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清欢》水到渠橙

3、将军与书生（三） “将军非池

　　“所以，你确实只派了一人假意行刺？”
　　“是，末将十分肯定，只有一人。”裴副将语气十分坚定。
　　“既是只有一人，那昨夜便是有真的刺客了。”孟梓姝秀眉一蹙，有些担忧。
　　难道是敌军派来的？厉京澜虽为军师，指挥战事连连告捷，但也是首次领命出征，除我军以外，并无他人知晓身份。况且他不会武功，只能居于幕后做筹划，半月前若非遭遇奇袭，他也不会被掳到场上被围剿。
　　若真是胡人派来的刺客，能准确找到他，莫不是营里有内鬼，里应外合？
　　又或者，虽功业未建，宰相庶子的身份牵扯他人利益，因而招来祸事？
　　不管哪种可能，都该整顿一番，加倍警惕。
　　“传我之令，全军加强戒备，值班巡逻人数增加一倍，时刻警惕，尤其值夜者，不得懈怠。”
　　“末将领命。”
　　一连三日，胡人毫无动静。丑时万籁俱寂，然营中忽然走水，胡军如洪水决堤，大肆攻入，女将军和书生等人虽有提防，仍有些措手不及。
　　一片混乱厮杀中，女将军再次救下被人追杀的书生。
　　“跟紧我。”女将军毅然拉起书生的手，清丽明媚的脸上沾染三两道鲜血。
　　生死一线，刀光剑影中，小心躲闪的书生看着行如风飒芙蓉的她，眉间郁纹散开。
　　此刻，诸如“男女有别”的繁文缛节都抛之脑后。
　　眼前身后不断有士兵倒下，战况并非乐观，他却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二人协力部署，保留大半兵力安顿下来。到安全区，女将军沉默了下开口：“我想公子的部署也并非全然偏见，留守军营确实重要，是我目光狭隘了。”
　　书生有些意外，安抚道：“无妨，将军可以领会便好。任何一战，都少不了前后齐心配合。”语气柔缓，似有冰雪消融。
　　几日后攻城，书生献计，将军领兵出征，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帝欲嘉赏二人，大方询问要何赏赐。
　　女将军果敢出列：“臣所愿无他，唯愿得一人心。”
　　皇帝失笑，问：“爱卿倾心于哪家儿郎？”
　　“臣心仪相府三公子厉京澜，恳请陛下赐婚。”
　　一席话落，满朝文武哗然一惊。
　　“臣以为不妥。”宰相即刻反对，“犬子资质平庸，尚待历练。孟将军世代为将，忠良之后，武艺非凡，犬子资质平庸、胸无大志，不敢贻误将军终身。”
　　“此次战事告捷，多亏厉公子相助，可见其经世之才。且臣已情定于他，断不改变。”女将军丝毫未让，语气笃定。
　　帝默了片刻，转问书生：“厉爱卿，是何打算？”
　　“回禀圣上，臣本一介布衣，无才无能，恐贻误将军终身。”书生举止怯懦，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次论功行赏终未在三人对峙中得出结果，皇帝对这桩婚事未有评议，各自奖赏一轮金银珠宝，不多时便退了朝。
　　孟梓姝急忙追上拾级而下的厉京澜：“公子为何不允了这门婚事？”
　　凌乱的气息声飘至耳侧，厉京澜平稳的目光落在身前，女将军发丝稍有凌乱，檀口微张，一身银龙宝甲在炽烈的阳光下耀眼之极。
　　“将军非池中之物，我不过凡夫俗子，云泥之别，如何相配？”
　　孟梓姝一言不发，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你虽不曾位列高爵，却行比伯夷、怀真抱素。我不信。”她上前半步拉近了距离，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贴在一起：“我不信相不相配的鬼话，你既没有动心，我便等到你改变心意。”
　　说完后退一大步：“我等你，亲口应允这门亲事。”
　　于是，女将军开始四处打听书生日常所经之地，清闲无事时制造了一场又一场巧遇。

　　书生平素最好宝饴楼的吃食，酒足饭饱后一摸口袋，却不见了银两。
　　店小二满怀期待地看着眼前的白衣公子东摸西摸，堆起笑容开口：“公子？四两就够。”
　　正当书生纠结万分，“能否赊账”四字几欲脱口而出，一只白皙漂亮的手出现，一锭银子赫然其上。
　　“这单，我请了。”女将军未着战甲，笑容浅浅，一袭红衣衬得身姿愈发明媚动人。
　　书生致谢，女将军无谓地一摆手：“小事，不足挂齿。”
　　“待在下回府，便将银两差人奉还将军府上。”
　　女将军落落大方地入了座，自斟一杯酒：“小钱，不用还了。”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书生一时语塞。
　　一日午后，书生奉旨入宫，宫墙外撞见了正领护城军巡视的女将军。
　　书生条件反射地欲调头折回，企图避让一时，素来稳健的步伐也有些凌乱。
　　未走太远，“厉公子。”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一瞬女将军已来到跟前。
　　“没想到，又遇到了。”女将军的眼神澄澈透亮，面露喜色。
　　书生拱手作礼，见女将军没有移步让道的意思，正犹豫要不要开口。
　　“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是来，”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反常地带了几分试探犹豫，“找我的吗？”
　　“我……奉旨入宫。”书生面露菜色，吐字有些艰难。
　　“哦。”女将军了然，心里其实也跟明镜似的把答案猜个七八分，却还是没忍住，微微撇了撇嘴。
　　“将军……”
　　“嗯？”
　　“在下着急入宫，可否请将军让个路？”
　　女将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书生面前挡了个严严实实，立刻闪开。
　　“那，下次再见！”

