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花环[修和/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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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写了很久，等到写完的时候，萨沙已经睡下了。亚伦和天马把信件和那幅画都郑重地用纸包了起来，嬷嬷帮他们打包了萨沙的衣服，她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把十字架和信件一起放进了萨沙的行李里。“愿主保佑萨沙一生平安。”她向十字架祈祷。
亚伦和天马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他们在萨沙的床边陪了她一整晚。萨沙握着亚伦的手，睡得很熟。两个男孩最终在天边吐露淡蓝色浅雾的时候支撑不住睡了过去，之后唤醒亚伦的是其他孩子起床的吵闹声。天马也醒了，正迷迷糊糊地揉搓着眼睛。他和天马披着萨沙的被子倚在椅子上，而萨沙的床上已经空无一人。他跑出门去，看见萨沙穿着那条生日礼物的新裙子，坐在树下编着什么。
裙子明媚的色彩衬得萨沙的绿眸格外的明亮，红色的裙摆铺在草地上，远远看去，萨沙像是坐在簇拥着她的花海里一般，带着花边的袖口在风中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地翕动着。
像是维米尔的油画，颜色缱绻，光影温柔。没有宗教画那种刻意捏造的崇高，也没有贵族肖像画恨不得把所有的荣耀都镶嵌在脸上的虚伪。意大利的春天在少女白色的上衣洒下一层淡色的光辉，微风浮动她细碎的紫发，她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
“哥哥，天马，”看到两人已经走了过来，萨沙用手抹了抹脸，举起手里的东西，对着他们扬起一个笑容，“看啊，三人一套的花环。”
她的脸上还沾着没干的泪水。三个花环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里，花是非常常见的粉红酢浆草，薄薄的粉红色花瓣层层重叠着。现在正是醡浆草开花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星星点点的粉色。有些南欧地区把这种花叫做“哈利路亚”，不过更多的人把它看作友好的邻居，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醡浆草像风车一样、在风中舞动的身影。
这是萨沙告诉他的。白色的醡浆草是陪伴大家的伙伴，那么粉红色的醡浆草就代表着最亲密的家人。无论走多远，看到这些粉红色的小花绽放在田野上，就意味着意大利已经不远了，船只已经驶过了最危险的土耳其的海域，马车也已经驶进了西欧的腹地。
亚伦从她的手里接过花环，套在自己手上。“做的很好呢，萨沙。”
天马有些嫌弃地盯着那些粉红色的花，好像这样那些花就会自动消失一样，亚伦威胁的目光让他缩了缩脖子，他拿着花环犹豫了一下之后也套在手腕上。
“还记得我生病刚刚好时我们发誓要永不分离吗？”萨沙抚摸着自己手上的花环，声音有些颤抖，“现在我就要被带到远方去了，为了不要忘记现在在一起的时光，我怀着无数的祈祷做成的哦。就算……就算哪天我们三人各自远离，最后也一定能相见。”
她用手捂住脸不让他们看到她的泪水。
“别担心，萨沙，”天马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我们会给你写信的。”
“等到我们长大了，就去希腊找你，”亚伦伸出手，萨沙和天马也伸出手，三只还带着露水的花环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辉，“这个花环一定会联系着我们三个人。”
亚伦想起他们昨天晚上和那个叫做希绪弗斯的男人的谈话。这座小镇只有一家旅店，他们向老板询问有关那个高大的青年的事，得知他叫希绪弗斯，来自希腊，只在这里住一晚上。亚伦敲了敲门，没过多久就传来了脚步声，那个男人打开了门，他仍然穿着他们刚见面时的那件衬衣。他对他们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有什么话不如到屋里去说。”
屋子里很整洁，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个金色的箱子放在房屋的一角，桌子上放了两只杯子，里面的水还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在等人。
“你要把萨沙带到哪里？”
天马一进屋就急切地问道。
“抱歉，我无法告知你我要将女神带到哪里，我只能告诉你那里是女神原来的地方。”
