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春》孔方满

89、第 89 章

　　乌云渐渐聚拢，无乾在椅子上坐不住了，站起来望着天边的翻滚的云层，风变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无乾感受着体内对天雷的呼应，有那么一瞬间差点以为这雷劫是来渡他的，好在化龙池也出现动静，暂时压下无乾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是要开始了吧？”应择起对天上地下这庞大的阵仗啧啧称奇，从前他都是躲着雷跑，没想到会有看着别人被雷劈的一天，现在时间非常充裕，他可以优哉游哉地当一个作壁上观的客人。

　　劫云越压越低，天地之间的空气被压迫地四处流窜，带起不规则的风。在宏观天道面前，就连巍峨昆仑都仿佛是地上微小的蝼蚁，更不要提俯首请罪的大蜃，化龙池边显现出一个跪伏在地的身影，好似是被那漫天的云压在地上一般，她骄傲又华贵的衣裳险些被风撕碎，曾经不可一世的神情埋首在雪地里看不真切。

　　这位敢和无乾叫板的“老资格”，如今正在远处卑微地等待自己的命运审判，成败与否，关乎性命，也关乎应择起他们之后的行动方向。

　　屏息而望的三个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天上的动静，云一点点变黑，变浓，靠拢而来，最下层几乎要擦到无乾他们藏身的山峰，应择起有个错觉，好像这山尖给那雷云挨一下子就会被击碎，崩裂成满地狼藉，以衬托天道的威严不可侵犯。但事实是他抬头看上去，离劫云还有好一段距离，不得不说无乾选的这个位置实在是好，既能看到化龙池的一举一动，还不会被误伤，真是看戏首选。

　　忽然，风止住了，刚才还猎猎清场的开道先锋完成任务之后留下一片真空般的寂静，大蜃的衣袍不再狂舞，无乾的长发也稍有凌乱地落下，没有声音传递来去，现在唯有等待。

　　雷云应该对当下的场景非常满意，接下来就是祂的工作时间，看不出形状的云开始团团蠕动，像呕吐之前肌肉的挛缩。倏地，强光一闪，紧接着是震彻寰宇的巨响，化龙池被击起冲天的水柱，顷刻间又全部落下，被重力扯下的水并没有全部落回池中，大半都泼在大蜃身上，淋在被第一道雷打焦的地面上，缓缓冻结成半透明的白。

　　大蜃没有动，这一下不过是试探，显然也没有给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有时候雷劈打在身上并不是最痛苦的，比这种皮肉上的惩罚更令人恐惧紧张的是等待，第一道雷之后将近半小时什么都没有发生，雷云只是飘动，像是在观察，又好似在思考，该以怎样的力度捻死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者。

　　应择起刚要开口，就被无乾眼疾手快捂了回去，紧接着第二道雷以势不可挡之态迅速降落在大蜃身上，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天雷没有停歇，一口气连落四下，飞溅的雪沫，扬起的水花，以及伴随着电闪雷鸣散发出的焦糊味，应择起从中嗅出了炭烤海鲜的感觉，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而这只是个开始。

　　下面的大蜃被劈倒在地，以应择起的目力，勉强能看到她颤抖着跪坐起来，还是最初那种姿势，又到了折磨人的中场2休息等待时间，旁观的应择起都不觉身有同感，好似有一把刀的刀尖总是在心口上蹭来蹭去，却不给痛快一击，那种折磨与难耐，让人的精神始终保持着即将断裂的紧绷感，多等一秒就离下一次更近一步，迟迟未来的下一道雷像是弦上的发条，咔嚓咔嚓不停地上劲，就是不给准话。

　　“轰隆”

　　第六道雷终于来了。

　　祂变换了颜色，从先前的亮银色变成了浅紫色，应择起的眼底还残留着长条状的光晕，视觉上的延迟让他觉得这道雷过于漫长且温柔，但实际上真正的惩罚已经结束，大蜃所在的地方只留下一片焦土，不见破破烂烂的衣裳和那个人影。

　　“这就结束了？她……”应择起喃喃道，有点不敢相信所见所闻。

　　无乾摇头，神色肃穆地盯着云端，不应该这么简单。

　　果然，下一秒应择起就看见无乾出现在大蜃待的那片地方，暗骂一声起身迅速朝着那边飞驰而去，却在到达之后又看见无乾不知怎的立在云端，身后是遍布整片天空的浓黑色劫云。

　　“多谢应队长前来相助。”幽灵般的声音从应择起脑后响起，他立刻意识到被骗，猛地转身，抓住了现形的大蜃。

　　“你挺能耐，看来前几道天雷还是太轻了。”应择起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恨意慢慢的字，他用余光再看，大蜃制造出的无乾幻影还好端端地挂在天上，真难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做戏做全套，应择起现在都气死了，刚才不管不顾地冲下来，眼巴巴进了别人的圈套，简直傻地冒烟。