　　夕湖畔，书生负手而立，美景尽收眼底。欲吟诗作对，却总觉得心里有处空白。
　　一叶扁舟飘至面前停下，青色襦裙的女将军捧着一束白色木芙蓉闯入眼帘，笑靥如花。“喏，送给你。”
　　书生愣愣地接了过来，从前习得的一句诗蓦地闪现：照花前后镜，花面相交映。
　　“你可喜欢？”女将军目光盈盈地打量他的表情，心底隐隐有丝期待。
　　书生闻言却未答话，只嘴角悄然扯出一抹弧度，然后便移走了视线。未得答案的女将军则一头雾水，拿捏不住他的想法。
　　风乍起，夕湖如镜，一圈圈波纹漾开。

　　这日书生与好友曲水流觞，兴尽而归。快到相府大门时，一眼看到门口两只貔貅中间站姿笔直的女将军。
　　女将军循声转身，献宝似的把一锦盒呈前：“听闻你最喜欢流云斋的如意糕，我排了大半天队，总算买到了。”
　　书生客气致谢，礼貌接过，温润谦谦不改，却亦不见多生欣喜。
　　女将军有些失落，面上却还是挂着微笑，颔首道别。将要转身时，一方绣有竹兰的手帕被递至面前，一块如意糕安详地躺在上面。
　　她蓦然抬头，看到书生眼神示意，邀请她品尝。接过帕子，糕点入口即化，心底也涌上一丝淡淡的甜意和欢喜。

　　几日后，书生路过一条街时，突然钱袋被人抢走，书生忙抬脚去追小偷，女将军撞见，当即去追书生。然体力不济，小偷不见其影，书生拐进了一个死胡同。
　　回头却被两个络腮胡须的大汉挡住去路。两人神色满是放肆轻浮，嬉笑着伸手摸了一把书生白皙的脸：“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啊？细皮嫩肉的，模样好生标致。”说完粗糙的手抓了一把书生的胳膊。
　　书生脸色铁青，强忍胃中不适，四下躲闪，还是不敌，被逼倒至墙角已无退路，身子瑟缩着。
　　“咣”地一声铁剑立在壮汉们的脚前，两人抬头的同时，一人胸口被狠狠地踹了一脚，堪堪飞躺在地。
　　“滚！”
　　女将军从天而降，怜惜地扶起书生。书生脸色极差，面上许久阴云未散。
　　女将军垂在一侧的拳头紧得几乎指甲已嵌入皮肉，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的站了一会。
　　“有没有受伤？”
　　书生有些牵强的微笑了下，答：“没有。”
　　女将军颇有些自责：“怪我来得晚了。”接着头低了下来，像做错事的孩子，“否则也不会让你置身于此。我说过，要保护好你的。”
　　书生拿出一方帕子，拂了拂脸上与肩膀上方才被大汉碰到的地方。然后微微低头温柔地对女将军说：“无妨，我们走吧。”

　　是夜，将军府。女将军冷眼旁观白日行凶的两个大汉跪在地上不停哭颤求饶。
　　“哪只手动了他？”
　　二人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仰望着端坐清冷的女将军，如高岭之花不敢染指。
　　“砍了。”冰冷的声音响起，肃穆的神情如罗煞。
　　士兵手起刀落，二人嚎声划破寂静。片刻后二人捂着鲜血横流的手臂被丢了出去，拼命逃窜。终确定无人追赶过来时，驻足喘息。
　　突然一个瘦高的黑影降落，两人还未看清便已血溅当场。
　　黑影冷哼一声，把尸体拖至一处无人的角落，掏出手帕厌弃地擦拭手上的血迹。

　　立冬时，相府设宴，京城达官显贵俱在，女将军自也不例外。平素与丞相来往不多又不爱热闹的太子，这次也到场了。
　　太子着绛色华袍，狭长的凤眸透着矜贵孤傲，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种他人勿近的疏离感。然所有的冰冷都在见到女将军进来的那一刻消散，他带着不同于常的亲近与喜悦，指着左侧的坐席：“梓姝，坐这里吧。”
　　厉京澜一身玄衣如玉，不曾抬头，身形却顿了一下。
　　孟梓姝思索片刻便坐了过来。
　　太子转了一下左手的白玉扳指，朝对面的厉京澜笑笑，颔首示意。目光只逗留片刻，便收了回来，带着几分挑衅意味，举起酒杯，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