“原来的地方是什么鬼地方，还有那个女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要带走萨沙，至少要让我们知道你要把她带到哪个国家的哪个城市吧！我们要写信给萨沙，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你这么说——我怎么能放心地把萨沙交给你！”
天马蹿起来，一拳狠狠打在希绪弗斯的脸上。可男人连眉都没有皱，硬生生地接下了天马的一拳，反而是天马抱着手叫起来。“啊，痛痛痛，可恶！”
“很抱歉，我确实不能告诉你们萨沙究竟要被带去哪里，也不能告诉你们女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希绪弗斯压低声音，“这也是为你们的安全着想。如果不想被冥……出现什么意外，最好连见到过我这件事情都不要说出去。要是有人向你们打听起我，什么也不要说，赶紧离开。”
他的这些话显然起了反作用，天马仍然满腹疑虑，亚伦皱起了眉头，一副不依不饶“今天晚上问不出我们就待在这里不走了”的样子。希绪弗斯叹了一口气，向他们妥协。
“如果要寄信的话，就寄到希腊雅典的罗德里奥村吧。我保证，你们的每一封信都能送到女神的手中。”
他打开房门，做出送客的姿势。天马犹犹豫豫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他刚想迈步就被亚伦坚决地拉了回去。
“希腊？你要把萨沙带到希腊去吗？”
得到希绪弗斯肯定的回答之后，亚伦走过去，“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转过身来，正对上希绪弗斯有些诧异的眼睛。
“抱歉，我不同意让你带走萨沙。”
“萨沙去法国也好，去奥地利也好，哪怕是去遥远的英国，说不定都会比现在要过得幸福，但是……我绝不同意你将萨沙带到希腊。”
“亚伦？”
天马拍了亚伦一下，这样的好友让他感觉有些陌生。
“天马，你还记得我们晚上看地图时，亚得里亚海的对面是哪个国家吗。”
“匈牙利，还有奥斯曼土耳其。”
天马下意识地回答道。听到奥斯曼土耳其的名字，希绪弗斯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复杂。
亚伦深吸了一口气。
“曾经的拜占庭、曾经的雅典，都已经是奥斯曼土耳其的国土。一群希腊人，任由君士坦丁堡和雅典沦陷，任由日耳曼人炮轰帕台农神庙。已经三百年了，你们在奥斯曼的压制下整整三百年都没能独立。你们这群希腊人，连自己的国家都守护不了，又有什么勇气说出‘我能守护萨沙’这样的话！”
“亚伦！”
天马拉住他，“不要再说了。”
希绪弗斯背对着他们，他们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他慢慢地放下摁着门的手，转了回来，蓝色的眼睛有种莫名的哀伤和无奈，这是他们第一次从这个男人身上发现冷静和自制之外的感情。
“你说的都没有错。”
他轻轻地说，“希腊确实是奥斯曼土耳其的领土，从三百年前就是。”
“我的祖国，希腊，已经灭亡了近三百年。”
他出生在一个不存在的国家。这个国家曾经有无数的美好流传在这个世界上，无数的文人画家用最真挚的感情歌颂那些伟大的创造和英勇浪漫的传说。但他在祖国的四处游历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异教徒对希腊人的暴/政、贫穷在乡野里肆虐。土耳其人用阿尔巴尼亚人统治着他们，又用希腊人统治着斯拉夫民族的塞尔维亚王国，他们仇恨着阿尔巴尼亚人，却又被斯拉夫人诅咒为叛徒。土耳其人在希腊建立的军政府将希腊打造成了一个庞大的兵工厂和军营，无数希腊青年被征召加入土耳其远征欧洲的队伍，他们倒在维也纳的城边，倒在波兰立陶宛和匈牙利骑兵愤怒的铁蹄下，大部分人再也没有回到他们的家乡。
他曾走过倒塌的帕台农神庙，走过希腊蜿蜒的海岸，驻足在威尼斯控制的伯罗奔尼撒半岛。几十年前，一无所有的希腊人忽然得知神圣同盟的建立，神圣同盟愿意帮他们赶走希腊境内的土耳其人，那种欣喜的心情到现在还流传在诗歌里。但最终的结果是，神圣同盟的炮火毫不留情地轰塌了他们的骄傲、轰塌了他们国家的象征，瘟疫将神圣同盟的部队赶回了西欧，留下痛不欲生的希腊人伏在帕台农神庙的残骸上放声哭泣。
他们仍然活在奥斯曼帝国的阴影下。
“每一个希腊人都不会忘记被奥斯曼踏破雅典的耻辱，每一个希腊人都不会忘记那些叫喊着要让希腊独立的神圣同盟是如何用炮火轰塌了帕台农神庙，每一个希腊人都不会忘记这些土耳其人是如何用暴/政、用专/制残害着我们的祖国，每一个希腊人都盼望着有一天能赶走这帮伊/斯/兰统治者。但是，我们一无所有。”
“没有军队、没有武器，外国的支持者也无耻的欺骗了我们，”他叹息了一声，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亚伦，“我们有的，只有希腊的儿女们的生命。无数的希腊人在用生命守护他们的国家。”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想过，如果没有圣战，他也没有选择像哥哥一样、成为圣斗士的话，他的未来会怎么样？他想，他大概会成为希腊独立组织里的一名军人吧，为了自己的祖国，献上最后一滴鲜血。
