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椒祭 我双目被蒙 ...
-
我双目被蒙着,什么也看不见。
车辇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我被扶着下车,又步行了一段,接着我闻到一阵异香,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自己的床上。第一个看到的人是冬雪。她眼角还有没擦干的眼泪。
“你总算醒了!”见到我睁开眼,冬雪几乎是扑上来,差点把我压死。“好了好了!”我拍着她的后背,“喂,你不是武林高手么,怎么哭得像个草包?”
冬雪是我从陈威将军府里要来的人。在那府上,她的身份一度很尴尬。
她本名阿合,是西南一个部落的女将,自幼习武。当年陈威将军出兵平叛打到她故乡,她和陈将军联手干掉了叛军,二人却也因此暗生情愫。
陈将军把阿合带回神都,但他的正室夫人始终不愿接受。虽然阿合留在了陈府,日子却不好过。
我是去陈府拜访,才知道有阿合这个人,于是几番协调,把她召进宫来,做了我的贴身侍女。
说是侍女,其实更是好友。
冬雪告诉我,易迟和阿九都还未醒,已被内侍送回各自住处。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叮嘱她。
我刚刚经历这一番折腾,心里很郁闷,便让冬雪陪我在宫里转转。
我们绕到广宁殿后面。这是本朝太后们居住的地方,但我没见过我皇奶奶,只知道她去世得早。现在,这地方没人住。
而广宁殿的上一个主人,是我的太奶奶,也就是父皇赏给阿九那把佩剑的旧主。
此时天已经黑了。我想到广宁殿后院的小梅园里玩玩,那里的梅花正开得好,在灯下一定很好看。
刚经过广宁殿一侧的耳房,我就听到里面似乎有人在说话。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广宁殿怎会有男人?
我示意冬雪不要出声,接着屏息凝神听着。
“皇奶奶,孙儿的‘椒祭’神功已有小成。如今年近五旬,仍觉得精力旺盛,不输壮年。只是四海各国,都对孙儿的天下虎视眈眈。不少人传言说,孙儿不能诞下皇嗣,是天意,是上天惩罚朕。唉,立嗣之事,的确令人发愁……”
“咔”的一声轻响,我不小心踩断了一截小小的树枝。
“谁在外面!”
我听到父皇的吼声。接着便有脚步声传来,似乎是侍卫们。
糟了。
电光石火之间,我想到曾经读过的一本话本。里面有个情节,是怎么写的来着——
我立时高声叫道:“阿九妹妹!我可找到你了,原来你躲在这里!”接着便拉着冬雪,一边说笑着,一边离开了。
没有人追上来。
从后院出来,我已是冷汗淋漓。冬雪不无担忧地看着我,却也不敢说一句话。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回到了拾翠殿。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从那夜开始,父皇对阿九便冷淡下来。无论她在父皇面前如何撒娇邀宠,父皇总是一副冷脸。
几次如是这般后,阿九委屈又难过。只有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戴无终,你看到了吧?扮猪吃老虎,我也会,很简单。
只是为什么我心里并不痛快。
还有,父皇为何在广宁殿说那番话?“椒祭”又是什么呢?
而我心里最介怀的,还是父皇关于“立嗣”的态度。
父皇膝下只有我们姊妹四人。皇族中虽然也有与我们同辈的堂兄弟,但论文才武略,说实话,没有一个强于我的。只是本朝至今尚无女子继位的先例。
而我,也绝不是父皇最宠爱的孩子。我的生母,更是早早离世,要想子凭母贵也是没有可能的。
……先不想这些。
我坐在熏笼旁边,用笔在纸上画了画。如今当务之急,是抓出戴无终藏在我身边的眼线。
不到十天后,就是上元节。到了这节下,自然要观灯的。依例,正月十五上元节,正月十四观灯。十四当夜,宵禁取消,万民同乐。
本来,皇城中的贵人只能在宫中娱乐,赏灯猜谜,不得出宫。但自我父皇一代起,内廷规矩多有废弛。出宫看景凑热闹之类的事,也少不了皇室子弟的份。不然我又怎会在奉天大道上遇到易子博呢?
出宫观灯,多自宫城东门出,过青龙道、经中桥南下,至各坊市游乐。我叫冬雪取来地图,皱着眉头琢磨:如何利用这个热闹的日子,把内鬼揪出来?
我一面想,一面忍不住忆起戴无终那张面孔、那深不可测的样子。
他的话不无道理,每一句都是。
“你难道只想做个不受宠的公主,寂寞了此一生?”
我脑中回荡着他的声音。
但不由自主,我又想到了子博。还记得他第一次觐见父皇,阿九拉我到龙椅后躲着偷看。
我们都想看看,东齐的三皇子长什么样子。
那个人一上殿,看上去就像个书生。
“还是屡试不第的那种。”我忍不住小声刻薄了一句,逗得阿九差点笑出声。
没想到这人口气大得很。
父皇问他有什么志向,他从容地答道:
“兼济天下。”
父皇失笑。
这十几岁的小娃娃,妄谈什么兼济,又懂什么是天下?
“天下就是百姓,百姓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易迟毫不畏缩地答道。
“恕臣冒犯,人们尊崇天子,却往往将天子抬得太高。位置越高,越看不到‘有血有肉’的百姓,而只能看到白纸上‘百姓’两个字。那又有何用?”
我心中凛然。
再转头看看阿九,她却是一脸茫然。
父皇呢,算是受了冒犯,但不以为忤,从此反而对易迟愈加看重,常常召见,议论政事——哦,当然是,机密以外的那些。
子博,就是这样一个人,耿直、忠厚,有时甚至有点傻。
我不禁想,倘若他是饱经离乱的戴无终,他会如何做呢?
是否也会像北戎太子那样,为了国家,牺牲婚姻?
想到最后,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夜已深了。
我的计策,终于谋划得差不多了。冬雪一直陪着我,已然困得睁不开眼。我将她摇醒,如此这般说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