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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是北意大利 ...

  •   亲爱的萨沙:
      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我们上一封信,上一次的信差看上去不怎么靠谱,如果没有收到的话也没有关系,我们已经离开维罗纳了,现在在威尼斯。没错,就是我们首都的那个威尼斯。那个写《自然系统》的瑞典人买了我的画作为插画,寄给我们一大笔钱,所以现在我们勉勉强强也算是脱离一穷二白的范围了。
      威尼斯确实像很多画家和作家描绘的一样富丽堂皇,但也只是富丽而已,如果非要说的话,这大概是一座腐朽的城市。城区最繁华的地区和平民窟隔得很近,就像是天堂和地狱连接在了一起,这边是莺歌燕舞,那边是苦难和悲伤。这里有很多过得甚至不如我们的孩子,并不是教会不给拨款,而是威尼斯的物价太高昂了,我们还能在田野里种植一些粮食补充食物,威尼斯的孩子只能依靠捡垃圾度日。虽然贫穷一直存在,但是这些孩子告诉我这种情况最近变得越来越严重。
      我想这可能跟我们商贸的萎缩有关。
      我们的海上生命线,我是说东地中海的岛屿,现在大部分已经在土耳其的控制下,这些航道给威尼斯带来的收入越来越少。这些数据都能在威尼斯的档案里查到,而且是公开的,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国家居然有这样多的文件,包括手写的和打印的,满满的两个屋子!而且这只是最近几年的,如果从最早的开始算,估计要堆成山。政府和教区对孤儿院还有其他社会福利的支出越来越少,占总支出的比例并没有太多变化,但大家明显能感到吃不饱了。其实所有的支出都在减少,因为总收入不够。
      我们刚刚失去克里特岛,商贸就已经缩水了很多。现在威尼斯的商队都是毫无保护地前往奥斯曼控制的东地中海,因为我们在东地中海最后一个补给基地也没有了,离开伯罗奔尼撒半岛就意味着他们的命运完全被奥斯曼海军掌控。现在大家都是出了亚得里亚海就换上奥斯曼的旗帜,以免被奥斯曼的群岛巡洋舰认成私掠船或者找其他理由扣押。新获得的阿尔巴尼亚海岸并不能弥补失去克里特岛的损失。特别是现在从陆路运到奥斯曼在走海陆进入欧洲的商品越来越少,大量的香料开始从英国控制的大西洋航道进入欧洲,整个大西洋上都是法国、英国、西班牙、葡萄牙和荷兰的船只,威尼斯甚至出不了直布罗陀海峡。
      (这里涂黑了一大段,能看出原先的字迹很潦草)
      我不知道怎么说,现在这样说可能很不成熟,我只是有这样一个想法。
      威尼斯缺乏一个能带它走出逆境的领导者。
      曾经和热那亚的战斗,威尼斯的执政官铤而走险带着我们反败为胜。但是现在我们的对手不再是热那亚那个级别的,我们要对付的是帝国、庞大的帝国,而且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先是奥斯曼土耳其,之后我并不认为法国和奥地利会允许威尼斯这块可口的糕点继续在嘴边游走,当然还有西班牙和葡萄牙,他们是我们贸易上的敌人,英国和荷兰不仅仅在贸易上碾压我们,现在他们的手工业也在逐步挤压着我们的市场。
      我们都是威尼斯人,都能理解彼此为自己的共和传统骄傲的心情,但是现在共和国面对的问题已经不是共和制能够解决的了。我们称自己为贵族共和制,实际上就是希腊所说的寡头统治,国家的一切都由几个贵族家族掌控。每一个执政官都是保守派,只是保守的程度不一样而已,他们畏惧改变,害怕改变会剥夺他们手里的财富和他们还没到手的财富。失去克里特岛会让他们的财富减少,但是夺回克里特岛会让他们的财富减少的更多,所以他们宁可让船队去冒险,也不肯排出在威尼斯湾里懒洋洋晒太阳的海军。同样的道理,我们永远是战争中的矮子,贵族们往往选择投机取巧选边站,在战争中几乎不出力,只希望能分到几个大国吃剩下的东西。我们阿尔巴尼亚的行省就是这样来的。
      但是问题是,你不可能永远猜中、站在胜利者的一边,也不可能永远都只在战争中选边站。
      我们都知道米兰的下场,威尼斯只不过是沾了地理位置的光罢了,奥地利不允许靠近自己腹部的威尼斯出现什么问题。但如果奥地利出了问题怎么办?波兰立陶宛都会衰弱,奥地利自然也会衰弱。如果奥地利不放心守护自己腹部的是个颠三倒四、毫无信用可言的小人(毕竟在其他国家眼中,我们就是这个样子)怎么办?它会选择直接吞并威尼斯,这样整个维也纳的四面都被层层保护,米兰作为神圣罗马和法国斗争的前哨会获得大量支持,甚至有可能直接压倒法国支持的萨伏伊。
      (下面又是被涂黑的一大段)