“希腊从没有灭亡，只要土耳其人还待在希腊的土地上，希腊人的刺杀和起义就绝不会停止。希腊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外国的怜悯。我的祖国，”希绪弗斯按住了他胸口的位置，“每时每刻都活在我的血液和灵魂里。”
他对不起他的祖国。在国家和所有人的未来之间，他抛弃了希腊。圣斗士是没有国界之分的，穿上了这套圣衣就意味着世俗的世界已经与他无关。
但他从未后悔。
“抱歉——”
希绪弗斯摇了摇头。他蹲下来，正视着两个男孩的眼睛。
“我并不强求你们能给予我理解，我只希望能得到女神最亲近的人的原谅，希望你们把她托付给我们。”
“女神之后也许会遇到许许多多的困难，但是，我能向你们起誓——”
“我会像守护我的祖国一样，用生命守护她。”
那双蓝色的眼睛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天马凝视着他。“绝对？”
“绝对。”
他们在沉默中对视着，棕色的眼睛对着蓝色的眼睛，直到最后天马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了，”他扭了扭头，“虽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是看起来你并没有说谎。”
希绪弗斯愣了一下。
“为什么你能知道？”
“我说不上来，”天马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但是，假如我感觉到了萨沙有一丝丝的悲伤难过的话，我会把萨沙带回来的。”
他转头看了看亚伦。
亚伦脸上满是忧虑的神色，他还在犹豫。
这个男人让人敬佩，他没有理由怀疑希绪弗斯所表现出来的忠诚和勇敢。但是，仅仅勇敢和誓言是绝对不够的，如果奥斯曼再次远征欧洲怎么办，谁敢保证希绪弗斯不会被征召丢下萨沙一个人，特别是希绪弗斯看上去像是一个战士，土耳其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战斗力的成年男性；如果欧洲各国再次就针对奥斯曼土耳其达成一致怎么办，巴尔干绝对是最先点燃战火的地方，战争会很快吞没整个半岛，一个人又如何在所有人都逃不开的战火里保护萨沙。如果——太多的如果了。
你必须让她走。
耳边突然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亚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什么？
大脑里一片空白，像是灵魂和身体突然被强行切割了开来。耳边全都是那个声音。
雅典娜必须走必须走必须走必须走……让她离开……让她离开让她离开。
他挣扎了一下，大脑里针扎一般的痛起来。
凡人，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雅典娜必须走……必须走必须走必须走。
完全被压制，有种窒息的感觉。要……要喘不上气了。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这种感觉只有他有次溺水差点淹死的时候才感觉过，那次他也是眼前一片黑暗，身体像是忽然失去了重量，漂浮了起来，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看到面色苍白、浑身湿透的天马和泣不成声的萨沙。那次溺水常常徘徊在他最黑暗的梦境里，直到现在他走在河边时都格外的小心。他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希望能缓解这种濒死的感觉。
天马被突然踉跄了一下的亚伦撞了一下，转头看亚伦时，他已经松开了手，正面无表情地抚平胸前衣服上的褶皱。
“萨沙会跟你一起离开。”
他对希绪弗斯说。
天马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想要扶住他。“亚伦，你的脸色好奇怪。”
一只手狠狠地拍开了他。
“放开我。”
亚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寒冷仿若冰原。天马从没见过亚伦用这种神情看着他，有时候亚伦真的生他气了，也只是不满地盯着他冷对抗罢了。他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亚伦？”
亚伦瞥了他一眼，仍然是那种淡漠的眼神。他没有给天马回答，而是伸手推开了天马，走到希绪弗斯面前，盯着希绪弗斯，蓝色的眼睛对着蓝色的眼睛。希绪弗斯微微皱起了眉头，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萨沙就交给你了。”
