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春》孔方满

82、第 82 章

　　“她拉谁下水都有可能，别说非科院，就是你现在都不安全。”师然面露焦色，急不可待地想要从无乾身上挖出点有用的东西来，那双挤在脸上的小眼此时瞪地溜圆，睡眠不足的血丝扒在眼白上向中间蔓延，即将踏上最中间的安全岛。

　　无乾不敢和师然对视，别开眼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经历，把那些羞涩的、激烈的、不解以及有些惶恐的所见一股脑倒了出来，把师然听得目瞪口呆，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

　　“这……你们这是……你……他……，唉！”

　　“所以我不知道幻境中看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又该怎么解释。”

　　“确实，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

　　师然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迷茫，这让无乾心里反倒轻松不少，他轻快地安慰师然：“也不一定都是坏事，幻境所见大多当不了真，前几天鳞……小起说能把我分配到昭郡去管事，我很高兴，等大蜃这边处理好了可以帮我安排安排。”

　　“昭郡？”师然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忽然从椅子上蹦起来，“应择起就知道添乱，瞎说什么，昭郡那边不用另外安排，倒是安城这边很缺，人事调动都是我做主，别听他吓唬你。”跳脚完之后师然又想到刚才难以判定的事情，愁眉苦脸又出现在面上。

　　“说不定只有一个解释。”师然把食指竖在眼前，眉毛和眼皮互相靠近，再次凑上前来小声地说，“你太惦记我们小应队长了，舍不得放不下，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无乾把他推开，失笑道：“所以我就关心到床上去了？师然，你这几千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无乾承认现在是不能把应择起再当曾经的小孩子一样看待，那个消失在昨天记忆中的小豆丁一样的身影，摇身一变成了站在他面前高大威武的一棵树，中间那些被略去的成长过程，都在无乾晃神中一点点从应择起的行动中渗透出来，每个躺在床上清醒的夜晚他都会虚构，描摹那些在应择起跌跌撞撞的日子里的模样，也只能这样聊做安慰。

　　师然的话有几分道理，但他并不认为能凭此能在幻境中看到那样的场景。

　　“不过大蜃为什么就这么轻易地撤去幻境一走了之呢？”师然调动自己所有头发丝里的细胞，也没有立马破解这道难题，他的双手重重地在发根搓过，实在是榨不出更多的想法，“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冲你来的。”

　　“何以见得？”

　　师然的办公室里没有别的杯子，无乾连口水都喝不上，只能舔润自己的嘴唇缓解嘴里的干涩。

　　“你是天雷所化，帝君神位特殊，在人间也还有三五分力能调动，她要是想从雷劫下活命，走你的关系最方便，所以之前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你。”师然终于端起他的保温杯，拧开大饮特饮。

　　“那她现在为什么又放弃了？”无乾抿了抿嘴，还是有些干渴，连身下坐的椅子都好像有火在烧，燎地他格外渴望水源的滋润。

　　那一整杯水被师然三两口就喝了个干净，尚嫌不够的又从饮水机中接了一杯捧在手里，换成小口啜饮。无乾看着这只大猫舒服地眯眼的动作，脚下抬了抬，最终忍住了没踹出去，要是还在神界天外天，他一定会把这人从天梯上蹬下界去喝风。

　　一舒坦就露出本性的师然咂咂嘴，说道：“这还用说，当然是找到另外的方法了。”

　　猛地，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摆正自己的姿势，把手里的东西丢到一旁，拉着桌面下沿往前一扽，丰满的身体卡在椅背和桌边之间，硬实木将那个肚子卡成上下两个扁圆，好险没有把午饭也从肚子里挤出来。

　　“她从你们的幻境中找到了线索，找到了不从你这里也能避开雷劫的办法。”师然急冲冲和无乾分析，噙在嘴里的半口水像一场小雨般往外喷洒，无乾带着椅子往后连退几步到射程外，点头赞同他的猜想。

　　隔着中间像条河一样的距离，无乾向师然提议：“我这里应该是没有什么线索了，小起那边说不定知道的更多。”

　　师然双手一拍，发出响亮的声音，险些碰倒他桌子上四季常绿的仙人掌，龇牙咧嘴接好之后，当即撤了结界，准备去找应择起。

　　刚才不让他听的时候赶着凑着也想来打听一星半点，这会儿真需要他的时候，应择起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师然转遍了非科院上下三层楼每一个房间，都没看到应择起的人。

　　“应择起呢？”师然抓过旁边摸鱼的小月，劈头盖脸的质问，两条眉毛倒竖在额心，像喷出两条黑色的火焰。

　　无端受到院长怒火牵连的小月不敢怠慢，忙不迭汇报应择起的去向，这个向来稳重的应队长，等不及已经先把代沛往研究院送过去了，听得师然眉毛燃得更加热烈，下面两只铜铃大眼就是那火焰来源，正熊熊烧着大火。