      我不应该在信件里面谈论这些的。如果让你担心了,请收下我诚挚的道歉。威尼斯对于人们的言论管理还是比较宽松的,绝对不会有人翻看其他人的信件。这就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了。
      还是倒回来说说我们的生活吧。
      天马很快就成为了那些穷孩子的孩子王,现在连威尼斯的巡警都知道他的大名了。他现在印刷厂工作,周末没有报纸,他就帮着福利院的孩子们上街卖东西。我以前从来没发现天马还有卖东西的天赋,大概是因为他总是令人信服。我现在正在画一张天马在日耳曼人聚居区卖甜饼干的图画,下次寄给你。我和天马都没有什么厨艺的天分,可能我更差一些吧,大概,所以我们现在还得依靠房东生存。
      我在教堂找了一份画师助手的工作,也继续为《自然系统》的作者供稿,也算是有了稳定的收入。工作不忙,因为最近教皇手里大概也没什么闲钱来建更多的教堂,所以我基本上每天都会来这边的档案室和圣马可图书馆转一转,不过值得高兴的是,即便是没有很多工作,但是薪水照算。我的良心正在遭受谴责,但我感到我很快就会适应薪水小偷的新身份的。
      不要为我们担心,我们过得都很好。
      附上一幅画着天马站在圣马可大教堂前面的图画,我很喜欢这一幅,但是天马很不喜欢,他觉得教堂把他衬得太矮了。
      希望尽快收到你的来信。如果来信的话,请寄到这个新地址。
      希望你在希腊一切都好。
      爱你的,
      哥哥
      1737.6

      亲爱的萨沙:
      你好吗?这里是天马。
      不要管亚伦那个家伙在前面到底说了什么,他不肯给我看,我觉得他一定说了我的坏话。
      我们到威尼斯啦!威尼斯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好,虽然亚伦一直都是很激动的样子,大概是有很多他原来只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的名画吧。这里的孩子过得太悲惨了,还经常受小混混欺负,不过我已经把那些小混混都打跑啦!现在孩子们已经过得比以前好多了,至少食物不会被小混混抢去,巡警也不会把他们从马路上赶走。以后大家一定会过的更好的!
      亚伦把他的画都给了那些孩子们。风景画卖得很好,但是大家对肖像画不太感兴趣,亚伦也不太想卖。他说那些买家都没品位,那种风景画纯粹就是练手,他都可以像印刷厂一样批量生产。
      说到印刷厂,我现在在印刷厂工作,这里有很多像我一样大的孩子们,他们很多都来自威尼斯周边的城镇。我之前一直不知道报纸和书本是怎样生产出来的,现在每天我都要印刷超过三千多份报纸,三千多份!真不是个小数字,可能我们原来整个小镇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人,但是亚伦说仅仅威尼斯城里的人就比三千要多得多,周末的时候圣马可广场到处都是人,我们两个必须紧紧牵着手才不会被人流冲散。
      执政官的宫殿里圣马可广场很近,但是周围都是巡警,禁止普通人靠近。
      这里的人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可以享受,但是我感觉他们并不比我们那里的乡下人快乐。贵族和普通人之间有很大的距离,外乡人和本地人之间又有很大的距离,威尼斯对外国人并不友好,巡警对一切外国人都抱有很大的戒心,贵族们执着于保持威尼斯种族的纯正,几乎没有外国人能够获得威尼斯公民的身份,他们在威尼斯城内也只能聚居在某个地方,不允许四处搬迁。甚至还有关于仪容仪表的规定,威尼斯要求所有的威尼斯公民不允许留胡须,以便把他们和希腊的东正教徒分开。同样,普通的威尼斯公民很难获得公职,公职大多在贵族中产生。
      我在码头边看到了真正的军舰。不是图画上那种,而是真正的三层甲板大帆船,每一层都有十多个炮口,挂着圣马可的飞狮旗。她的名字叫法列罗号,是为了纪念带领威尼斯远征叙利亚的奥德拉弗·法列罗总督。兵工厂距离码头很近,很多人在船上忙上忙下更换缆绳。我非常想知道驾驶这样一艘大船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她那么高,我必须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桅杆的顶端,站在那上面大概能直接看到对面的阿非利加。据说桨船的速度会更快,就像在海面上飞行一样,但是桨船不能出海湾,只有这样的大船才能征服地中海。亚伦说英国和西班牙有比这更大的帆船,我希望威尼斯以后也能有那样的大船。
      可惜这样大船的船长也必须是贵族才行。这真是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那就这些吧。
      还有,我们换地址了,就是信封上这个地址,下次寄信的话寄到这里就好。
      一定要来信啊,萨沙!
