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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客 若不是我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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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我见惯了后宫中的尔虞我诈,只怕也要被我这好妹妹骗过了。
不过,我和那些天真的傻子不一样。
自那日佩剑旁落之事起,我心中便了然:阿九在与我抢呢。
我辛辛苦苦经营一切,换来的那点父皇之爱,在阿九这天生招人疼的妙人儿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夺。
但倘若她想夺走的是易迟,那结果如何,或许还真说不定。
“阿九来了!快来,我们在烤肉吃呢。”我吩咐侍女为阿九设座、添上餐具。
她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眼光从易迟脸上移开,向我笑道:“四姊姊好兴致。这大雪天气,最宜烤肉。”
“父皇也是这么说的,因此才赐我这些贡品,教我不要出门。身上若染了寒气,可就麻烦了。”
阿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但很快又谈笑如常。
“怪不得这么香!原来是父皇赏的好东西。”
易迟刚才有些手忙脚乱。现下总算将烤具放在一边,除下手套,与阿九互见一礼。
说起来,他身为质子,原是绝无进内廷与皇子皇女亲近的可能。
只是我父皇生性豪迈,不拘小节。他见易迟性子疏朗可亲,待他与旁人不同,格外的喜爱。
也是拜父皇这份喜爱所赐,我才有机会发现,眼前这长身玉立的少年,竟是当年挨我当街一鞭的胖娃。
“胖娃!”我有时仍这样笑他,“看你这烤肉的架势,不像熟手。”
易迟笑道:”从前在东齐,家中也有厨师,是以未曾做过这类的活儿。今日是见这雪下得好,一时兴之所至,就亲手做做。”
侍女们帮他把羊肉盛入盘中,再分入我三人面前的碟子。
我们吃着肉,有内侍送了酒进来。阿九笑道:”这是城中有名的杏花酿,哥哥姊姊们快尝尝。”正吃喝着,我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不由得心中暗叫:”不好——”
这感觉似是醉酒,可是……
我为了修习骑射,常与朝中将军们走动,每次去到各府之中,难免要与命妇们交际。将军府中的夫人小姐们,与寻常闺阁之人多少有些不同,其中不乏善饮之人。日久天长,我的酒量便也练出来了。
这么一小杯甜酒,不可能让我醉。一定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来。朦胧间,只觉得此地绝不是我寝殿。
我挣扎着想起身,四肢却酸软难当,根本爬不起来。试着摸腰间的匕首——自母亲横死之后,我便有随身配小刀的习惯,除了面见父皇时都要如此——却什么也摸不到。
被人迷晕,还卸掉了兵刃。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这时,迷药的药劲略轻了些。我虽仍是无法起身,却渐渐能看清周围。
这是一间石头屋。四面墙都是石头,屋里连桌椅板凳都没有,只有一块不大的羊毛毯,铺在地面正中央。
远远地,我极力端详那毛毯。看了半晌,我忽然明白过来,冷笑道:
“想是北戎的朋友邀请我来的。既然请客做东,怎么羞答答的不肯现身?”
我身体仍不舒服,有气无力,强打精神说出这几句话……其实心里慌得很。
不过,我不要示弱。
“唉……早就听说皇四女是个硬骨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过不仅骨头硬,脑子也有点笨。都受制于人了,还这么不讲礼貌?”
我皱眉。
循声望去,只见正对面的墙上不但有门,还被人凿了个不大的圆孔。说话者应该就是圆孔那边的人。
“你是看到了地毯上的图案,才猜出我身份的吧。”
“没错。那上面的鬼画符,只有你们族人才用。”
“砰”一声巨响,房门硬生生被人砸开。门口站着一个极瘦削的男人。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刺得我双目生疼。
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却清楚地听到他说:“那不是鬼画符!那是我们的文字!”
他走近我,我这才看到他的脸。肤色近乎惨白,眼睛与眉毛则极黑。本是一张好看的面孔,左眼眼角一侧却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我笑了。看着他穿的暗金龙纹服,我说:
“戴无终吧?你好,幸会!”
北戎太子戴无终,一直活在各种传闻里。
有人说,他十岁时,就能独力降服野牛。
还有人说,他的生母乃是狼山中的妖灵,这孩子生下来便身怀怪力、颈粗头大,与寻常婴孩绝不相同。
想着这些奇谈怪论,再看看眼前这个清瘦男人,我不禁哑然失笑。
“还笑?怎么,不怕我!”戴无终看着我,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怪异的微笑。
“你并非传言中的怪人,看上去普普通通一个男子,我为何要怕你?”
