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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元 正月十四傍 ...

  •   正月十四傍晚,城中处处挂着各式彩灯。

      我早早便出了宫。看到百姓们携妻带子,在树枝杈、房檐下挂灯,我心中升起一丝不忍。

      但愿今夜的行动,不会伤及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一回头,我便能望见紫微殿的飞檐。

      今夜,我将会知道一部分真相吧。

      入夜。

      仿佛是在天色转暗的一瞬间,神都城中各坊市里,倏忽亮起一片片灯光。

      我看到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被自己爹爹负在背上,一手抱着爹爹头颈,一手指着树上挂着的白兔灯,咯咯地笑。

      一时间竟有些羡慕。

      此刻,我正坐在一处酒楼的二层,临窗位置,等着手下来报。为了行事方便,我特地在绛色胡服下穿一层薄薄的软甲。当然,也未忘记佩上我的小刀。

      从戴无终那里回宫之前,他已将它交还于我。

      我默默地摸着刀柄,想着今夜可能出现的情况。

      冬雪已前往朱雀大道。另遣心腹侍卫二人,分别前往城西双清湖和城北护国天王寺。

      三人所乘车辇一模一样,都与我日常出宫所用完全相同。

      现在就看是谁,会遭遇伏击了。

      我在酒楼中不紧不慢地吃茶点,凭窗看着外面的花灯。

      今日早些时候,我去找过子博。

      他当日正应召入宫,与我的堂兄弟们在御书房讲论经典。我约他在附近的凉亭见面。

      我莫名觉得,这次见面仿佛就像诀别。

      易迟从御书房那边跑来,看到我,先叫一声“德宁”,满脸都是开心的笑。

      他几乎小跑到我面前,神神秘秘地道:“我有好东西送你。”

      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一支小玩意儿。

      金灿灿的。

      是一支步摇。

      “我帮你戴上,好吗?”

      他眸中尽是笑意,似乎要将我融在里面。

      我好想哭啊。

      长到十五岁,有几人对我如此温言细语过呢?

      “怎么,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

      他看出我神色有异,问得更加温柔。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我展颜,强撑着笑容问,“今日你们谈了什么?”

      “仍旧是《左传》。”

      他随口回答,示意我转身,为我将步摇戴在发髻上,又转到我身前看看。

      “嗯,果然好看极了。”易迟很满意,“这一支,是我哥哥派人从东齐送来的,说是一位巧匠新打的首饰。”

      他顿了顿又说,“有了这个,无论将来在何时何地,只要我见到它,便知道你是德宁。你就算变成老妇人,我也认得出……”

      说完这几句,他似觉不妥,便不再说下去。

      我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呢。

      易迟和我一样,命如浮萍,无根无蒂。得一天快活,便好似赚了一天,而不敢再想下一日。

      我微笑。高兴的日子,不要想伤心事。

      “真的好看吗?”可惜手边没有镜子,我自己看不到。

      只能从子博的眼眸里,看到我的倒影。

      “你一定有心事。”

      他端详我良久,沉吟一会儿,忽然开起玩笑,“是不是因为我是质子,公主不方便说啊?”

      我笑着捶他一拳。他也不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接着笑道:

      “四公主今夜是否要出宫看灯?赏个脸,与小人同行可好?”

      我怔住了。

      “抱歉……我……我不能去。”

      我忽然结巴起来,脸上发烧。

      子博见我神色异样,眉头微蹙。“莫不是……”

      糟了,难道他看出了什么?

      “你已经约了别的人……”他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

      我松了口气,只觉又好笑又怜惜。这人在想什么啊。

      “未曾约过别人。”说完,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只是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不愿去吵闹的地方!你若要去,找六公主去吧。”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一本正经。

      他又紧张起来,情不自禁握住我手:“到今日,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么?什么六公主七公主,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他的手很温暖,还微微有些用力。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轻轻一挣。正巧几个内侍经过,见此情景,连忙躬身后退,匆匆离去。

      他这才反应过来,撒开我手,“对不起,我……”

      “不必说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但知道又有何用?我依然是不受宠、不自由的可怜虫,每日想的只有如何让父皇更看重我一点。

      我只觉自己处境可悲。

      作为皇族的野心,作为女子的爱意。

      我通通说不出口。

      即使最亲近的人就在眼前,我也只得装聋作哑。

      “我乏了,回去了。”

      那便什么也不说吧。你不知道,也就少一分危险。

      我匆匆离去,不再看易迟。

      头上还戴着他赠我的步摇。

      而现在,它被我收在软甲里面。刀剑无眼,也伤不了它。

      我的敌人和手下都没让我等太久。

      过了半个时辰就有密探来报,说护国天王寺和双清湖都是安稳如常,并无半点风吹草动。

      出事的地方,在朱雀大道。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们也去。

      我和几个轻装佩剑的侍从打马行至朱雀大道。

      只见冬雪和手下正在与几个黑衣人缠斗。

      冬雪一听马蹄声,想也不想,就施展轻功奔到我身旁。“你怎么来了?”她皱眉问我。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当然要来。”