      天马

      1737年的前半年匆匆地过去。
      天马和亚伦告别了孤儿院的嬷嬷,搭上前往维罗纳城的马车,在港口乘船跨过威尼斯湾,到达共和国的心脏。他们像所有冲着威尼斯财富之城的名声涌来的讨生活的人一样,溶进威尼斯复杂运作的海洋里。谁都不知道这两个还是孩子的年轻人会给威尼斯带来怎样的变化。
      奥地利,维也纳,霍夫堡皇宫。
      神罗静静地坐在盛满阳光的阳台上。如今的神圣罗马皇帝是巴伐利亚维特尔斯巴赫王朝的查理七世,但他并不经常待在慕尼黑。毕竟无论当上神圣罗马皇帝的选帝侯究竟是来自哪一个家族,都无法动摇奥地利在神圣罗马内的权威。窗外的乐队奏着柔和的曲子,他看见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在了霍夫堡皇宫的花园前,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揽着伊丽莎白·海德薇莉匆匆下了马车。
      虽然统治的家族彼此之间有些矛盾,但这两人的感情意外的不错呢。
      所以,还是没有找到吗?他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就已经凉透,映出他冰蓝色的眼睛。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已经失踪三天了,小小的北意大利给他留了一张“我要出去玩了,神罗请不要担心我”的纸条就从奥地利境内消失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要出去必须要在他的陪同下才能出去啊,费里西安诺!
      他不相信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和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的人品,北意大利甚至连国家都算不上,根本无法抵抗这两个国家的侵略。他已经失去了罗维诺·瓦尔加斯,如果再失去北意大利,奥地利的腹地就会整个暴露在法国和西班牙的波旁王朝联盟面前。这样的后果,他和奥地利都无法承受。
      18世纪,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奥地利来说,都不好过。
      背后传来了不疾不徐的敲门声。他转过身,罗德里赫正推开门。
      “抱歉,我们没在巴伐利亚境内找到意大利,伊丽莎白说意大利也不在匈牙利境内。”
      那么,是真的跑回家了?他皱了皱眉,之前费里西安诺一直嚷嚷着要回家,最后总是被他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神圣罗马已经在和法国的战争中失去了太多的土地,他无法容忍费里西安诺从他的视线里消失,现在安东尼奥强行拽走罗马诺的记忆不断从他的脑海深处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有些精神恍惚地盯着面前的茶杯,最后对罗德里赫说。
      “去意大利境内找找吧。”
      与此同时,威尼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站在街角探头探脑地张望。
      他有着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穿着并不华丽,但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一看就是富人家甚至贵族家的孩子。奇怪的是,他的周围并没有任何随从和仆人。周围的行人都扭头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
      他傻傻地站在大街上发愣,直到一群有说有笑的姑娘从他面前经过,他像是突然睡醒了一样对着姑娘们手舞足蹈地抛着飞吻,还不断ciao~ciao~地打着招呼,几个胆大的姑娘向他回礼,其他人大概是没有遇到过这样奔放的男人,羞红了脸不停地笑。直到姑娘们消失在街角,他也没有转开视线。
      这个小小年纪就在大街上四处抛洒浪漫元素的男孩子,就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最高元首,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费里西安诺正在迷路。在自己家的首都里迷路绝对是一件极度羞耻的事情,哪怕是路痴到极点的罗德里赫都不会在维也纳迷路。不过他已经有差不多二百年没回来了,圣马可教堂的模样倒是没有变化,但是整个威尼斯已经变了太多。耳边还都是熟悉的语言,他张开双手,向天空摆出拥抱的姿势。哦,家乡的味道。
      回家这种想法并不是突如其来的。当初他被神圣罗马带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但费里西安诺一直记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他有自己的责任。周围的国家都不断地在成长,那些年纪比他还小的国家都成为了强壮的大国,普鲁士公国甚至一跃成为了普鲁士王国。那个聒噪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自从获得了王国头衔,就天天跑到门口挑衅罗德里赫、纠缠伊丽莎白,他才不是妒忌普鲁士的强大才说坏话呢,绝对不是!