望着他面庞,我心思一动,忽然想起过去在威卫大将军吴爽家做客时,曾听他讲起一件怪事。
多年前,吴将军在北境守城。其时北戎仍未统一,某部落派了一队兵马,前来骚扰试探。“我军俘虏了几个兵士,其中一人左眼角有疤。那疤痕看上去绝非新伤,但却紫中带红、颜色妖异。”接着,吴将军又讲了后来的事……
我怔怔望着戴无终眼角的伤疤。可不就是,紫中带红、颜色妖异。“难道……你也会那个……”
戴无终微微一笑,眼角淡淡的鱼尾纹颇好看。
“到底是四公主。先前就听说你喜欢与军中之人打交道,的确有点见识。你是听吴爽那个老头儿说过吧。没错,那位乃是我师父。”
果然。
那“兵士”名叫沙葫芦,传说是“南疆十一路蛊兵术”的传人。
我还记得,吴将军对我说道:
“我们本以为俘虏了这几人,事情也算了结。不料当天夜里,军中忽然起了疫病,那几个被俘的兵士也不见了踪影。后来才知道,那‘疫病’实乃蛊毒。”
吴将军摇摇头,“那一次,我军死伤之数,几倍于沙场大败……”
我不想再跟戴无终兜圈子了。“说吧,你到底有何贵干?”
“我自然是有事找你。说正事之前,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把你请过来的么?”
我是喝了阿九的杏花酿……不对。
于是我面无表情。
“以你的身份和权势,在内廷中安排几个眼线,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阿九就算要害我,也不可能做这等事。这不是引火烧身么?
她是奸滑的丫头,而绝非白痴。
戴无终含笑。“正是。我的人遍布于神都各处,宫中自然亦是如此。之前我曾经想过很多办法,想把你请来,但都没有成功。你身边有个叫冬雪的人,很厉害。”
冬雪是我的贴身侍女。
是,她也不是寻常人。
那日吃烤肉,刚好赶上冬雪出宫办事。
我叹了口气。
戴无终接着说道,“我请公主来,原是有个不情之请。公主想必有所耳闻,我现在身为质子,久居神都。而我北戎与贵国相争多年,早已人困马乏。实不相瞒,你我两国不久后即将联姻,此举既是顺天意,也是遂民心。”
他目光在我脸上凝住。
“而我希望,届时我迎娶之人会是你,孟德宁。”
当夜,我便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了拾翠殿。
一路上,有人以黑布蒙着我双眼,我也不曾看清送我之人的模样。
我耳中只听得到车辇不停行进的辘辘之声。
心里却一直在想戴无终对我说的那番话。
他说要与我结亲,我瞠目。他却微笑着摆摆手,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公主绝非寻常女子,只是周国皇帝陛下对你并不爱重——这个,你想必比我更清楚。与其在这里做个不受宠的公主、寂寞了此一生,还不如随我到北戎。”
当时,我轻蔑地笑了。“你们那山水险恶之地,有什么好?”
戴无终似乎看出我故意要让他难堪,这次也不恼了,缓缓说道:
“我北戎大势初定,民生还未恢复,有许多要做的事。我是太子,娶妻便是为北戎娶未来皇后。此女绝不能是只懂玩乐的草包。所以寻常的公主么,我是看不上的。”
他凝视着我双眼,认真地说:“你有胆识,有才干。只要公主不反对,我定能设法结成这门亲。”
……
啊,是因为这个。
我虽然厌恶这个使手段把我“请来”的家伙,但心中竟莫名有些佩服他。
而再想到他接下来的言语。我只觉头痛欲裂。
“我还有一个筹码,或许你会有兴趣。”他又思忖片刻,才一字一字地道:
“是……龄妃遇害的真相。”
听他此言,我仿佛肝胆俱裂。“你说什么!”
龄妃,我那不明不白横死的母妃。
当时我尚年幼,只听父皇说,母妃染上恶疾,不幸去世。
但随着年岁渐长,我隐约听说,此事绝非如此简单。
母亲的死因,成了我心中一块隐痛。
若非她死了,我也不至于经受后来十几年孤苦。甚至,三姊也未必会死……
我心乱如麻。
戴无终神情凝重,道:“不瞒你说,关于这件事,我也只知道一点。但倘若四公主成为北戎皇后,皇后生母逝去的真相,就是我国机要大事。我定会竭尽所能,帮你追查。”
一时间,我与戴无终相对无言。
石头屋里一片死寂。
“你给我时间考虑。”
过了良久,我才有气力开口。
回想半个时辰前发生的这些事,独坐车中的我,失魂落魄。
而告别戴无终时,他还给了我一件礼物。
是一则建议。
“我听人说,四公主德宁文才武功都不错,但就是得不到皇帝的宠爱。我想送公主五个字,若你能践行,日子想必会好过些。”
这五个字就是,扮猪吃老虎。戴无终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甚至有点……美。
至于这道理,可不是吗?本来也不需他说明。我那小皇妹,不就是扮猪吃老虎的好手。装傻,装无辜,装可爱。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