最后亚伦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让我们失望。”
萨沙必须要离开，无论如何。亚伦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花环。在那之后他和天马磨磨蹭蹭地回孤儿院，一路上天马一直狐疑地盯着他。走到一个街口，天马忽然跳到他面前，闭着眼睛，用手在他额头上拼命画十字。
“啊，无论是哪路神仙，请把亚伦的身体还给他，他只是一个老妈子笨蛋罢了。圣母玛利亚，上帝保佑，圣马可快把亚伦带回来。”
亚伦满头黑线地看着天马一边手舞足蹈地坐着奇怪的动作，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他伸手试了试天马的额头，不发烧，那就更奇怪了。“天马，需要帮你去曼尼奇先生那里买点药吗？”
“明明奇怪的是你啊，亚伦！”
天马冲上来拉住他的衣襟。亚伦能感觉到天马呼出的热气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其实如果不是天马满脸严肃的话，他们两个这个姿势还是很暧昧的——天马整个人都倒在他的怀里，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热度。亚伦感觉天马呼吸碰触的那块皮肤有点发烫，这种时刻最适合心猿意马，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结果天马摇着他的脖子把他硬拽了回来。
“你真的忘记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他说了……什么？
亚伦眨眨眼睛，啊，天马的眼睛是红色的呢，真好看。不对，他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是什么事来着？记不起来了。
不过那都不重要。
“那都不重要，天马。”
他掰开天马拉着他领子的手，露出一个“放心吧我没事”的笑容。
“已经很晚了，回去吧。我们还要帮萨沙收拾行李呢。”
萨沙的行李很少，除了几件衣服、那封他们给她写的信和嬷送的十字架之外，就没有别的了。早饭过后，每一个孩子都走过来拥抱了萨沙，很多年幼的孩子还流下了眼泪，萨沙也一一拥抱了他们。
一辆马车从小镇的方向驶来，停在孤儿院的门口，希绪弗斯下了马车，跟嬷嬷交谈了几句。他对着萨沙抱着的包裹摇了摇头，但最终还是在萨沙的央求下把包裹放上了马车，之后他扶着萨沙，让她在马车上坐好，也低下头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在孩子们的告别声中扬起尘土，很快就消失在通向小镇的道路上。
天马的早餐还摆在盘子里，早就已经凉透。刚刚萨沙和大家告别的时候就没有见到他，亚伦也不知道他跑去哪里了。他默默收起了天马的餐盘和面包，向嬷嬷打了一声招呼，匆匆前往教堂。
格雷科执事在之前的信里提醒他教堂那幅画的工期要到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摸了太多的鱼。摸鱼虽好，等到教会来查工的时候发现没有完成那可就出大问题了，他倒是不在意那几个钱——不对，能拿到钱总比拿不到钱好，同样的道理，能把教区总管哄开心了总比被教区总管训斥一顿要好，尤其是现在已经没有格雷科执事在前面冲锋陷阵分担伤害的情况下。想到这里，他渐渐加快了脚步。
等到亚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天马从一颗大树上跳下来，飞快地冲进旁边的小道，追向马车的方向。
有些事情他还必须要确定一下。
他在镇上换马车的地方成功地堵到了两人。驿站里熙熙攘攘，去往维罗纳的马车前早就排了大量的乘客，他很快就在一群看上去像是香料商人的外乡人中间发现了坐在长凳上的萨沙和希绪弗斯，萨沙抱着包裹睡得正熟，希绪弗斯看到他，脸上有些无奈。
“我没有办法给你更多承诺了，少年。”
“我也不需要更多的承诺了，”天马注视着希绪弗斯，“我能看出来，你真的很关心萨沙。我们——”他顿了一下，“我们这些孩子，天生就能感觉出别人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以前人们都会直接把我们赶走，根本不会听我们说那么长时间的，但是你不一样。”
希绪弗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天马突然感觉有些尴尬，他摸了摸头。“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啦，现在大家对我们都挺好的。”脾气糟糕的人早就被他打翻好几遍了。
旁边的商人们挤了挤给天马让了个位置，他向他们道谢后坐在了萨沙旁边。希绪弗斯转过头来看着他。“我大概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自己的话语，“圣——我们虽然算不上非常富有，但完全能保证女神的衣食住行。如果女神有什么要求我们也会尽全力满足。”
