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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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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择起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地瞧了会儿这个不走寻常路的陌生尸体,忽然伸出手去捏住了那人的下巴,向下稍微用力,迫使僵硬的肌肉动作,令他张开了嘴。
不出所料,口中干巴巴的,舌头呈现出一种枯瘪萎缩的状态,像怪石嶙峋间衰败的草木,全然没有活性。
“那他刚才怎么发出声音的?”师然声音有些发颤。
应择起摇摇头,手指一推,合上了那人的嘴巴。
“这人来得蹊跷,先查查最近有没有丢失尸体的。”应择起忽地起身,收好开玩笑似的手杖,拉上外套拉链,“我先回去了,你们尽快查,有消息通知我。”
应择起的本意是把这具来历不明的尸体先放在非科院,这里有防止邪物随意进出的大阵,气也不喘就出现在大门口,难道还不够邪吗,如今一头闯进阵里来,就先在这待着吧。
可谁知随着应择起起身的动作,那人也站了起来,影子一般亦步亦趋跟着应择起迈步,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应择起停下回身,差点和这位无声无息的仁兄来个贴脸。
……
意识到有点不太对劲,应择起尝试着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那尸体也随之向后退去,应择起脚跟后撤退了两步,那尸体又向前跟了上来。
实在奇怪。
应择起立在那里沉思,他回想着自己近几百年来接触的人和事,没有哪件能产生这么深影响的,再往前就属于更老的黄历了,他又以沉睡居多,除了师然,也没有什么来往较多的,怎么会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平白招惹了这么个东西。
“你不会……真有后了吧?”师然一脸不可置信地问出口,像是看见了千年铁树终于修炼成精,却变异似的开了满身桃花,招蜂引蝶好不壮观。
应择起拿眼角冷觑了师然一眼,没有吭声,无声地衬托师然的疑问是多么没用。
日头一寸寸地挪,已经走到了铁门正上方,被栏杆挡住的短而矮的影子打在地上,好似谁在门外横放了一把梯子,温度慢慢升起来,但非科院的办公室一点没有变化,甚至还有些凉。
应择起突然动作,转身大步走到了院子里,那冰冷的美人也迅速跟了出来,投身烈日之下。
金色的光刺在那冷白色的皮上,不一会儿,泛起了薄薄的褶皱,这具身体的水分正在迅速流失,倘若一直晒着,最终会变成一具人干,到那时估计就不能再动了吧?
太阳永远是最佳的驱邪利器,任凭你妖魔鬼怪,在炎阳之下都会无所遁形,直至烟消云散。
应择起抱臂站在院子里,坦然地接受高温的洗礼,但对面的人却有点不行了,他本就是一个死物,如今又以此等诡异的姿态重回人间,在天道无私之下,自然是不被接受的,阳火疯狂地舔舐他的身体,不放过每一分毫。
耳边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咔吧声,那是毛发和皮肤被晒裂发出的声响,但对面的人一动不动,就那么平静无害地望着他,伴随着□□受到的折磨,让应择起无端产生了些许愧疚。
他们之间可以说是无冤无仇,阴差阳错之下有了交集,而且现在尚不知道这个会动的尸体干过什么事,若趁此时机将人灭除,先不论是非对错,单他的手杖估计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应择起轻叹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收敛了满身的敌意,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硬局面,走回了办公室里,那人果然又颠颠的跟着他走了进来。
“怎么样?”师然把这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这场无声的对峙令他一头雾水,只好直截了当地问应择起的想法。
“暂时不行,不能让他有事。”应择起从昨天的地方拿出雨伞,“他身上有太多秘密,你想办法把郎寻叫回来,先找到这人的来处,能让碧汀木发生变化,估计来头不小,惊蛰已过,有些东西可能忍不住了。”
刷得一下,宽大的雨伞撑开,遮住了势头正盛的烈日,在散发着热气的地面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恰好可以容纳一个多人。
“我先把他带回去,等郎寻回来叫我。”应择起冲那不吭声的美人招招手,后者居然看懂了这个手势,静静地走上前来,钻进了伞底的清凉处,贴着应择起的手臂躲在影子里。
应择起长得人高马大,等闲时候站在人群中都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他以正常的姿态撑伞,自然也是高高的,这可苦了小客人,他看上去不过是二十刚出头的男生模样,还带着些青涩,再加上死后这么久,身体更加显得瘦弱,在应择起旁边恍若一个病西子,即使站在伞下,也还有半截腿露在阳光里。
