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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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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的事对于裴络来说,就像生命中一场突发的地震,把残存的点滴温情碾压覆灭,试图遮掩的东西被赤裸裸地摊开,扯碎如败絮,飘飘摇摇,最终不知道落到了哪里。
此前,他在家里赶了几篇年后要交的稿子,除了吃饭不出房门一步,免得不小心触了父母的霉头。
刚回来的那个晚上,裴络半夜口渴起来倒水,路过书房的时候瞥见门缝里的灯亮着,他小心收了脚步,正欲悄悄下楼,却听见一声重物砸地的声音,父亲暴怒的声音随后响起,像是夏季的惊雷。
“你们这群废物还能做好什么!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完了!”
裴络叹了口气,没有再去倒水,转身折回了房间。他依稀能猜到家里的公司出了问题,晚饭时父母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气氛沉闷得像是台风过境前的一夜。
如今这个无意中听到的电话不过是为猜测增加了佐证,毕竟在爱财如命的父母眼中,没有比公司更重要的东西了。
这种追求的迥异从来是他们之间根本的分歧,不奢望彼此说服。
除夕那日父母一反常态地只请了舅舅一家到家里吃饭,大概形势确实不好,过往的酒肉朋友散得差不多,只有这个家底尚可的舅舅或许能帮下忙。
一顿饭吃得并不算愉快,裴络听不大懂商界的交锋,却能感受到舅舅字里行间的推诿,父亲一杯杯酒敬过去,喝得那样多,脸色越来越白,可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到了舅舅家的小儿子,刚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很快坐不住,闹腾着要出去玩。
裴络坐在他的身边,听着一阵阵的哭闹顿觉头疼,便让他去自己的房间玩一会儿,“楼上左转的第二间房,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有个游戏机,你拿去玩吧,乖。”
小孩儿听到玩就忘记了一切,一溜烟地上楼去了。
饭桌上推杯交盏,虚与委蛇的交谈还在继续,根本未被这一丁点插曲打扰。
裴络看着那些交错的筷子,一杯杯饮下的酒,恍然若失,完全抽空了自我。他是这一空间中唯一的局外人,被透明的屏障阻隔在外,被判处沉默的酷刑,只需要当一个显示家庭完整的摆设。
直到这种抽离被轻飘飘的儿童稚言打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炼狱中。
“哥哥,你为什么要写这张字条啊?”一只小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什么?”裴络把目光转向他,这才看到了小孩儿左手上那张泛黄的字条,右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熊形状的存钱罐。
一阵剧烈的恐慌席卷了整个心脏,第一眼裴络只觉得那字条熟悉,看到存钱罐后他才想起它来自何处。
这东西怎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聚餐的饭桌上,在这样一个所谓团圆的日子?那会成为他的罪行状,判决书——他慌里慌张地去抢,想要阻止——
可有人已经轻声念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能喜欢上男孩……”
时间一瞬中像被按下了暂停,觥筹交错戛然而止,张口的还张着,伸手的还伸着,大家都被剥夺了掌控身体的能力,好一出惊悚的默剧!
只有小孩儿还在不耻下问,“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呀?男孩子为什么要喜欢男孩子呢?我们都是喜欢女孩子的啊。”
裴络感觉自己的身体内部正慢慢腐朽,坍塌,他已经被蛀空,留下一堆垃圾撑着表面的皮囊。大脑嗡嗡作响,拒绝给出任何指令。
他想站起来冲着所有人大喊,“我没有错!我是正常的!谁规定只有异性恋才是正常的,我们却天生被定义为‘不正确’?这是什么鄙陋无知的规则?要屠害一代又一代的人?还要再肆无忌惮地屠害多久?是什么让你们教出这样天真的孩子?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们所有人看!让本该直面阳光的人跳进了深渊?”
可是悲哀的现实里,裴络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下一秒他就会听见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话,来自他曾经深爱的亲人,这个不开化的小镇上的封建遗民。
重重的一巴掌抽歪了他的脸,这是他的父亲。下一秒唾沫星子就紧跟而来,“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神经病!”
“从你横着选什么狗屁中文专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脑子不正常!”
舅舅一家四口看情势不对,轻声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一个落泪的母亲,一个暴怒的父亲和一个心如死灰的儿子。
命运安排的许多出悲剧大概都是这样的配置吧。
可是当裴络作为真真切切的局中人,其滋味竟不知如何形容。
这是他设想过千万次的场景,作为儿子,他和父母朝夕相处十八年,称得上是世上最了解他们的人。你看,就连他们面对此情此景发出的恶毒诅咒都预料得分毫不差。
从知道性取向开始,他总是一遍遍地逼迫自己设想这种场景,把它当作一道必考的大题去准备,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他自身的回应始终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可能内心深处,他也知道,没有解。
不管花费多少时间,这都是注定只能拿0分的试卷。
暴君和他的王后信奉一套牢不可破的人生信条,视一切律条外的行为为叛乱,罪犯陈词是无用的废话,不值一听,更遑论平等交流。异教徒就应当被处以死刑,让唯一的领主继续掌控着虚假的和平。
裴络的脸很快肿胀起来,半边都木了,嘴里也尝出血腥味。他几乎说不出话,可还是强撑着要说,
“我是个同性恋,可我没有错!”
眼泪笼上来,他不愿让他们看见,迅速地站起转身。
过了几秒,沉默了许久的母亲开口,“如果你非要这样跟我们对着干,改不好了,那就当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
强撑着不落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裴络没有再说话,只暗暗挺直了脊背,飞快地上了趟楼,把家里剩下的一些重要物品塞进行李箱。
最后扫了整个房间一眼,床单仍有着睡过的褶皱,拖鞋随意地搁在灰色地毯边,几本旧书整齐地叠在床头柜上。落地灯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在墙上留下一片温柔的影子。
这是他在这房间里留下的最后痕迹,很快这些痕迹就要被铲除,封箱,再也不会等回它们的主人。
离开的游子就要成为失根的旅人,从此身在异乡,没有了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