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露传》如鸣佩环心悦之

3、因为他欠揍

　　四人坐在客栈里，林君影端着茶杯，打破沉默：“竟然认识，水殇意，为什么打你？啧啧啧，下手还挺重。”
　　白衣男子刚想解释，水殇意剑眉怒竖，快了一步，冷着冰块脸，丢了五个不太友好的字：“因为他欠揍。”
　　“嗯？”林君影不解，狐疑地瞥了一眼水殇意，目光又重落在白衣男子身上，“那容我多嘴一句，什么事情能让你觉得他欠揍欠到，至于你下那样的手，还是当街。”
　　“想揍他很久了，实在忍无可忍了，就揍了。”
　　也不知是脸皮厚，还是不知天高地厚，不分场合，他浑然不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斜眼瞄了白衣男子几秒，积怨在心底有些时日，不能再忍，毫不留情：“他可欠揍了，一路上他帮帮那些老弱妇孺也就算了，那家的阿猫阿狗不见了，或是折了一条腿，他都要去帮，这些也就忍了，我们随身携带的干粮，他都热心肠子，坦然施舍出去了。”
　　“就这样？”林君影拿起一块桂花糕，就着茶水吃起来，“不是我说你呀！这也不至于天理难容。”
　　水殇意往嘴里塞了一把瓜子仁，胡乱的嚼了几口咽下肚，一口气灌完一杯茶，继续没好气道：“还没完呢！大多干粮还是我行侠仗义赚回来的，他倒好全部施舍给不相干的人，真是一点不留啊，这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饿着肚子了。”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重点是什么，他娘的有时候被人耍了，他也一句话不说，活菩萨啊，真是白长了那嘴。次次差不多露宿街头，连个冷硬馒头都没有，只差抓几条蚯蚓来充饥了，你是不知道，我饿得快要去见阎王了。”
　　他说的确是事实，也并无夸大。他之前有想过，如果他再执意不改，非要如此，他发誓，真的会去抓一把蚯蚓拿来烤着吃。为了活命，这天下能吃的，管你飞的，跑的，游的，爬的，都逃不过他的魔爪了，只要无毒不死，就谢天谢地，谢列祖列宗保佑。
　　曾经偶尔路过有河的地方，那自是不愁吃，因为他会下河抓鱼，他因此练就了一身徒手抓活鱼的本领。不仅如此，烤活鱼也是一绝，无师自通，偶尔也会沾沾自喜，自己很有厨师的天赋。
　　“……”月城一脸平静，不做表态。
　　“……”白衣男子沉默如水，没动静。
　　林君影：“……”内心不堪，要命了，这种静默场合最是烦人，一个两个的闷葫芦，愣是没人站出来，留他一人周旋，说个没完没了，脑壳痛，失了我，你们可怎么办嘞。
　　林君影神情略显复杂，忽而转了话题，从容淡定：“你是他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我是他弟，他是我哥，他叫水天露。”水殇意极其随意的，抓了一把桂花糕，悠闲的丢两块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麻烦你叫小二上点菜，我、我想吃饭菜了，但我没钱，你付……”
　　他倒是自来熟毫不客气，林君影也不计较：“想吃什么，自己点，往好的点，吃得饱饱的，以后再敢揍你哥，看我不先收拾你。”
　　“你敢！”他全然不怕，有着傲骨，双手撑着下巴，丹凤眼淡淡的扫过林君影，不痛不痒道，“我没在他身上捅个真血淋淋窟窿出来，就已经很仁慈，很手下留情了，不信你自己问他。”
　　话说到这，这不得不想起一件算是有趣又不算趣事的往事。
　　那会水殇意饿得快晕死过去，半死不活的趟在他们临时落脚的破茅屋里头，水天露独自一人找吃的去了。
　　他躺了快整整一天了，落日余晖时，他不甘死死等着了，带上佩剑，抬起一脚踹门，也不算踹吧，本就是块破破烂烂的门框了，门闩没上锁，只是虚遮掩着，半开半关的状态，没什么作用可言。
　　待到他寻到水天露时，理清前因后果，水天露千辛万苦赚来的三两银子被市井混混抢夺去了，水殇意听得牙齿打架，手心手背都是痒痒的。
　　水天露性子瞧上去是冷淡，实则不爱多事，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三两银子的事，不足为大，没必要再去追究。
　　水殇意哪能啊！
