影只，摔碎了成年人该有的理性，唯一收获的几分善意来自一个初见的陌生人。

　　裴络感激他，没有用奇怪的目光，像注视小丑那样对待自己，而是妥帖地保持了适度的距离。

　　他的至亲已用这样的态度折磨他多年，不曾顾忌儿子费力抗争下的伤痕累累，不问一句缘由便将不堪的标签纹在他的身上，轻而易举地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已是深黑，铺展了整个苍穹的浓墨挤压着城市的灯光。

　　倾泻而出的情绪几乎掏空了裴络的身体，他感到饥肠辘辘。然而正值除夕，周围没有什么营业的小吃店，他逛了半圈也没找到能歇脚的地方。

　　裴络无奈之下只好打道回府，打算在之前路过的便利店买份便当对付了事。

　　踩着路边整齐的石砖，边走边发着呆。他看到自己的白鞋子上沾了一小块黑斑，顽固地附着着。三心二意地想了一圈未来的计划：明日先回N城吧，定个便宜旅馆住下来，等学校开门就搬回宿舍，再问问熟人看能否找份兼职……

　　这样想着想着，不短的路程竟也没那么枯燥了。便利店蓝白色的灯牌就在不远处，裴络终于提起了点精神。

　　呼啸的冷风席卷而过，几片落叶跳跃着，卡进了窨井盖的缝隙。一股淡淡的烟味随之飘来，裴络这才注意到前方的路灯下还站着一个人。指间夹着的烟正燃烧着，火星明明灭灭，吐出的白色烟雾由一缕汇成团，好像大块的云。

　　长空高冷，万物阒寂，几星灯火沿街排列，路灯下的人披着一身暖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如果有摄影师在场，定会直呼这是完美构图，搭上自然而然的寂寥氛围，那样相得益彰。

　　可这是现实生活，但正因如此，裴络才更觉惊喜和浪漫——他与一个陌生人在一天内遇见了三次。

　　小道边唯二的两个人相隔几步，明月高悬，泼洒着皎洁的色彩。

　　他如同梦游一样上前，顾不得什么分寸，只笑着说道，“好巧啊！”

　　陌生人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也露出些惊讶的神色来，“是你啊。”

　　裴络觉得有些醺然，他平日里并不是主动的人，如今却突然有了满腹的勇气，没话找话道，“刚刚在电影院……谢谢你的纸巾。我今天心情不好，太失态了。”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面容影影绰绰，因为烟的缘故的嗓音带上了点沙哑，“你已经道过谢了，不用客气。每个人都有不开心的时候，再正常不过。”

　　这话仍然冷淡，裴络却不想就这么放弃，“你也是吗？今天也不开心？”

　　其实这样问已经有些逾距，可是不搭话意味着匆匆而过，让难得的缘分随手流逝。裴络不愿意，溺水的人总是牢牢抱紧唯一的浮木，这是本能，不可阻挡。

　　“确实不怎么样。”过了半晌男人才回答，“你很敏锐。”

　　裴络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没有再刨根究底，怕引起他的不耐烦，“我叫裴络，络绎不绝的络，能问下怎么称呼吗？”

　　“陆照寒。映照的照，寒冷的寒。”

　　“松涛在耳声弥静，山月照人清不寒。”裴络喃喃道，“挺衬你的。”

　　一支烟抽尽，陆照寒走了几步，随手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回过头望他，淡淡地笑了，“看来不仅敏锐，还很博学。”

　　裴络比他矮上几公分，大约到他的眉梢，要微微抬起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听了这句夸奖又不好意思起来，“没有，只是专业上有涉猎而已。”

　　美色当前，腹中饥饿似乎也是可以遗忘的了。裴络正欲一鼓作气要个联系方式，远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呼唤，“哥！”

　　一个裹着白色围巾的短发女生从转角处跑过来，几步就到了他们跟前，她看了裴络一眼，有些疑惑，“这是？”

　　“一个碰巧遇上的小朋友。”陆照寒扶了把她的肩膀，“走吧，回去了。你爸妈该等急了。”

　　“再见。”他冲裴络点了点头。身边的女孩儿也笑着挥挥手跟他道别，头发被风儿吹起来，显得蓬松柔软。

　　“再见…”裴络也挥了挥手。目送着那两人穿过马路，很快消失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夜色层层叠叠，给心蒙上暗淡的阴影，裴络觉得有点遗憾，叹了口气走进了便利店。

　　买完便当让店员热好，他干脆在店内靠窗的散座上吃完，玻璃因为里外温差浮上一层水汽，裴络信手画了颗心，画完又自己笑起来，实在太幼稚了。于是又在旁边悄悄默了句洛尔迦的诗：

　　“千万别让我失去你奇迹般的
　　雕像的眼睛，还有那嗓音
　　你呼吸间的孤寂玫瑰
　　夜里它曾触动在我脸颊上。”

　　值班的店员是个年轻男人，当他出门时笑着说了句新年快乐，他也笑着回了一句。

　　远处有人已等不及零点，开始陆陆续续放起烟花，璀璨的一朵朵绽放于空中，灿金带银，色彩缤纷，看着倒也热闹起来。

　　不知道刚刚离开的陆照寒是否也听到了烟花破空的声音呢？又是否在和他望着同一片天空？还是像千万人一样在和亲人欢笑谈天？眼底深藏的惆怅消失了吗？还是和他一样始终难以摆脱？

　　裴络平生第一次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燃起好奇心，却连他们会不会再见都不得而知。

　　他冲动地决定推迟几日再回N城，接下来在这附近多逛逛，也许还有再碰面的可能。

　　明天再看两场电影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