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春》孔方满

47、第 47 章

　　再次踏足此地，眼前的景色既陌生又熟悉，这里的一石一木，曾经都有着漂亮且光鲜的过往，饶是此地的一根草，拿出去也也足够令人趋之若鹜。

　　无乾做足了心理准备，面对这一地的狼藉。

　　曾经鳞儿戏过水的河只剩下浅浅的沟底，风霜摧残了鹅卵石的光滑，只留下粗粝的椭圆铺在地上。碧汀木以前在这里有一株近亲，是有一回无乾心血来潮从天河边的母树身上借来一片叶子，点在此地，后来长成小小的一颗树苗，刚好够与鳞儿搭个登高的小梯，现如今也不见了踪影，几千年时光弹指而过，没什么能够真正不朽。

　　界都哪怕再变样，也是无乾造出来的世界，他对这里熟悉的很，此方天地也极为熟悉他。

　　无乾刚一出现，他们跨过的那道门便从地上骤然拔起，金光闪烁，化为一道真正能够看见的界限，只是没有门扉，外面的场景依旧能够通过门框扫视到，可以这么说，无乾没有把他们彻底关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他想，自然可以这么干，不过现在应择起身上的迷心引被月明拿捏在手里，她赌无乾不会像三千年前那样有胆子。

　　这个世界诞生三千年有余，甚至追溯上去恐怕还能超过四五千年，早就伴随着岁月孕育出了朦胧的意识，无乾的到来让它探索到了主人的光临，愉悦之情如同剧烈摇晃过后的汽水泡沫，瞬间便占据满这里，第一时间表达欢乐。

　　它不能凝聚成形，连拟态都做不到，只好动用这世界本来就有的东西，刮一阵风，摇晃摇晃身上的碎石，像是一只大猫躺在地上翻开肚皮耍赖，让人无可奈何。

　　月明对这种主仆见面的感人场景无感，否则她一年看那么多重逢与离别，会便宜那些黑市上贩卖鲛人珠的骗子。

　　但有一件事不得不让她在意，就是脚下的动静。他们进来刚几分钟的时间，便从这些石头缝里钻出来无数细小的草芽，从眼前远远望到山顶，草木绿和山石灰交替着铺展，像是光秃秃的头皮上忽然冒出一层短而密的毛发，将裸露的头皮彻底保护起来，这才该是正常的景象，月明在心里说。

　　变化一直持续着，草木变得更加丰茂，沁人心脾的花香和各种灵植的味道渐渐取代了无处不在的凄凉，给这里增添了许多的生气，终于不再是只有他们了。

　　无乾好像对眼前的一切习以为常，他并没有关注周遭发生的变化，一心照看着应择起。虽然已经恢复了清醒，但那场发生在脑海中的无形动乱还是消耗了应择起不少的精力，身体像是孤零零的皮包裹着被敲碎后又强行组合起来的骨头，哪里都不得劲，更难得有机会让无乾尝尝照顾人是什么姿势，干脆就心安理得地把重量都放在矮一节的肩上，一只手绕过无乾的脖颈耷拉在他的胸前。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应择起反应还有些迟钝，看着还在不停生长的万物，不由自主就问出了口，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和之前完全不同，在他迷心引发作的时候，到底发生了多少事，“这是哪？该不会我睡了一觉，直接上了昆仑吧？”

　　月明好心替他解释了后面的问题：“应队长说的不错，这里自然就是昆仑，只不过不是我们先前见到的那个，帝君好计谋，玩的好一手掩人耳目，要不是应队长帮忙，我恐怕是永远也找不到这里。”

　　只是这个好心并没有什么用，应择起依然是云里雾里，这不是之前的昆仑他懂了，但是说他帮忙是怎么回事，应择起翻遍了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连同那些冒出来的奇奇怪怪暂时分类不明的一起，也没有发现他做的哪些事帮到了月明。

　　单纯执着于这一个问题的应择起只好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无乾，心有所犀的无乾恰好也在此时扭头，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隔着寸许的距离撞上眼神。

　　这么近的地方，无乾轻松地看到之前一直没有机会看到的东西，应择起的眼里盛放着两片单纯，那是被迷心引扰乱神智后沉淀出的纯粹，一定程度上算是应择起借此得到的利，但在那单纯之下，有比以往更深更复杂的旋涡，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应择起。

　　在应择起的眼中，无乾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下了眼帘，主动扯断了他们之间的交汇的视线，然后别开头去：“此处与我本体相连，靠我身上的灵气为生，三千年前我消散后便随之荒废下来，现在我重新收复天雷，化出灵体，让断掉的线重新连接起来，自然呈现出复苏迹象。”无乾放在应择起腰间的手松了又紧，把他揽地更结实一些，好让他整个人全都挂靠在无乾单薄的身躯上，连同这个世界一起。