      但他这几百年里一直没有长大,可能长高了一些,但仍然是个孩子。
      他明白这代表什么,他和国家是同源的。国家发生战争的时候,他会感到痛苦,就像之前奥地利和法国在米兰倾泻炮火,神罗和罗德里赫一起到前线去督战,把他锁在霍夫堡王宫里,他躲在笤帚间内咬着手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疼到累了,他就在黑暗中默默地数那些人的名字。
      Alfredo,Cristiano,Ettore,Massimo,Luca,Valentino, Gianna,Elisabetta,Abigaille ,Rachele ……
      长长的死亡名单。这是他永远沉睡在米兰平原上的无辜的人民。
      在他还非常非常小、罗马爷爷还活着的时候,他曾经看到罗马亲手用短剑将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刻在罗马万神庙的墙壁上。那时第二次布匿战争刚刚结束,迦太基全面溃败,所有的罗马人都涌上街头迎接归来的军队,人群不断爆发出“西庇阿”的呼喊声。罗马不在凯旋的队伍里,他们给他留了位置,但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费里西安诺看了看旁边目不转睛盯着罗马方阵、激动得难以自己的哥哥,抿了抿嘴,悄悄溜出了沸腾的人群。
      他在空无一人的万神殿里找到了拎着一瓶葡萄酒、正在往墙上刻着什么的罗马。
      “罗马爷爷,你不跟他们一起去庆祝吗?”
      “哦,是你呀,小费里。”罗马放下手中的短剑,拍了拍他的脑袋。“小费里不是也没有去吗?你在意大利战中表现得很好,凯旋军队会允许你加入的。”
      费里西安诺仰头看着高大健壮的男人。“我不想去,”他说,“哥哥才是真正勇敢的那一个。而且我太矮了,大家会看不到我的。”
      罗马对他温和地笑起来。他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个刚刚手刃了强敌、野心勃勃的地中海霸主。“我也不想去,”他轻轻抚摸着墙上的名字,就像抚摸着自己最心爱的孩子,“让活着的战士们去享受荣耀吧,这是他们应得的。我想这里陪着他们。”
      “他们?是这些名字吗?”
      罗马把他抱起来,把名字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他们都是阵亡的战士的名字。有些被记住了,有些被大家遗忘,有些被盾抬着回到故乡,有些葬身在海洋,尸骨无存。我亲爱的强敌迦太基,他可能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现在他被击败了,连再次握起武器和我战斗的力气都没有,对于那么骄傲的国家真是再适合不过的下场。”
      他讲着一个个名字后面的故事,他们怎样加入军队,怎样奋勇杀敌,又怎样英勇地战死。
      “当初有不少人,高卢人、还有我们的一些盟友,觉得我们已经没有救了,迦太基太强大了,汉尼拔不可战胜,罗马每一次尝试扭转战局都伴随着更大的失败,整个西地中海早晚成为我亲爱的强敌的囊中之物。但只有我知道,胜利必然会属于罗马,我的人民虽然畏惧迦太基的骑兵和战象,但他们战斗的意志从未动摇。外敌的强大只会让我们更加团结。”
      “但是好多人死了。”费里西安诺嘟囔了一句,“我不喜欢死亡,也不喜欢战争。那太残酷了。”
      “我也不喜欢。”罗马叹了口气,“国家的强大必然伴随着鲜血和死亡。这是我欠他们的。”
      “以后人们会记得第二次布匿战争,会记得英勇的西庇阿,却不一定记得这些牺牲的人们。但是罗马会永远记住他们,他们永远是罗马最值得骄傲的儿子,也永远是罗马在战场上值得托付生命的兄弟。”
      他举起手中的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
      “太多了,我记不住。”费里西安诺努力想要记住那些名字,像是吃了一个酸涩无比的葡萄,整个脸都皱成一团。“我是不是太笨了啊,罗马爷爷。”
      “小费里还太小了,还不懂这件事是什么意思。”
      “你刚刚还说我在战斗中表现得很好呢,现在又说我小,罗马爷爷骗人。”
      罗马豪爽地大笑起来,他用那双常年握着武器的大手揉着费里西安诺的头发。
      “等以后——等到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现在你还是努力长大吧,小费里。你要明白如何去做正确的选择,现在你还可以听我的话,以后你就要自己做决定了。在实在没有办法决断的时候,相信你的子民吧,你和他们是同体的。”
      “就像你和西庇阿一样吗?”