      “这里很危险,以你的武功,还不配来。”

      冬雪真是被我惯坏了,对我俩的主仆关系很不上心,装都懒得装。

      那几个黑衣人看来并不恋战,看最能打的冬雪离开缠斗圈,立刻就要逃走。

      冬雪连忙追过去。

      我吩咐随我同来的几个侍卫也过去搭把手。他们不放心我,我便留了一个叫齐柳武的人在身边,命其余人等去帮冬雪。

      看了一会儿,只见侍卫们已将黑衣人制服。

      我小手一挥,“带回宫中,我自会发落。”

      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盘算。

      今夜出宫前,我命手下将我要外出的消息,分别放出去,传给了三个人。

      这三位,都是我左思右想,筛出来的内鬼嫌疑人。

      一是内侍首领肖长年。

      二是太常少卿郑远。

      三是散骑常侍徐松。

      这三个人,头一个是太监头头,宫中大事小情都逃不过他耳目。要被我察验是难免的。

      太常少卿跟我有过嫌隙,人长得獐头鼠目,行事鬼鬼祟祟,很可疑啊。

      至于散骑常侍,是我打过交道的最老实的官员。

      老实到让我觉得他有点古怪。

      当我把这个名单告诉冬雪,她最不怀疑的,就是这位徐松大人。

      而“四公主要去朱雀大道”的消息,也正是放给了徐大人。

      “你这直觉,我真的佩服。”冬雪骑马与我并肩而行,说道。

      我们沿路北上回宫。

      为了避人耳目,马队选了最僻静的路线,从信德坊和兴善坊之间的小路经过,走西南门入宫城。

      队伍人多,我便先一步从西南门右侧偏门进入,齐柳武还跟着我。冬雪带领其他人自行回去。

      可刚进宫门,我就听到了不远处细小的哭声,还有一个人轻声说话。

      这地方黑灯瞎火。

      我环顾四周,除了我和齐柳武,再没有别的人影。

      但那两人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只听女子声音哭道:“父皇怎么不要我了,不爱我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呜呜呜——”

      另有男子的声音温言劝慰:“莫哭,好孩子,圣上最宠爱你,怎么会不爱你呢?”

      是阿九和子博?

      我明知此时不能耽搁,得尽快回宫审问黑衣人。

      但还是忍不住停下来,躲在附近隐蔽处细听。齐柳武见了,也只好跟在我身后躲藏。

      阿九和子博全然没发现附近有人。

      “父皇莫名其妙就不理我了!今天我想叫他一起跟我猜灯谜,他却让我滚远点……我长这么大,父皇还是第一次对我说这么重的话,呜呜呜……”

      阿九哭得极伤心,哭了一会儿又道,“现在在这世上,只有子博哥哥对我最好……以后我不要父皇了!子博哥哥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说罢,她竟扑进了易迟怀里。

      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子博并没有推开她,而是任由她在自己怀里痛哭。

      一时间,我气血上涌。手正摸在腰间刀上。

      我受够了这丫头。

      那一瞬,我心头的确有杀她的恶念。但我当然做不出。

      我的手握在刀柄上。转念一想,我决定吓她一吓,于是抽刀出鞘,抬手就掷了出去。

      我有十足十的把握,这把刀会插在她身边的地上。离她身子不会太远,却也不近,伤不了人,但也能吓她一跳。

      我手中刀刚刚脱手,只听身后有兵刃破空之声。千钧一发之际,我本能地一躲。

      “有刺客!”我高声叱道。

      接着就听到侍卫们的脚步声。这小偏门附近守卫不严,侍卫们从西南正门赶来,但我身后之人已经向我发难。

      没错,动手的不是别人,是齐柳武。

      “保护公主!”为首的侍卫认出我,众人一拥而上,围住齐柳武。齐柳武在被擒之前的一瞬,向我投来一个东西。

      那似乎是个暗器,一被扔到我面前,立时散出毒烟。我立刻头晕目眩,所骑的马也受了惊吓。

      眼看我就要坠马,只觉有人用手捂住我口鼻,又将我拦腰抱住……

      我支撑不住,终于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沉入无边的黑暗,我听到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德宁,德宁……”

      是一个男子。似乎是易迟。

      我心里打定主意,今后再也不理他了。

      对,再也不理他了……我喃喃地自言自语。

      “再也不理谁了,你这傻孩子……”

      我感觉有人用手摸我的头发。

      我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我还被梦魇缠着,无法醒来。

      “要醒了吗?我在,别怕。”那男声温柔地说。

      这声音不是易迟。

      但很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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