　　脚底有涓涓细流缓慢不停地涌入，这是此地复苏生出的灵力循环在进行反哺，应择起是他们三个中目前最虚弱的人，所以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一些，无形中受了许多恩惠之后，他恢复了不少，足够自己单独行动，可是有个依靠太舒服了，仿佛天塌下来都不用自己太操心，这种放松让应择起沉迷，让他变得贪婪，让他在面对无乾问出的那句好点没有下意识地撒谎说还是很难受，然后换来更细致的关爱。

　　无乾的力气也不容小觑，不然不可能曾经能把人高马大的应择起直接横抱起来，但是现在要上山，抱着太不方便，他心疼鳞儿的身体，因此手里扶着应择起不动，往前挪了一步，半蹲下来把应择起背在了背上，起身之前没有忘记把头发撩到前面来，免得碍事。

　　忽然增高的视野让应择起手脚慌乱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并松弛下来安心趴在无乾身上，两臂在无乾脖子下方虚虚交叠，下巴正好卡在颈窝里，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正正好好，两人直接接触的那块皮肤一冷一热，应择起血流涌动的滚烫靠着无乾身上的清凉，罕见的相得益彰。

　　但无乾就没有那么好过了，重量倒是其次的，他还不至于这点负重都背不起，成神以来，万钧之山他都能驮起，连头顶的青天都可尝试撼动，更何况是一个应择起，但他也丝毫不敢放松，背上的人对他来说，比一百一千一万个界都都重要的多，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可是颈侧那里，实在是磨人，像是挨着一块灼热的烫板，他甚至怀疑能听到皮肉放在上面的滋啦声，生肉放在烧红的铁板上炙烤就是这种样子，燃烧的美丽，只是他却丑恶不堪。

　　民间刻画的他的形象身宽体胖，极具富态，哪怕多有不实，也拦不住无乾自己多想，他见过很多生命足够长的神仙，无一不是皮肤松弛，白发飘飘，脸上的褶子多得堪比山峦层叠，一峰连着一峰，一沟又是一沟，他虽然年岁尚浅，但万把年已经有了，虽然还是满头乌发，却总怀疑老态初显，鳞儿会不会因为他的形态变化而更加失望？

　　无乾脑海里天人交战地上演着复杂的父子亲情伦理大戏，不孝子抛弃老父独自潇洒，空巢老人夜夜含泪独守空房。都怪怀青没事总窝在客厅追剧，让无乾被动地吸收了很多有的没的垃圾信息。

　　上山的路月明在前，无乾背着应择起在后，他没问月明来此要找什么，这不是他关心的事，不管她想要什么，只要是界都有的，都可以不计条件送给他，这山上的奇珍异宝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用，以无乾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借助外部力量。

　　昆仑的复原能力肉眼可见的快，他们上山的路上已经出现了可以流淌的灵泉，灵气浓郁到呈现出雾状，青蓝色一团，飘在灵泉上空，随着水的流动云海一般翻滚，吸进肺里更是舒爽无比，打五脏六腑中走过一遭，简直如同再造新生，把常年被污浊空气腐蚀的内里洗刷干净，让整个身体更上一层。

　　他们直奔目的地，很快便到达了山顶，那块小小的立锥之地还是老样子。

　　无乾把应择起安放在君椅上，让他有个合适调息的地方。

　　没有人会说这不合规矩，那些念叨过这些的白发白眉白胡子老神们早已随着天梯一起消散了，神籍再无恢复的可能，无乾可算是能够随心所欲地惯着应择起了。

　　站在此处山顶，整个界都的风景便可以尽收眼底，那些珍稀的灵植，像雨后春笋一般争先恐后冒出的灵药，成片的珍果林，甚至还有跑动的异兽，全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如果想找什么，这里简直是最佳观测点。

　　但是月明满场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她要找的东西，许是此处过于辽阔，看漏了？她不死心地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连一根草都没有放过，还是一无所获，难道无乾刻意把东西隐藏起来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这里是他创造出来的世界，完全由他一人掌控，如果无乾存了别的心思，想要把她困在这里，然后想办法进行消耗，最终使她逼不得已为应择起解迷心引，达成目的，这里就是绝佳的瓮中捉鳖之地。

　　越想越合理，甚至有些细微的不恰之处月明自己就替无乾做了修补的理由，比如时间不够怎么办，无乾当然有办法让此处的时间流速比正常慢，这样就相当于有足够的时间来和她进行对峙。

　　她用眼角的余光轻轻瞥向无乾，他正在拉着应择起的手低声嘘寒问暖，完全不知道在月明心中已经彻底变成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而月明越看无乾越肯定自己猜想的正确性，这位帝君一看就不是肯乖乖配合的，狰狞的反抗几乎写在了脸上，面上看还是年轻无比，实则早已是一肚子坏水。

作者有话说

　　啊哈，日更成就再次达成，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