　　“胡闹！简直是胡闹！谁许他这么自作主张，谁让他这时候就把人送过去的，这不是添乱是什么，一天天就知道找麻烦！”师然马上拨通应择起手机，希望能在球笼进研究院之前把应择起拦下来，等待通话的过程格外漫长，彩铃响了一遍后又从头开始，然后被机械女声叫停，“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播。@*&%……”他掐断那听不懂的鸟语，电话随手扔在桌子上，一脸绝望。

　　无乾在一旁喝水，没有在这种时候触师然的霉头。

　　大气也不敢喘的一个多小时之后，汽车引擎声停在院外，“砰”地关门声之后是越来越近的熟悉脚步声——应择起回来了。

　　短暂熄火的师然像是死灰复燃一般跳将起来，揪着应择起的领子狂风暴雨般轰炸，震耳的吼声和不时飞溅的吐沫星子让应择起的身形愈发矮小，腰背向后一直弯，直到一个撑不住的角度，才轰然落下，歪跌在一个凳子上，还是无乾好心放的，不然这个师然手中的倒霉鬼就得倒在地上。

　　研究院和他们之间只有偶尔的往来，师然怕应择起这一举动给研究院带来无法预计的危险，到时候再被有心人安一个蓄意祸水东引，以邻为壑的帽子，他们这帮人都得被用镣铐锁起来去镇山填河。

　　“你到底是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做这样的事，我再三强调等她咽气再送过去，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你到底明不明白大蜃那边还盯着我们不放，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师然颓然坐在应择起对面，嗓门也没有刚才那么亮，两只手绝望地蒙在脸上，深深地躬着脊背，声音从靠下的地方传来，沙哑又无力。

　　应择起看着师然大祸临头的样子哭笑不得，等师然缓过了情绪最激烈的那一阵才解释自己的想法。

　　“研究院比你想的厉害多了，你真的以为他们都只是在数字和机器中反复穿梭的傻子吗？和我们这些乡巴佬比起来，他们的手段够把代沛折腾个八百回的死去活来，恐怕天塌了我们都死了他们也没什么事，还能把我们这些老骨头从废墟里面挖出来都去做研究。”应择起不无对师然前怕狼后怕虎的讥讽，一语中的地剖开师然小心谨慎的外衣。后脑猝不及防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没有打的力度，仿佛只是从他的头发上捋过。

　　“瞎说什么，天不会塌的。”无乾从后面拍他这么大了还口无遮拦，“那你为什么这么早把代沛送过去？”

　　“我当然有我的打算。”应择起浑不在意地揉乱自己后脑的头发，将那顺着颈椎一路向下的酥麻也一并搓老实，说道，“研究院没我们想的那么弱，那里面的水很深，至少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甚至不了解的技术。我进去之后起码感受到三个以上远超过我的气息，他们藏在那些普通人里，很难分辨从外面更看不出来，那里的结界比非科院厉害得多。”他看着无乾，往师然的方向撇撇嘴，暗示这个院长的傻单纯，“代沛在我们手里还得分心思看顾，不如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大蜃如果找，就让研究院顺便出手咔嚓了她。”应择起食中两指在脖颈前横向比划，“如果不找，我们也能少一个被人从后面捅刀的隐患。”

　　“你又知道了，全天下就你知道的多。”师然抬起身子，抬脚在应择起的凳子上狠狠踹了一下，踹得应择起重心不稳，往一旁跌去，幸亏无乾手快，把应择起揽到身前，才没让他被师然踹到地上。

　　“你就金贵着他吧，这么精明伶俐的人，还能摔了？”师然翻着白眼，没脸看无乾对应择起的无条件偏袒，“还，有，你！”师然一字一顿地拿手指点着应择起的脑袋说，“你这点小聪明，我都能闻出来不对劲，研究院那帮子人精就都是傻子吗？你上赶着像甩包袱一样送人过去，他们就没说什么？”

　　应择起被接二连三的数落烦得心里不爽，拧着身子直往无乾跟前凑，无乾站着没他那么大力气，两人挨着挤着蹭到了离师然最远的地方，中间豁然隔开一个大大的空地，他说道：“人家高兴着呢，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满肚子算计。我多说了研究院里厉害角色不少，这点小小的波折兴许他们都不放在眼里。”

　　师然气极，忽地站起来，应择起条件反射从凳子上拔起身子抱着无乾就躲，避瘟神一样的神情彻底点燃师然那簇火苗。

　　“我说要怎么你了吗，瞧你那德行，好像我平时多对不起你似的。”应择起那犹如旋风一样的神速反倒逗笑了师然这个即将爆炸的炮仗，研究院是什么样子他心里也是有个大概，只是这次没想到应择起会如此冒失，一时担忧与怀疑齐齐涌到眼前，让他神智发昏，怕大蜃的事情还没解决又招惹旁人，应择起的这回试探正正好卡在点子上，让他彻底没了后顾之忧，现在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大蜃，也算是个好消息。

　　师然冲应择起招招手，脸上是春风化雨的柔和，浑然不见刚才那股深仇大恨，说道：“大蜃给你们看的幻境可能有点问题，刚才我已经分析过他的，现在来讲讲你看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