天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萨沙不喜欢干面包，我们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都在吃这个东西。还有，她不喜欢腌鱼。”
“没有干面包，没有腌鱼。”
希绪弗斯像是笑了一下，天马觉得这个来自希腊的男人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古板。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会有奶酪吗？”
“希腊没有罗马里科塔奶酪。”天马神情黯淡下去，但是希绪弗斯的下一句话又重新让他振奋起来。“但是希腊有很有名的菲达奶酪，也是盐水白奶酪，我想女神会喜欢的。”
天马不知道什么叫罗马里科塔，也不知道什么叫菲达。他们开始从奶酪聊到亚里士多德和雅典，又聊到现在的希腊，一般都是希绪弗斯在讲，天马坐在一边听。虽然还有些失落，但天马感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不舍了，至少在他知道萨沙不但能吃饱穿暖、还能在希腊生活得很好之后，那种压抑的心情完全被各种各样从来没接触过的新奇事物冲淡了，他开始期待起萨沙在希腊的新生活和再次见面萨沙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有种预感，他很快就能和萨沙再次见面。
他的好心情维持到去往维罗纳的马车带走了两个人。那群香料商人推推搡搡地挤向几辆去帕多瓦的马车，车夫对他挥鞭子，呵斥他不要挡道。他把手插到口袋里，耸了耸肩，开始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他在孤儿院门口碰到了常常几年都不出现的邮差，上次邮差到这里还是给嬷嬷送来什么教区总管的指示——反正就是削减资金之类的东西，总之每次邮差来嬷嬷的脸色都很凝重，然而这次嬷嬷只是看了看信封就把信递给了他。“这是给亚伦的，你先收好。”嬷嬷说，“现在出去，把你身上的草屑弄干净了再进来。”
她没有追问他到底跑去了哪里，反正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天马跑到屋外，拍着身上沾着的稻草屑，他现在闻起来就像是在马厩里打了好几个滚。亚伦估计还在教堂，他干脆倚在门边等他。
轮流跑丢的两个调皮鬼。嬷嬷在屋里笑着摇了摇头。
天马没有等到一个正常的好友，而是等到了一个上气不接下气、魂不守舍的亚伦，好像后面有一整个土耳其人的骑兵营追着砍一样拼命地往前跑。亚伦在路口踉跄了一下，看到他后，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就像是被困城里的奥地利人发现了波兰的翼骑兵一样激动地挥了挥手，再次加快了速度。天马敢保证，他从来没有见过好友跑出这样的速度，即使是躲避要揍他们的小混混的时候亚伦都没有爆发过这种潜力。
亚伦正在懊恼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完全低估了自己完成那副画的效率，画完之后，被好奇心撩拨的他悄悄地摸到了森林大圣堂的前面。他没看到那位金发的神父，圣堂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影，他甚至没有听到鸟叫的声音。圣堂的门开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什么烛火，有些阴森森的，他小心地推开了门。
啧。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好奇心害死人。
如果他没有画那么快，就不会有闲心去管这种事；如果他听从萨沙和天马的判断，离那个诡异的圣堂远一点的话，也就不会碰到现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亚伦决定无论如何要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忘掉。无论如何。忘掉它。忘掉它。
简直是个无法言说的黑暗的秘密。
就像是你把所有的脏袜子都塞进床底，假装房间里很干净，而且还被表扬了，最后真相大白的时候，大家都用衣服捂住口鼻、把自己打扮成鸟嘴医生来处理你在床底创造的生化武器。那种想要把所有人都殴打至失忆，然后自己再一头闷死在枕头里的心情。
如果他知道的多一点，就会知道这种心情叫做羞耻。
