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将军与书生（六） 记忆中面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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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清欢看着女将军迟迟未饮下，有些疑惑，“可是选好了？”
女将军回过神，笑意清浅：“敢问姑娘，若饮下这一瓶承欢，可是便能从头来过？”
清欢诚恳地点头：“能选择回到过去的某个时间，让将军重新做选择。”
女将军似乎迟疑了，清欢更是不解。此前见她思索良久，应当是忆起生平往事。清欢能感受到，女将军的表情多是喜悦甜蜜的。如此，饮下承欢，回到过去弥补遗憾，与爱人相守岂非圆满？为何迟迟没举动呢？
似是下定决心，女将军问：“姑娘，可否带我再见他一面？”
“现在？将军不打算喝这杯承欢吗？”
“我想……见过他再做决定。”女将军神情怅然。
清欢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拉起她的手，拿出一把团扇，在她额前一点，眨眼间两人便来到了梓岚宫。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容清俊的男子手搭在下颌处，倚着桌墙思量。
当年的书生已然黄袍加身，彼时殿堂上的文绉怯懦也被威严肃穆替代，不变的是眉宇间的冷清，又甚的是漠然疏离。
宫女禀报了什么，书生，准确的说是皇上点了下头，一碗参鸡汤呈了上来，他就静静看着这汤，低头舀了一勺，却也不喝，只是冰冷的目光变得柔和。
书生惯爱置备茶汤，日日都要烹调一次。
女将军问他：怎么还好这口？
他悠悠说：为了养生。
女将军便笑他虽正值年少气盛，已然是老人家口味。没多久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不光自己养生，还要拉着女将军一起养生。
习惯酒肉吃食的女将军一时半会自然不适应这清淡口味，有时打着马虎眼想躲过去。不过……被书生用复杂的眼神盯了会后，顶天立地的女将军就乖乖喝了。
素来不喜清汤寡水的女将军，唯独对参鸡汤钟情。
只是后来，他们不欢而散后，她再也没喝过他做的汤。
孟梓姝不由走近，立定在他身前。柔荑抬起，覆在面前端正凌然的眉眼，同大婚那晚一样，一寸寸轻轻滑过，勾勒轮廓。
思绪飘散的厉京澜像是有了感应一般，微微扬起头来，贴近了她的指尖。
“皇上，宜妃娘娘差人送来了些糕点。”
厉京澜默了一下，“放下吧。”
孟梓姝手上的动作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垂下头来，肩膀有些颤抖。清欢看不到她背过身的神情，却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不多时，女将军抹了下脸颊，跑出来了。
清欢连忙追了上去，却是发现，刚毅坚强的女将军哭了。
清欢心间一紧，眼前的清丽身影忽然无力地向下倾倒。
“梵川，情况不妙，快来帮忙！”
话音刚落，梵川慵懒地拿小肉爪顺了下毛，爪子一挥，陡然已变成一只庞然威猛的虎兽，毛色通体雪白，目若翡翠莹亮。稳稳地接住了女将军。
清欢皱了皱眉，探手向女将军额间。
魂魄若想回归世间，是需要能量链接的。这次探望耗费了女将军大半能量，她的魂魄已然支撑不住折腾了。是时候催促她做选择了。
清欢暗暗叹了口气，男女之情真麻烦，喜欢就回去，不喜便离开，何必兜兜转转这么久。第一次履职的清欢不禁这样想。
望着女将军眉间郁结，无名的心疼又油然而生。清欢素手搭上女将军的颅顶，欲输送些能量，却猝不及防地神智被吸入，跌落在她的回忆中。
一方空间里，像是回廊幽暗望不见尽头，两侧壁上，有书生望着举着木芙蓉的女将军浸溢温柔，有女将军手拿书信泪眼朦胧，有书生看着一身喜服的女将军眸色深邃……清欢向前走着，一幕幕打量，忽而驻足。
记忆中面如润玉的书生此刻双眼通红地钳住女将军的手腕，往日清高淡然荡然无存。清欢心口突然一阵痛楚，抬手欲触碰，却是穿壁而入，进入了镜像里。
又是一年，春寒料峭，窗外风如汹浪，不断卷动着新生嫩芽却不免孤零的细长树枝。孟梓姝红唇微抿，神情肃然地坐在里屋看向窗外。
半个时辰后，厉京澜推门而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笑着长臂一展，温柔地环住她：“娘子，今日怎没去营中练兵？”
“有事就先回来了。夫君今天去哪了？”
“我今日新得了本诗集，以为娘子今日傍晚才回，便和梁大人约去讨论诗书了。”
孟梓姝淡淡“哦”了一声：“梁大人如今不足而立之年，便已位列正二品，前途无量。”
“梁大人才学满腹，确为不多见的人才。”
孟梓姝闻言未应，状似无意地说：“传闻梁大人的父亲曾与圣上同窗而读，深得信任。圣上当年曾许诺，以嫡皇子长公主之媒，缔结良缘。”
