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将军与书生（七） 他利落下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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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圣旨？”
“是，朕要你与他断了联系。你满心满眼，只能有朕一人。”
孟梓姝抬手抚上他的皇袍：“那陛下呢？陛下眼里心里，可曾装有臣呢？”
他抓住她的手，凉意透过她的指尖漫到他的掌心。他的心刺痛一下，遂默默拢紧几分，置于胸前，隐约感觉心脏的跳动。
“朕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一阵清铃的笑声不合时宜得响起，嘲弄中透着几分悲凉。不知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孟梓姝笑到最后眼泪都溢了出来。
“在陛下心里，天下棋局，莫逢敌手。所谓心意，莫不是视臣如棋子，玩弄股掌间？”孟梓姝揪住他衣领，“可叹臣少不更事，误入局中。”
厉京澜面色沉下来，眉头紧蹙，眸中情绪无法言说，只淡淡问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孟梓姝未答，眼神一变，忽而探手刃向他脖颈。厉京澜未及多想，身已先行避开，侧身抵住她的手刀。左侧又迎来一记侧踢，他用肘臂挡下，一番较量后，孟梓姝凌空弹开。
“当年手无缚鸡之力的相府三公子，竟也身手不俗。臣匪夷所思，武功在臣之上，何以为臣所救呢？”
“梓姝，朕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局势所迫，朕……”厉京澜知晓隐瞒不住，想一点点解释这其中缘由，但还来不及说完。
“裴副将，是你安插在军营的人，是吗？”
“是。”
“你惯爱的羹汤，里面有避子药对吗？”
他不语。
“娶我，也是你帝业事成的一环吗？”
“你我相遇，计划之外，然此间情意，你应当知晓。”他眸色愈深，她却辨不出情意几分。
“最后一个问题，先帝怎么去的？”
“朕赶到先帝帐前时，先帝已然气数不多了。朕在他驾崩前，与他相认，他传位于朕。”
“好。”她微阖眼，舒口气，“如今四海升平，陛下得偿所愿，臣亦是欣喜，特此请旨，镇守西域，终身不归，恳请陛下恩准。”
孟梓姝跪下请旨，厉京澜伫立身前，久久未动。
一连串问题后，她终究无法接受，结局还是分开吗。
“梓姝，你是朕的发妻，也会是一国之后。”
“可臣，更是一国将军，孟家后人。”孟梓姝拱手，“臣自幼习武，征战沙场，未尝败绩。宫墙高厚，于臣徒为枷锁，还请陛下答允臣。”
厉京澜未应， “今夜有些晚了，你且静心修养几天，不要想太多。”他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他不想与她分开，却也寻不到法子留住她。
朝堂上，女将军手捧先帝所赐金牌，众目睽睽下再次请旨。
她说，三年前，南荑大捷，家父殉国，先帝赐此金牌可允一诺。
“孟家世代镇守边疆，今天下初定，南荑归顺，北胡已平，唯西厥猖乱，臣自请率十万精兵驻守西域，若无急召，终身不归。”
新帝与将军的故事众人多少听闻些，况且除了夫妻，二人更是君臣。
文武哗然，无人敢谏，却也都在担忧。为将为后，须得圣上定夺。
他与她言语间交锋几次，终是落了下风，允她离京。
宫墙下，他换了一袭玄衣，骑着高头大马前来相送。她红衣似火，牵着马匹望向他，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天际征鸿，日悬云无。
他利落下马，她翻身跃上。
“梓姝。”
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眉宇间郁色不散，辗转反侧，意寻机会挽留她，宿夜难寐。
她按耐住心头涌上的一阵酸涩，倾身俯下，轻轻拥抱了他。
“谢谢你。”
他回抱的手臂收紧，切实感受怀里温存，想记住她的香气、她的温度。
“你可还会回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良久，放开彼此。她笑了，一如初见时明媚，策马离去。
路遥水晀，重逢日，无人晓。纵是不舍，朝安胜情了。西疆东殿，惟愿两处安好。
两年后
已故废太子假死重归，伙同旧党，杀入宫中，欲弑帝登基。孟梓姝于边关得此消息，连夜回京，宫城重围，硬是闯了条血路出来。
殿上，废太子的剑抵在厉京澜喉前，厉京澜的剑架在废太子脖侧。生死结局，一触即发，谁都没有更近一寸，也都分毫不让。
孟梓姝踹开门进来便是这副场景。运气掷出长剑，手起剑落，将二人之剑均弹落至地。
“梓姝？”厉京澜和太子同时朝她看过来，满是讶异。
“怎么过来了？”厉京澜伸手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大敌当前，此前的不愉快都抛之脑后。
孟梓姝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手持剑横挡在他身前。“臣听闻皇宫事变，特来护驾，还望陛下恕臣无召归京之罪。”
“梓姝，你要杀我吗？”太子面色沉沉，不疾不缓。