　　无乾刚才一个没看住，应择起就巴巴地上了钩，大蜃出现在应择起后面的时候，无乾心里一下就毛了，正在此时天上雷云滚动，下一道雷马上就要来，他必须在第七道天雷落下之前把应择起从大蜃手中弄回来。

　　无乾刚迈出的脚步生生刹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雷云的最深处。

　　他感受到了召唤。

　　无法拒绝的归属感。

　　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着无乾的灵魂，一边是应择起，一边是不得不除的大蜃。

　　雷劫后继乏力，剩下的雷已经无法给大蜃造成更多实质性的伤害，更何况大蜃抓应择起做挡箭牌的动作彻底触怒了天道，于是对旁边出于同源的无乾进行强制召唤，誓要把大蜃劈成灰飞烟灭。

　　应择起已经和大蜃扭打在一起，他也不敢太放肆，怕被雷劫认错误伤。拳打脚踢间两人都挨了不少，应择起嘴角被大蜃蹬了一脚，火烧般肿起来，他也不矫情，照着大蜃腰侧咣咣咣几拳下去，本就被天雷劈地奄奄一息的人更是站也站不起来。

　　救应择起意味着这次要放过大蜃，渡过这次雷劫，以后她将再无敌手，而要是铆足劲解决掉这个大麻烦，就得委屈应择起一块受罪，剩下的几道天雷，他扛得住吗？

　　“唉，误会就是这样产生的。”无乾在纠结的时候就做好了决定，他从虚无中再次醒来就是为了今天。

　　回头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没等到应择起转过脸来的时机，他无奈叹息一声，朝反方向走去。

　　从无乾他们藏身的山头到雷云距离很近，他甚至不需要飞行，站在最高的地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厚厚的云层。

　　令人通体舒畅的一体感，噼里啪啦的电流席卷全身，无乾舒爽到头皮都在战栗，自他降生时起，就没再体会过这种被包裹的感觉。像是接待欢迎远游的孩子，那团云热烈地将无乾吞进体内，化身的人类皮囊一点点分解消散，细小的电光闪烁着，伸出枝节和云团内的核心触碰、交缠。

　　像是热油泼在水里，又像是生机勃勃的植物从土里迸发，两团同宗同源的电光瞬间沸腾成一个核心，激烈的光亮把黑色的云团照亮成透明的灰白色。

　　地上缠斗的两人不禁被吸引过去，停下动作，应择起这时再看，天边无乾的幻影已经消失，而他们原来的地方也没有了那个人。

　　意识到不好的应择起一脚踹开大蜃，他要去看看无乾，免得那个人因为自己不在身边就做傻事，完全忘了今天最大的傻子就是他自己。

　　应择起跌跌撞撞向上爬，跌倒又爬起来，然后再次跌倒，完全忘记这点距离能用很少的灵力瞬移过去，他自言自语着：“没事没事，在那等我就行，我这就过来，没事的。”

　　比刚才强了数十倍不止的雷再次落下——第七道。

　　落雷直接在化龙池边又打出一个几乎同等大小的深坑，高温灼烧着周围的残雪，融化的水流汇聚到新的低陷处，渐渐淹没坑底碳晶一样的躯壳。

　　应择起还没有走到他们原先的位置，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脖颈处尤甚，惊天骇地的动静已经基本上坐实了他那个不愿意面对的猜想，他像坏掉的机械那样转过头去，正好看见比前一次更强的第八道雷。

　　这回打通了化龙池和新的坑之间那层仅剩的阻挡，汹涌的湖水涌入，化龙池的水面急速下降，不一会儿就形成了一个葫芦状的新面容，水面尚未平静，高高低低地起伏着，荡漾着，即使没有天光，也依旧有细碎的白色星芒闪烁，大蜃就在这时浮了上来，完全脱离人形的一团黑色，仔细看还有细微的抽搐与蠕动。

　　应择起分辨不出那是挣扎还是回光返照，接着那团东西扭动的幅度更大了，开始膨胀，伸展出四条细长的手脚，脑袋也从上面凸伸出来，有了人的形状。

　　外面那层被雷劈出来的硬壳迅速剥落，骨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大蜃就这样用了不到三分钟时间在应择起眼前从濒死又恢复原状。

　　这意味着渡劫成功了吗？

　　那无乾为什么还是不见了？

　　不能让她成功，这是应择起心里唯一的想法，现在无乾不在，只有他能够阻止大蜃。

　　应择起念头闪烁了一下，转身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