　　当晚，水殇意偷偷摸摸背着水天露将混混套上麻袋丢到野外毒打一顿牢牢的，绝对没姑息，打到他们皮开肉绽，鬼哭狼嚎。一个个那叫的惨不忍睹连连求饶，总算是打爽了，气息通畅了，恼火气也出了。
　　这下，他不仅要回了原来的三两银子，连同混混的那份也搜刮进口袋。
　　水天露：“……”
　　“我说你，你这个人真是……”这时，但见他突然勾唇一笑，似乎找到了压制他的法子，直视他双眸，“再敢顶嘴，还想不想吃饭了？”
　　“行，你有种，你厉害，服了，彻底服了，我甘拜下风。”道完，水殇意蓦地闭紧嘴巴，难得一回的做个老实巴交的孩子，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只因实在是太饿了，保命要紧吧。
　　不就是不说话吗，这有何难，没饭吃才是大问题，这大概就是饿怕了的后遗症了。
　　此刻，陷入一阵沉默。
　　水殇意悠哉悠哉，吃着各种糕点，直到小二那常年不变色的音声响起，水殇意嘴巴才好不容易停下来，店小二一脸堆笑，端上菜肴摆在桌上。
　　眼巴巴看着一桌子肉菜，喉结上下滚动，口水是咽了又咽，眼珠子直勾勾的，快要身首异处脱离眼眶的险境。
　　豪不夸张的说，他有种快要遗忘了肉是什么滋味了的错觉，距上次吃肉的时间真记不住了，一点记忆都想不起来，也有一种可能，他们一年没吃上荤菜了。
　　林君影眯起桃花眼，提点道：“水殇意，收拾一下你的口水，吃饭吧……哎！你那眼珠子怎么回事？再不动要搬家啦……”
　　他递了碗筷给水天露，顺手用着公筷夹了很多肉菜在他碗里。
　　没等他说完，水殇意已经收拢好了表情，大快朵颐吃起来，丝毫不注意形象，置身事外的只顾着吃。
　　平心而论，他很讨厌饿到极致，饿到老眼昏花，腿脚发软，要是有选择的话，还是做个饱死鬼痛快。
　　四个人里，两个人低头吃着，另外两个，慢悠悠喝着茶，互不打扰。
　　一顿饭饱后，水殇意粗糙的用袖子当手帕，擦擦嘴角的油渍，他说：“接下来，你们要去哪里。”
　　“还没想好。”他深深地看了水天露一眼，嘴角莫名上扬，“也有可能在这个镇子上，待上一段时日也说不准。”
　　“待上一段时日，”水殇意有点激动，两眼放光，如孩童幼稚般，再次问道，“真的吗？”
　　“我们去哪里，你激动个啥？”话一出，他才后知后觉，来劲打趣道：“我想想……你小子是不是饿怕了，打算跟着我？”
　　好吧，你说对了，的确真真实实的饿怕了，饿到要和恶狗抢食物的地步了，只有亲身历经过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窘迫，太可怖了，令人发怵，不愿深想。
　　水殇意皮笑肉不笑的半真半假道：“是呢！饿怕了，怎么瞧你也像是有钱的公子哥，定然有很多很多的银子吧！跟着你也挺不错，至少不会挨饿。”
　　林君影不冷不热道：“你跟着我，对我有什么好处，你难不成不要你哥了，你见异思迁那！你也别想着跟我了，我说不定哪天，也落魄到了要饭的那步。”
　　水殇意：“……”
　　信你就有鬼了。
　　他把目光投向月城，意思不言而喻，很明显了。
　　月城始终低着头，他当然有所察觉，当做没看见而已，没打算参与进来，他想图个清净。
　　“殇意，你别闹了。”水天露话少，不喜欢多言，但此刻看不下去，不得不出面了，语气带着点斥责。
　　水殇意不满道：“我哪里闹了，我是在为我们的温饱着想好么，要不是你那颗圣洁之心常常泛滥，我们何至于此，你要是不改，迟早有一天要饿死的，这人间大好河山没看够眼福，倒是先活活饿死，也有可能被气死。”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上了水天露的胸腔，心口如烈焰在灼烧，久久说不出话。
　　他说的不无道理，自己身为兄长，却时常让弟弟忍饥挨饿，饱经风霜，是他妄为兄长……
　　白纱遮掩下的瑞凤眸，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睫毛一抬一落，手指攥紧衣角，而后平复了心绪：“我改，抱歉殇意，是我没照顾好你，是我自私，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对不住你，我有失兄长之责。”
　　水殇意怔忡的望向他，不明白他缘何转了性子，先前他不论怎么苦口婆心，打他骂他，无所不用其极，都不能让他转了性。
