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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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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还有几天才到,但这里有个习俗,几年内的新坟都需要在清明前夕祭拜,因此夹道石阶上偶尔会遇到手捧鲜花和祭品,带着悲戚的面孔。
郎寻黑着一张脸在前面带路,师然这个老东西,真是年岁越大越狡猾,死活要拉着他一起过来,自己妻管严还不让别人回去抱媳妇了,过分至极。
一块块方形的石碑整齐地排列着,松柏绰绰之间充满了宁静与肃穆,看不见的灵魂在这里安眠,带着遗憾或是不甘,注视着步履不停的一行人,目送他们路过门前,一节节向上走去。
有郎寻打头,应择起他们不用一个个对照确认,直奔向目的地而去。
巧也不巧,那块普通的墓碑面前,正好站着两个中年人,妇女依偎在男人身上轻轻抽泣,脚下的石台上有一束怒放的菊花,条丝状的花瓣缠绕着哀思,拼凑起浓烈又脆弱的想念,渴望能够借助鲜花的香气传送到另一个世界。
应择起停下脚步,顺便拦住了身后的小客人,郎寻疑惑地看他们一眼,足下未停,直接走了上去,指着黑漆描过的名字,说道:“就是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道,“吴潜。”
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引起了中年夫妻的注意,他们停下了祭奠,那妇女止住哭泣,清了清嗓子,哑着声礼貌地问道:“请问你们是谁,和我儿子是什么关系?”
郎寻扫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走上去弯腰看了会儿那张小小的照片,一个阳光又带着点腼腆的大男孩,羞涩地露出笑容,向来人表达自己的友好。郎寻扭过头盯着应择起身后的人对比了一下,说道:“嗯,没错。”
那对中年夫妻见状不对,对视了一眼,最后丈夫出面,拦在妻子面前,带着些许怒气说道:“你们到底是谁,太没礼貌了,潜潜没有你们这样的朋友。”他说着就伸手想要将对死者不敬的郎寻推开,“这里不是你们恶作剧的地方,赶紧走开!”
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关键时刻应择起站了出来,上前与他交涉:“我们是非科院的,正规部门,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帮忙确认。”
他拽着身后之人的手腕将人拉倒身前,面对疑惑不解又本能对正规机构有些敬畏的两口子。
口罩被暂时摘下,露出与黑白照片无二的脸。
“他是你们儿子吗?”
小客人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本能地回头去看应择起,后者木着一张脸等待中年夫妇的回复。
那两口子疑惑更深了,他们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带着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不安与期待,然后都在伴侣的眼中得到了失落,那妇女拉开眼眶湿润的丈夫,走上前说道:“这位领导是不是弄错了,我儿子前不久刚意外过世,早已经下葬,不然我们也不会来这里看望他。”
应择起看向一旁的郎寻,眼神很正常,但无奈郎寻自己太会脑补,成功把自己点燃。
“看我干什么?!”他嚯地站直身体,过道有点挤,从刚才起他便立在台阶上,此时比应择起还高了一点,“爱信不信,反正就是他,不行你就自己找去。”
可怕的怒气腾起,无差别地向每个人倾散,郎寻冷哼一声,用力撞开拦路的小客人,顺着来路气呼呼地离开了,师然见不得内部不和,拔腿去追。
应择起并没有怀疑郎寻的意思,如今碍事的人不在,他正好可以自己确认,大步上前凑到墓碑跟前去盯着那张照片不放,又走回来捏起小客人的脸来来回回观察,一点没有错,一模一样,为什么他们会说不认识,不是他们的儿子?
“你再仔细看看。”应择起又往前推了推小客人,陌生令人不安,使他顶着身后的力道后退,应择起越往前推,他越往后缩,弄得最后反而是吴潜的母亲不好意思。
“领导一定是搞错了,他真的不是,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儿子呢?”
答案给的笃定,出自一个母亲的口中,当着长眠的碑文和亲生儿子的面,她神色平静地说这不是他的儿子,难道死亡真的会隔断至亲的血脉连心吗?
应择起又回到墓碑跟前,食指从此人的生辰年月刻痕上划过,二十年,还是个孩子呢,感慨转瞬即逝,短短的几个字概括了这个人的一生,却没有详尽写出生辰。
“你儿子何时出生?”
吴潜母亲愣了一秒,然后条件反射地老实作答。
应择起拇指轻点,走过其余四指,根据生辰八字推演,此人确实阳寿已尽,魂归地府,那出现在他面前的又是谁?
