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探戈》盐绿

1、归乡

　　N城今年的冬天格外冷，1月底北风呼啸，冻雨一场接着一场，落叶树只余潮湿的光秃枝头。

　　宿舍的阳台门迟迟无人来检修，在风雨中痛苦地吱呀着，吵得人分外头疼。空调的热气与室外钻进来的冷意胶着拉扯，勉强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不至于让宿舍唯一的留守青年裴络冻成雕塑。

　　一只22寸行李箱随意摊在地上，里面散乱地放着几件衣物，除此以外旁余的物什并不多，裴络只敷衍地收拾了一下，把它们塞进行李箱，合拢拉起。

　　又是一个不愿回家却不得不回的假期。学校在月初就已放了假，归心似箭的学生们考完试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的校园岑寂无人，石板路上也不再荡起匆忙的脚步声，只有草木倒伏，簌簌响着。

　　裴络借口参加学校的竞赛项目，硬生生将归期拖到了封校的前一天，再过几日，便是小年了。

　　他并不知道回到那个家有什么意义，明明将他当作恨铁不成钢的废物，却又惯例在团圆的节日召他回去接受羞辱。相看两厌仍不肯放弃往来，这大概是血脉牵连唯一的作用了吧。

　　裴络多年来扮演着乖巧的儿子，不敢踏歪一步，只不过成年时坚持为自己选择一回，念了个在家里看来极不中用的文学专业，便掀开了父母掌控欲背后的狰狞面目，被钉上了“无用”的十字架。

　　家里人都是商科出身，人生信条即为求实致用，视人文学科为不务正业，却不想多年辛勤栽培出了一个叛逆的儿子，裴络的态度又异常坚决，三年来双方吵闹多次无果，关系早已陷入僵局。

　　裴络从此每年只在春节回家，毕竟是一个心里再多不愉快依然要扮演合家团圆的节日，亲戚来来往往，父母也不愿意颜面无光。至于这背后的暗潮汹涌，怨怼丛生，短时间内都伪善地掩盖在虚假的面具之下，蓄积蛰伏，等待着新一轮的核爆。

　　第二日的一早，裴络草草地吃完两个包子便打车去火车站，幸运地错开了早高峰，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坐上高铁的时候天刚大亮，阳光穿透玻璃融融地照耀着。车厢内有人在打电话，裴络只好戴上耳机，打开了一首民谣，轻柔的音乐流淌在耳畔，烦躁的心终于渐渐回归平静。

　　高铁平稳地行驶着，不一会儿城市的高楼就被抛下，窗外的风景换成了一片片的田地。

　　转眼又是一年，时间飞速流逝，比这列车还要快上许多，世上的人们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就已换了模样。

　　裴络看了会儿这一年一遇的景色，困意浮上来，就阖上了双眼。他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旅途中做了个漫长的梦。

　　起先是个美梦：父母从来不是冰冷的工作狂，会带他四处踏青游玩，在他大笑的时候把他抱起来亲吻脸颊；他坐在窗前肆意地拨着吉他的弦，用清澈的嗓音唱了一支喜欢的歌，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鼓了鼓掌；高考成绩并不理想，他再三考虑后还是选了一个普通学校的文科专业，父母安慰他努力过就好，也支持他的选择……

　　而后狂风大作，那层美梦如海市蜃楼，被刮散、撕裂，如同尖利的石头击中镜面，蛛丝一般的裂纹不断绵延，露出苍白空无的真相。

　　日光的尽头是封冻的永夜，噩梦照进记忆深处的现实，半身陷在泥沼里，每一句失望的唾骂都变成滚沸的泥浆涌入，他愈陷愈深，快要没顶，直到最后一丝空隙消失，濒临窒息，然后寂寞地死去。

　　“呼……”，一阵急促的喘息后裴络猛地惊醒，不小心被斜照的阳光晃了眼睛，抬起手揉了揉，将眼底的湿意不着痕迹地抹去。

　　乘务员的播报声响起，提示还有10分钟到S城，他的家乡。

　　3年来他对S城的印象只剩下冬天，那种钻入骨髓的湿冷伴随着刺心的言语成为一种一年一度的痼疾，像附骨之疽一样挥之不去。

　　拎着行李下了车，环顾四周，站内依然和去年没什么区别，连明星代言的广告都没有变化。

　　出站后裴络决定搭公交，不料常坐的34路车的终点站已经更换，从北广场挪到了南广场，他凭着记性坐车，并未提前查地图，白白走了许多冤枉路。

　　阳光渐渐被乌云掩盖，风刮得皮肤生疼，坐上公交的时候已是40分钟过去，想来是赶不上家里的午饭了。

　　这是一个不太妙的开端，从天色阴沉得直压地面到公交上被人撞得几乎摔了一跤，情况几乎是越来越差。

　　当裴络拖着箱子走进家门时，已是下午一点多。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饭菜的痕迹，原本怕进门就撞见父母的尴尬倒不用担心了，因为根本没人在家。

　　他上楼把行李箱贴墙放好，房间里的物品摆放像是从未被人动过，只是有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味。

　　正发着呆，肚子却突兀地叫了几声，打破一片寂静。裴络下了楼，从厨房里找出一袋快要过期的挂面，就着里面附带的调料包下了一碗，草草吃完又回了房间。

　　这个家一如既往的冷，不仅仅是因为冬天的温度，还有那种貌合神离的人情关系，即使三个人在家也是各做各事，每个人占用着自己的房间，不关心其余人的想法，如同几位彼此陌生的租客。

　　他的父母对他失望，他又何尝不是？每一次鼓足勇气迈出的交流都无疾而终，被强硬的措辞和命令摧折，挡回，用言语的冷刀刺穿对方，强撑着坚硬的外壳，内里却俱是鲜血淋漓。

　　裴络把床上的防尘罩摘下，懒得再管浑身风尘仆仆，就这样疲累地躺下，任由自己像困兽一样蜷缩起来。几年前的他在这里呜咽流泪，而今只剩下无言的木然。

　　如果前程的自我选择会让他的父母暴跳如雷，令双方的关系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那么他心底藏着的这另外一个秘密，这份从青春期开始伴随他数年之久直至今日的取向，会让这场战争彻彻底底地结束。

　　一定不会是好的那种故事结局，只有Happy Ending的反义——他从此再也不会拥有这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