      “就像我和西庇阿一样。”
      这句话像是一只小鹿突然撞进了他的心里,他几乎按捺不住地想要跳起来欢呼。“这是真的吗,我也能拥有自己的西庇阿吗?像罗马爷爷的西庇阿一样强大的将领!”
      “会有的,我亲爱的小费里。”罗马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他,“他可能不叫西庇阿,甚至可能不是贵族,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乡下人,但你会渐渐发现无论他是谁,他有领导着你前进的力量。别因为什么可笑的贵族身份和门户之见拒绝他!走入困境的国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英雄来带领左右所有人走出泥淖。”
      “我不懂。”费里西安诺摇了摇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是谁。罗马爷爷在很早之前就知道西庇阿能带领大家走向胜利吗?”
      罗马大笑起来。
      “众神保佑,要是真的这样的话,你亲爱的罗马爷爷就可以直接成为神灵了!——不,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一开始根本不明白西庇阿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他代表了一种可能——我能击败迦太基,我会击败迦太基,并且我能让我亲爱的老对手一败涂地。你不需要认识这个人,小费里,当你成为一个国家,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非常期待能看到你成为真正的国家的那一天。不要让爷爷失望啊。”
      什么啊,罗马爷爷。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感觉,明明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千年,但他的头顶仿佛还残留着罗马掌心那种温暖踏实的感觉。费里西安诺一直是个笨蛋,他让罗马失望了,数百年来意大利一直在其他大国的支配下艰难生存。他的众多公国偶尔也会昙花一现地出现几个强国,但是很快就会像烟花一样匆匆地画出光辉、消失不见。
      快醒醒吧,费里西安诺。他对自己说。你的威尼斯共和国早就不是那个海洋帝国了,它正在衰朽、腐烂,从根部发出死亡的气息。
      实际上,整个意大利都在衰朽,而他无法挽救任何一个人。
      他必须要找到那个许诺要让意大利发生改变的人。
      本来按照费里西安诺的计划,他打算轻松愉快地从霍夫堡王宫的前门走出去,向所有人热情地告别,请匈牙利帮他出出主意如何成功建国——毕竟匈牙利对于如何复国最有经验,她曾经被奥斯曼土耳其痛扁过一顿,不过好在最后奥地利帮她打了回去。但是神圣罗马对他不准踏出霍夫堡王宫半步的威胁干扰了他的计划,迫使他最后跳窗逃走。
      然后落到这种知道自己在找人,但是不知道自己找的人究竟在哪里,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凄凉境界。

      天马在街角捡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怪人。
      福利院的孩子们跟他说附近来了个怪人,用一种完全不能拒绝的力气拉着他去看。正好也到了下班的点,他向印刷厂里其他的孩子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那个怪人周围早就围了一群人,几个妇女正用手帕遮着面部,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真可怜”“大概是和家人走丢了”。他挤进人群,里面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有着意大利人常见的棕色卷发,他的头顶有根头发高高地翘了起来,弯曲成一个滑稽的弧度。他举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请捡走我~”。他像是根本看不见周围人奇怪的眼神一样笑眯眯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毫无自知地摇晃着身体,发出ve~ve~的奇怪声音。
      “我们觉得这个怪人脑子有点问题。嗯。”一个孤儿院的孩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看上去太可怜了。天马你有什么办法吗?”