　　“谁让你道歉，”他撇了撇嘴，眼尾薄红，自顾自地把玩着茶杯，放低了语气，“我只是想让你不要老是做个大好人，大善人，不求回报，不想想自己，我搞不懂你，你能不能多想想自己，你饿了有人给你吃的吗，你渴了有人送水吗……没有对吧？”
　　这世间的好人不好做，你做了桩桩好事，帮了别人，别人却当做是你理所当然，把你高高挂起。当某一天，你做了一件坏事，他们便是死死认定你，谩骂你，唾沫星子吐你一脸，可以淹死你，全然不记得你做的件件好事，能不能擦亮眼睛啊？
　　“我知，当改。”虽然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但水殇意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也不是逗他玩的。
　　“知道就好……”水殇意难得一回的笑了，银牙露出，浑身一股重意慢慢褪去，终于不用那么累了。
　　林君影笑道：“水殇意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啊，在大街上看到你那会，完全就是两个人，小孩子就是要多笑笑，不易老成。”
　　“小孩子？”水殇意收敛笑意，丹凤眼立变沉沉，“我看你也不过如此，好意思说我是小孩子，嗯？”
　　“好好好，你不是小孩子，我是我是。”他摆了摆手，可不敢惹他不快，光想想他街上的威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说了不说了，这饭也吃了，聊得也差不多了，我看也该散场了，后会有期了，有缘再见。”
　　“别啊。”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水殇意急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讨好般的乖巧道：“我是小孩子，刚刚说错话了嘛，别着急走啊，再坐坐呗。”
　　林君影眉间一挑：“说话就说话，跳起来作甚，会把人吓死的。”
　　“我、我这不是急了吗，”他过去拉起他的衣袖，怎么看起来像撒娇？讨好般的，“你先坐下。”
　　如此幼稚行为，没人阻拦，由着他闹闹了。
　　林君影依言落座，他把左腿搭在右腿上，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文。
　　水殇意笑嘻嘻的坐回去了。
　　他恭恭敬敬的替林君影斟满茶水，灿笑道：“先喝着”
　　他转变的太快，林君影颇为慵懒的抬了抬眼皮，分了一眼在他身上。
　　水殇意道：“你们来玉凤镇，是有什么事吗？说来听听，没准我们会是一路人，就算不是一路，也可以变成一路，我不介意。”
　　“想必你们也听说过‘天露’吧。”他手指有意无意的扣着桌面，“它的利弊我想你们也懂。”
　　“听说过，”水殇意神色一淡，“你们莫不是也想要它？”
　　林君影不作假，如实答道：“我对此物不说要占为己有，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它落入不正当人的手里，不想将来会有一场不可开交的大战发生，我想阻止仅此而已。”
　　“哦！”忽然词穷了，水殇意低头陷入沉思去了。
　　“倒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沉默许久的水天露淡淡道，“林兄如此胸怀，为世不多了，令人钦佩。要寻到‘天露’并非易事，还任重道远。”
　　水殇意面露难色，八分诚心：“我支持你，不过，做起来可不简单啊……你若是不介意，我们就一起去寻，人多力量大嘛！怎么样？”
　　说到底水殇意是有私心的，很想跟林君影他们混一起，他们有钱啊，不愁吃喝住，何乐而不为。
　　林君影莞尔道：“如果是别人，你也如此吗？”
　　“也是要分人的，太丑了也不行。”他几乎没有多余表情变化，“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入眼，自然得看顺不顺眼，我喜不喜欢。”
　　这样啊！这都是些什么怪好啊！！
　　林君影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眼神莫名其妙的往水天露那方天地游走，他应该不会有看人样貌的癖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