天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正站在孤儿院门口，双手插在兜里，倚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亚伦跑过来，他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团皱皱巴巴的纸团。天马把那团东西展开。“亚伦，有你的信。”他看着还在努力平复呼吸的亚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亚伦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他把天马拉进屋子。“进来说。”
“邪/教，什么玩意？”听完亚伦的讲述，天马皱起眉头，“你说的是把死人从坟墓里挖出来，摆成奇怪形状，在旁边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还念着乱七八糟的话的那种？”
“天马，你脑补过头了吧。”
“书上不都是这么讲的吗？”
你到底看了些什么书啊，亚伦很想扯着天马的领子喊。他感觉在天马身边他完全没法紧张起来。“那个森林大圣堂……之前你们觉得那个圣堂很可疑，确实很可疑，”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看到的画面，“感觉像是魔鬼崇拜之类的东西。我就看了一眼——”他哽住了，感觉自己整个头部都在充血，“总之——总之我用亲身体验证实了那不是个正常的地方。”
天马一拳捶在他肩膀上，让他也用亲身体验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做“好友说危险的地方坚决不能去”。
“哦，说着说着我都忘了，”趁着亚伦还在揉肩膀，天马把信从兜里掏出来，“你的信，从瑞典寄来的。”
瑞典。这可是封从欧洲最北端寄到欧洲最南端的信。亚伦接过信，信很薄，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上面除了他的地址还写了一串地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花体字。
“卡尔·林奈寄。”
打开信，里面有一张纸条，是用拉丁文写的。上面只有一个单词——
“还好。”
天马满头雾水地摸摸头。“什么叫‘还好’。”
“大概是这个林奈先生觉得我的画还没有差到不堪入目。”亚伦把纸片叠了叠，放进衣兜里，他发现信封里还有什么东西。
天马把它从信封里抽了出来，是一张奇怪的印花纸片，上面印着花体的字母。亚伦勉勉强强辨认出上面写着Medi——什么什么的，还有一串数字和Louis d'or的字样。
他突然明白这是什么了。
“这是，”亚伦倒吸了一口气，“这是美第奇银行的支票。”
这个时候很多国家还没有统一货币，足金的货币可以在欧洲自由流通，这张支票是用法国金路易开的。这是他们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张支票，两个男孩的头紧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的数字。
半个金路易。
半个金路易。亚伦在心中疯狂地计算起来。折合成银币的话就是24个里弗尔，按照格罗索和里弗尔1:1的兑换比例，这半个金路易就相当于576个德涅尔。
576个德涅尔！
这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一笔大钱！
两个男孩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和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们很早就希望走出这个小镇、走出维罗纳，曼奇尼先生的那幅地图就像是在他们渴望的火苗上添上了一堆柴火，让他们发了疯地想到地图上那些画着星号的大城市去看看。格雷科执事曾经对他们说他们不属于这个小小的城镇，无论是他在信件里描述的罗马还是曼奇尼先生讲述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时期的各种见闻，都勾起他们无限的遐想。
现在这种理想忽然就变成了现实，就像天上砸下来的大礼一样。
亚伦把那份夹在画夹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抽了出来，铺在桌面上。他的手都有点颤抖。他们以前经常讨论如果他们离开维罗纳，去其他的地方会发生什么，有时候实在想不到去那就在地图上丢一块石块，石块落在哪里他们就去哪里。
不过，最想去的地方，还是——
“罗马？”
亚伦用铅笔指着意大利中部的位置。
天马摇了摇头。
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的神色。
其实这个问题很早就已经决定了，不是吗？铅笔的笔尖开始向北方移动，停在一个画着星号的岛上。
“威尼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花环[修和/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