一丝奇异的感觉落在应择起的脸上,他心有所感地低头去看,正对上那双空空的眼珠子,两人就那么“含情脉脉”地对视良久,应择起从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里莫名地品出了些许的委屈,视线错开看到了被阳光“关照”的小腿,虽然隔着长而厚的寿衣裤子,但应该还是不舒服的,于是他只好手腕下放,将人彻底拢在阴影里,自己却被伞骨压了脑袋。
弯下的伞沿遮住了大部分视线,小客人就这么跟着应择起半清不楚地回了家,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只走马观花般看了几眼,每次他脚步一慢碰上个新鲜预备多停一会儿,总会被人不耐烦地托一把手臂接着匆匆向前,直到进了应择起的家,才终于才有机会东瞧瞧西看看。
离群索居的郊区小楼,院子里靠墙种了一排叶子宽大的植物,泥土外沿用不规则的石块垒了一圈水渠,经过进屋的门前,汇到另一侧的墙下,有一个大大的鱼池,漂游着几尾色彩鲜艳的锦鲤。
进了主楼正厅,率先看到的是靠窗摆放的大大的软皮拐角沙发,米白色的大地毯上是与沙发同色系的茶几,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沙发正对的墙上有一个大大的电视机,正处于待机状态,右下角闪烁着电源灯,半人高的吧台将客厅与餐厅隔开,随意摆放着几个空酒瓶和杯子,餐桌上放着一个花瓶,褐绿色的水里什么都没有,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换洗过了。
应择起的卧室在楼上,他先给小客人拿了拖鞋,手把手地教人换下,又把那一身扎眼的寿衣捋下来,扔到院子里,一个响指,那堆衣物便窜起高高的火舌,顷刻间被烧了个干净,灰都没留下,只飘了几缕淡淡地焦糊味到屋里。
被扒光了的小客人浑身上下只余一件白色的内裤,愣愣地站在客厅里,却没有一点窘迫,直勾勾的看着应择起。
“跟上。”应择起朝楼上走去,身后响起拖鞋吧嗒吧嗒的声音,小客人一路跟着他走到衣帽间前站定,看着应择起从到顶的柜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挑衣服。
唯一的一件白色短袖,铁灰色长袖衬衣,黑色的牛仔长裤。应择起的衣柜里深色衣服偏多,因此左挑右选拿出来的也都是深色,一看就和小客人那个风格不配,但如今也只能这么凑合了。
看着搭在应择起小臂上的衣服,小客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先凑合穿,以后有机会再给你买。”应择起开口劝慰,他把手臂又往前递了递,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友好一些。
面前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双手垂在大腿两侧,一点上前的意思都没有。
“怎么,不喜欢?”应择起皱起了眉头,还带任性的?
小客人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慢了好几个半拍才摇摇头。
“嫌不合适?”应择起又翻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柜,没有稍微小点的衣服,若实在不愿意,这人只能光着在他家了,虽说不会有人来他家做客,但那种场面也实在有点不好看,太有失风化。
应择起得到的又是一阵摇头。
这下他有点回过味来了,联想到这人之前的种种表现,应择起开口问道:“不会穿?”
小客人终于点头了,应择起得到了第一个应许的回答。
啧,这是捡回来个祖宗?
应择起有那么一瞬间差点把衣服扔回柜子里,又坏他武器,又缠着他不放,现在竟然还要人伺候,难道是他上辈子作孽太多,终于攒到了现在,被安排开始受难?
他才不会低三下四地认命,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还想让我给你穿衣服,惯得你!
随即胸口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碧汀木在他衣服内袋里乱动,最后竟破开一个洞钻了出来,抵着应择起的胸膛一下一下的点,把人推了回去。
“……”
差点忘了它。为了解开碧汀木被忽然变小的秘密,应择起只好咽下不爽,敛着双眼回身,认命地动手。
“胳膊抬起来。”
“另一只。”
“不是这样,别乱动。”
“坐那边。”
“抬腿,两个都抬。”
“行了,站起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人穿戴好,现在只是在家里,外套不用穿,只给小客人穿了短袖和裤子,看上去焕然一新,先前被寿衣压的那股子沉重的暮气消失不见,若不仔细看,分辨不出和正常年轻人的区别,浅色的短袖显得人格外有朝气,但也是相对来说,对上那张腻子一般白的脸,再好的朝气也得打折扣。
应择起长舒一口气,他是真没想到,这个不会穿,竟然不会到这个地步,抬胳膊抬腿甚至都要他亲自上手去架到合适的角度,这具尸体一点生前的习惯都没留下,完全像一个新生的孩子,什么都不会。
无知纯洁与死亡沉重一齐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简直是前所未有之怪事,让应择起越发好奇背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