“孟氏一族世代守奉君王，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太子一剑刺来，孟梓姝迎击，招招凌厉，不敢松懈。纠缠之间，屋顶忽然跳下来一批黑衣杀手，厉京澜应战无暇。饶是二人武艺卓绝，仍分身乏术。
忽然，一支暗箭向厉京澜袭来，孟梓姝率先看见，拿剑柄去拦。
羽箭震了下，划破她的手腕。白服染红，右手运功不上来，她撑着力气从与太子的交锋中抽离开，护在厉京澜身前。
太子见状，直接从厉京澜后方刺来。就在此时，她一把推开了厉京澜。
太子有些慌乱，但剑已收不回，结结实实捅了一剑，只于左胸左上方偏移一寸。孟梓姝左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刺在他腰腹处。
结束了，这场皇位争夺战。
她松了口气，倒在厉京澜怀里，看见他满面焦容，一众侍人奔走声杂乱，视线模糊不清。她隐约听到他唤她名字，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闭上眼，好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再醒来时只觉得寒冷，仿佛置身冰窖中。她凭着意识勉强动了动手指。
“孟将军受这一剑虽未伤及心脉，然加之箭上剧毒，身体实难恢复。”
“大概要休养半年，可能会醒过来，也可能一直沉睡下去。”
“即使醒来，恐怕撑不过两年了。”
她恍惚间看着厉京澜怒意腾起，他遣散了太医婢女，一个人蹲在门口揉着头发，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想抬手却动弹不得，又想出声宽慰他，但开口便似失了言语，只有那无边黑暗包裹着她。
“梓姝。”不知过了多久，她朦胧间听见他的呼唤，终于醒来，对上他欣喜若狂的神情。
他应当事务繁忙，不然怎会如此疲倦憔悴？
她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几日不见，把自己累成这样了。”
“不累的。你感觉怎样？可有力气？有哪里不舒服，朕去召太医。”他说着便要起身。
“不用，你听我说。西厥之乱，且须三年便可平。我有一远房表兄崔衍，深谙兵家之道，武功虽不及我，但也属千里挑一。裴副将随我多年，咳咳……”喉间有股血腥味蔓延开，她吞咽下去，“边防之事也积累不少经验，得他辅佐，外患可除。”
他握着她的手，红了眼眶：“好，好，都依你所言，你好生休养……”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也许这就是生命的尽头了吧。她这样想着，又陷入了昏迷。
第三年春天，出乎所有人意料，她醒了。那日风和日丽，她勉强撑着下了床，有些费力地披上斗篷，踉跄着正要推门出去，迎面撞上了厉京澜。
他先是怔愣住，接着手足慌乱，想触碰她又怕并非真实。
她没忍住，轻笑了一下，只是唇色有些苍白。
“方才醒了，便想出来寻你。天气这么好，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你想去哪？”
“去城东放风筝可好？”孟梓姝偏了偏头，一双杏眸仍是灵动。
厉京澜即刻吩咐备好车马纸鸢，一路牵着她到了东郊。
风筝线一圈圈扯了很远，但有这线束着，跑不出视线。
纸燕在蔚蓝天空中纵情飞舞，他从身后环住她，下巴轻轻蹭着她的脖颈，呼吸浅浅。
她笑着嗔了声，二人席地而坐，她枕在他臂弯，左手点着他的食指骨节。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额间，她抬手一寸寸描勒他的眉眼，暗暗记在心里每处轮廓。
“夫君。”她忽然开口。
“我在。”
“这江山，普天下万千子民，需要你。”她仍是笑着，但背后之意不言而喻。厉京澜心狠狠撞了下，腾起紧张感。
“励精图治，方筑四海升平之世。但也要保重身体，切莫累坏身子。”她握上他的手，十指相扣。“即使哪天我不在了，也希望岚朝子民与你顺遂平安。”
“别乱说，你一定会好起来。”他急忙用指尖抵住她有些干涩惨白的唇瓣，指下控制着力道，“你是我的结发妻子，是战无不胜的孟将军。你只是生了一点小病，你身体这么好，很快就恢复了。你不能走，不能就此离开。”话到最后，他的声音失了稳，嗓子也哑了。
他不再以皇后之名约束她，也不再为朕，仿佛回到成婚之初。他还是那个相府三公子，他们还是在将军府举案齐眉的新婚夫妻。
“可还记得在宝饴楼你对我说的话？”她静静注视着他，前所未有的认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他顺着说出，将手握紧了些。
数年欢欣与纠葛交织如烟，往事随风。不语间，是非对错成空，相知相逢若梦中。
孟梓姝有些吃力地勾起唇角，眸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匪报也，永以为好……”
最后一个“也”字终是没有说完，厉京澜感觉到手中的力气松懈了下来，怀里温度渐失。
她再没能同他完整承诺，所有美好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纸燕脱离了线的束缚，乘风而去。终是飘远，向着辽阔天空，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将军与书生（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