      天马走了过去,伸手在那个男孩面前摇了摇,打断了男孩古怪的哼唱。
      “你和家里人走散了吗?”
      “没有哦,我家就在这里。”那个男孩开心地回答,头上的呆毛也跟着抖了抖,“我在等人哦,你要陪着我一起等吗?”
      “你在等谁?我们可以帮你一起找他。”旁边的孩子插嘴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在这里等着他来把我捡走。”
      男孩举起胸前的牌子给他们看。“我写得很漂亮吧。我等的人看到这个牌子,很快就会把我捡走的。”
      不,我觉得你可能在被捡走之前就会被巡警当做流浪汉扔出去。天马感到一阵汗颜。他瞥到一群巡警正从街那端急匆匆地赶来,周围人看到警察来了都纷纷散去,但那个男孩仍然站在原地,哼着什么“圆圆的地球”之类的小调。
      “快点,离开这里。”
      他拉住男孩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拖进一旁的小巷里。
      “唉——?”
      “嘘,小声点。”天马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巡警会发现我们的。”
      “没有关系啦~”那个男孩挣脱天马,在天马震惊的目光中用一个标准的舞蹈姿势,直接跳回了大街中央,“ve~那边的巡警先生,能告诉我我等的人在哪里吗?”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牌子,像挥舞旗帜一样冲着巡警挥舞着。
      然后是理所当然的一顿暴打。
      天马跟巡警解释了很长时间,才让巡警勉强相信了这个孩子不是流浪汉,也不是跑到威尼斯偷东西的小偷,而是来投奔他的亲戚,他正准备把这个男孩捡走。这才让男孩避免了牢狱之灾。最后巡警将信将疑地瞥了眼天马,气哼哼地说:“小子,管好你的‘亲戚’,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天马连忙点头。
      “好痛~”那个男孩抱着头从地上爬起来,天马伸出一只胳膊扶住他。“都说了要远离巡警,这一片的巡警可是上来先揍人再说话的。”
      “好痛好痛好痛~”
      天马叹了口气。
      “看样子你今天等不到你要等的人了,”他拉着男孩向他和亚伦住的地方走去,“先去我住的地方,让亚伦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提前提醒你一下,他处理得很痛,千万别哭。”
      亚伦正在赶稿地狱中挣扎,自从他发现大家都喜欢买风景画之后,就开始了无尽的机械性创作。他把这叫做“真正创作之前必要的物质基础需要大量脑力和体力的牺牲作为铺垫”。门锁响了一声,他从赶稿地狱中挣扎着抬起头,正碰上天马推门进来。
      他们住的这片区域是威尼斯房租最低的区域,靠近混乱的码头仓库和威尼斯福利院。这栋楼属于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丈夫原来是商船的大副,有点积蓄,自从丈夫在海难中失踪后,她就用那些积蓄买下了这栋楼,出租给前来碰运气的画家和打工的外乡人。天马很努力地才把男孩拖上楼梯,男孩身体撞击墙壁的沉闷声音把房东从厨房里吸引了出来。
      “啊——呀,”天马尴尬地跟房东打了个招呼,“这是——这是我朋友,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没关系的,不用担心,亚伦会照顾好他的。”他飞快地把男孩塞进门,砰地关上了房门,还上了门锁。
      于是亚伦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天马像干了坏事一样心虚地趴在门上喘气,一个不认识的男孩被天马丢了进来,像一袋土豆一样“咕咚”倒在地上。“ciao~”那个男孩摸了摸脸上的灰,对他打了声招呼。
      他也不明真相地挥了挥手。
      天马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亚伦——”
      那个男孩突然跳了起来,打断了天马的话,他冲过来拉住亚伦的手,头上的呆毛像是感应到什么信号一样快乐地抖动着,他睁开眼睛,亚伦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同于森林大圣堂神父冰冷的金色,这个男孩的眼睛澄澈如馥郁的美酒。他用一种“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的目光看着亚伦,亚伦被他看出一身鸡皮疙瘩。
      “你就是那个希望我能和哥哥在一起的人吗?找到你了哦~”
      他用意大利语欢快地说。
      “我是北意大利哦,我的名字叫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我是北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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