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栩栩然2001

2、第二章 郁文

　　当我第一眼看到周郁文时，我就知道，她是一个天才。不仅是由于我们所在的这个班级性质特殊——全市最好的初中尖子班，自然人才辈出；还因为报到那天，当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还都如被抓进纸箱的鸡仔，或因兴奋或因慌张而喧闹不已时，她早就安安稳稳地坐在我前面，手攥一只水笔，对着陈列了满桌的草稿纸奋笔疾书，仿佛那是农田，耕种之时已到，一切要尽快尽早。
　　不错，她的草稿，也确如一畦畦春韭般整齐。而我凑过脸去，发现自己就像分不清韭菜和小葱一样看不透她写下的每一个式子：熟悉的叶，不熟悉的身份。我执著地在上面搜索，好容易才抠出一句属于自己认知范畴的文字：背诵一下圆周率小数点后10位。
　　于是乐不可支地再往下看去，竟又是陌生的一行：
　　3.243F 6A88 85A3 08D3
　　“这是什么？”我伸出手，刚想指出那串古怪的密码，随后又迟疑了，转而轻轻地将手指蜷缩起来，新剪的指甲在手心滑动，痒痒的，刺刺的。这感觉由神经一直通向喉咙。你知道，作为一个孩子，哪怕是掉了一颗牙，也会执意要让人家看看的。于是我便自然地大言不惭起来：“圆周率我也会背。不就是3.1415926535897932384626——咳咳咳——”我刻意拖长了最后一个“6”，以此来暗示这场中断完全是因为突发的生理需要，当然不是因为我继续不下去了。
　　她嗤嗤笑起来，没有做出评价。看着她微微侧过的脸庞，那双桃花眼上下翻动，如落秋水之中。我却不知所措，瞬间感到自己的脸颊被烙上了一道道火印，心想自己的小伎俩是被揭穿了——小学数学册上的谐音巧记法只介绍到这儿。
　　好在她并没有揭穿。只是点点头，淡淡地接上：“这是计算机语言。圆周率嘛，接下来是43383279502884197169……”
　　“好了，行，我知道了。”我赶忙截住，害怕她继续下去，那简直是没完没了。
　　事实上更没完没了的是，从见到她起，我的自尊心就开始受到的伤害。我长叹一口气，试图岔开话题，挽回尊严。无奈她竟麻利地合上了笔，轻轻敲敲桌子，又先我一步：“我叫周郁文。孔子有言：‘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你呢？”
　　“夏曙星。”
　　“夏曙星，拂晓启明，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我面部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尽力提起自己的嘴角。确保内心的声音不会悄悄溜出来：巧言令色。
　　事实上这种声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频频出现。我与她本不相识，亦无冤仇，况且，我没有什么理由去针对她。可是每当我听见她讲话和展示时，那个陌生的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跃起，充当对方辩手，对她大加批评和谴责。原因很简单，我自己也很清楚：嫉妒。
　　是我在嫉妒。
　　一道数学题布置下来，她总是最先完成，并正襟危坐以示老师。
　　“做作。”
　　一项任务分配到位，我正忙得焦头烂额，她却突然转身笑吟吟地主动来帮我。
　　“虚伪。”
　　她还会对着水杯，侧着身子不停挪动，拼命找合适的角度欣赏自己的倒影。
　　“臭美。”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抱怨出了声。我看到她的肩膀抖动了几下，那动作很轻微，仿佛只是为了弹去灰尘，接着她收起了水杯。
　　“谢谢。”她转过脸，长长的睫毛掀来一阵热风——不然我何以感到一阵燥热呢？
　　“对不起——”我讷讷地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道什么歉啊。”她古怪一笑，“我也觉得……美。”
　　海边有一阵热风，是的，篝火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