此事严格说来算不上复杂难弄,无非是身份不符,找机会和地府那边确认一下就可以真相大白,而且他更倾向于这个人就是吴潜,照片和生辰都能对得上,郎寻绝不会错,至于为什么吴潜的父母认不出,应择起目前还没有头绪。
“领导找潜潜是有什么事吗?但他现在已经去了,恐怕也无法配合你们。”吴潜的母亲看应择起又是卜算又是打听的,心头渐渐不安起来,她向来不信神神鬼鬼,已经在心里给应择起打上了骗子的标签,至于那个什么非科院,从来没听过有叫这个名字的正规部门。
“没事。”应择起言简意赅,“只是这孩子走失了,我们发现他和吴潜有些相似,来碰碰运气。”
“那他家里人肯定特别着急,我看还是报警帮忙一起找吧。”吴潜的母亲拿出手机开始拨号,这孩子看上去和潜潜差不多大,眉目也有几分相似,让她无端起了怜爱之心,联想到这孩子的可怜遭遇,又碰上了疑似诈骗集团的蛊惑,好不可怜,能帮一把是一把。
应择起抽走了吴潜母亲的手机,挂断了还在等待接通中的电话,说道:“我们已经通知过了,不劳你们再费心。”
“你做什么!”吴潜的父亲上前一把夺过应择起拿着的手机,塞回了妻子手中,怒瞪了他一眼,和妻子说,“咱们走,别管他们。”
不算陌生的敌意像一场雨浇淋在应择起的头上,他看着被护在后面生出警惕的妇女,解释的心思瞬间消散,什么也没说,拉着吴潜转身离开。
凉风渐起,有几片叶子被卷着擦过应择起的脚下,下山离开比上山更加沉默,身后的吴潜关节还有些僵硬,不太能顺当地跟上应择起的步伐,踉跄了两步,终于向前栽倒。
下落的趋势猛然停止,没有与同样冰冷的石板地面硬碰硬,而是被人用胳膊接住了,应择起在他绊倒的瞬间转身出手,然后很快地将人扶好,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的口罩给他戴上,让开半边路,两人并排下山。
死亡带来的寂静铺满了这条长长的石阶,应择起在山下公墓的大门前见到了师然和依旧臭着脸的郎寻,但他提不起心思和这两人打招呼,取了车带着人往回走。
离开公墓很远之后,师然才开口道:“问出什么了吗?”
应择起摇摇头,从副驾驶前的储物格里摸出烟来点上一根,辛辣的红点闪烁,青烟被车窗外的风向后撕扯消散,只留下淡淡的烟草味。
“郎寻没有错,兴许是我思路不对。”指间很快只剩下了烟蒂,应择起把尾巴按熄在烟灰缸里说道。
郎寻用鼻音轻哼,对应择起的识货还算有些满意,心情没那么厌恶了,在路过一处环境极好的居民区的时候还主动开口要求靠边停车,他要下了,师然不解地问:“这还没到,你下去干什么?”
“回家睡觉。”郎寻嘭地撞上车门,急哄哄地穿过伸缩门消失在黑暗里。
“他什么时候在这买了一套房?”师然观察着附近的建设,有点心动,“感觉还不错,改天我也来看看。”
应择起挂挡起步,车子重新汇入川流不息的道上。
“今晚我下地府去问问,打听一下他究竟是不是吴潜。”师然用严肃的声音说道,明显对这件事上了心。
晚高峰还没有到,但灯红酒绿已经上演,明灭的光影映亮了车内的景象,应择起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透出白色,他惯常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回应师然:“身体是,内里不一定。”
应择起倏地想到了昨晚的异常好梦,神思飘到了漆黑的虚空,一边对吴潜充满怀疑,一边又沉溺于那种酣畅的甜意无法自拔,没留神前方出现了红灯,刹车猛踩,才好险没有冲出去。
师然被吓得嚎了一嗓子,狮吼声引来了旁边车的注意,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低声对应择起骂道:“能不能好好看路!”
应择起假装没听到,安静地等待信号灯读秒,油门一加,在变绿的瞬间行驶了出去。
天色已晚,没必要再回非科院去,师然家正好在应择起回家的路上,顺道就能给他送回去,在那个声音像高音大喇叭一样的老土铃声了响了八百遍之后,终于踩着又一遍好运来的女声尾巴停在了师然的门前。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先走了,明天再说。”师然开门下车关门,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以堪比猎豹的速度冲向了家门,车里眨眼间只剩下了应择起和吴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