厉京澜环住她的手臂微一松动：“是有此事，不过梁大人只有一子，圣上也无公主所出，便不了了之了。”
孟梓姝轻笑，脱离了他的怀抱，起身推开了窗。风骤然席卷而入，二人鬓发一并吹乱。
“不过，梁家却是认了嫡皇子这个主。”她回头看着他温润清隽的面容：“我朝储君惯来立嫡，可惜先皇后长子幼时走失，不然梁家一定忠心辅佐他。”
“嗯，皇子走失多年，现下太子之位早也已牢固。”
孟梓姝走近，与他四目相对：“此言当真？”
“自然，天下皆知。”
孟梓姝低头笑了，没等厉京澜询问，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龙纹玉佩：“你可认得此物？”
厉京澜眼睫一颤：“一个玉佩而已，为夫怎会认得？”
“既不认得，为何此物又出现在你书房里？”
厉京澜默了片刻，垂立的手攥紧：“梓姝，你调查我。”
孟梓姝又一次失笑：“调查？你说嫡皇子走失多年，可坊间传言，嫡皇子几年前已身故。你说太子之位已稳固，我却打听到近几年朝中局势日渐动荡。是谁的消息有误呢？”她举起玉佩：“嫡皇子？”
窗外风声愈急，厉京澜一言不发。二人就这般静立原地，无声对峙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来者禀报：“厉大人，全军已集结完毕。”
孟梓姝不可思议地回头，裴副将半跪于地，却是在同厉京澜说话。
“厉京澜，你要做什么？”声音夹杂着沙哑。
他未答，只示意副将退下。
孟梓姝慌乱地拽住他的衣领：“裴副将怎么在这？哪里来的军队？”
厉京澜将她紧紧拽住自己的手缓缓摁下：“梓姝，我要出门了。”他答非所问，神色凝重。言罢便要侧身离去。
孟梓姝用力欲把他抵在塌前，声音有些颤抖与不安：“呆子，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要去哪？”
厉京澜叹了口气，抚上她的脸：“回到我原本的位置。”说完挣脱，冰凉的食指合上她水盈失措的杏眸，接着孟梓姝嗅到一阵幽香，便失去意识。
孟梓姝再醒来时，身处明晃晃的宫殿里，铠甲被卸下，换成了妃嫔的华裙。伺候梳洗的宫女说，她已昏睡了十日。
十日间，已然风云变幻。
十几年前失踪的嫡皇子摇身一变，竟是相府的三公子。圣上恶疾突发，驾鹤西去。嫡皇子率十万大军，破宫城之防，大败太子的羽林军，在丞相与梁家等老臣拥护下，于血雨腥风中成功即位。往日风光的太子则一朝因谋逆之罪，沦为阶下囚。
厉京澜登基，国号岚。
孟梓姝安安静静地听完宫女的故事，不咸不淡地问：“厉……圣上现在何处？”
“禀将军，圣上正在文峦殿与大臣商议要事。”
“那，废太子呢？”
“在……在天牢里。”
话音刚落，孟梓姝一把推开给她梳理发髻的宫女，快速跑了出去，侍卫拦而未果，亦不敢多加阻拦。
阴森可怖的水牢里，太子挂着手铐，耷拉着脑袋，衣衫褴褛，遍布红痕血迹。神采不复，风光不再。孟梓姝用力晃着他的肩膀，才悠悠转醒。
“梓姝，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被关在这里了，我救你出去。”
太子牵强地扯了扯嘴角，脸唇苍白：“成王败寇。梓姝，这是我与他的战争，与你无关。你快走吧。”
孟梓姝情绪有些激动：“你们是手足啊，即便是为了皇位，一定要斗得你死我活吗？”
太子摇摇头，示意她附耳过来，同她讲了些话。
孟梓姝失魂落魄地出来，步履摇晃着回了宫殿，厉京澜早已等在那里，屋内宫女跪了一地。
“回来了。”没有抬头看她，平静的语气一如既往，孟梓姝却能感觉到他的怒气。
“微臣，参见圣上。”孟梓姝一词一顿，行君臣之礼。
厉京澜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周遭气压更低：“你去找他了？”
“是又如何？圣上为天下之主，臣不过一介蝼蚁，圣上何须关注微臣去找了谁。”孟梓姝的一番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厉京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扯过来：“孟梓姝，朕提醒你，你是朕明媒正娶的夫人，废太子乃忤逆罪臣，不日问斩，你最好不要再和他有什么联系。”
孟梓姝？这还是他第一次唤她全名。
十日前，他们还是将军府中恩爱不离的夫妻。如今，他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从温柔体贴的“夫君”变成了淡漠冷情的“朕”。
她视他为君，他亦实为君。琴瑟和鸣如过眼烟云，势同水火成现时残局。
孟梓姝自嘲地一笑，他再也不是入赘她将军府的三公子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将军与书生（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