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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梅 ...

  •   两人到养老院门口,嗓子都有些哑。
      钟起把钥匙抛到他手里:“叫你别唱,你非要唱,还唱那么大声,哑了吧。”
      同时,时屿抛了瓶提子饮料过去,“叫你别劝,你还要劝,还劝了一路,哑了吧。喝点水。”
      钟起接过他的饮料,仰头隔空灌了几口,“剩下的给你。”
      时屿喝完,把塑料瓶投进一旁的垃圾桶,俯身抱起那一箱沉甸甸的物料跨进养老院。
      钟起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我可以自己搬的,你不是受人之托来的吗?不去办正事?”
      “帮完你再去办我的事也来得及。”

      时屿打开纸箱发现里头装的都是粽子,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端午节。钟起熟练地把粽子分拣完,哪些老人爱吃肉粽,哪些老人不能吃甜粽,心里一清二楚。
      时屿拎着一摞又一摞的粽子跟着钟起给每个房间的老人送粽子。送到最后一个房间的时候,时屿发现,这位老人是校长。

      校长鬓发斑白,颧骨有几小块老年斑。他正在窗台边的书桌上写着毛笔字,看见二人,慈爱地笑了起来:“快进来吹冷气,外面很热吧?钟起,你脚怎么了?”校长连忙放下笔,走近了些,“受伤了吗?”
      “我没事,校长爷爷。”钟起把粽子放进冰箱里,“自己不小心摔的。”
      “摔疼了吧?有去医务室处理过吗?”
      “去过了。”钟起搬了椅子给时屿,又熟门熟路地沏了两杯茶来,看样子是来过好几次了。

      桌上摊着宣纸,纸上是临摹了一半的兰亭序贴。校长坐在方硬的木椅上,平易近人道:“时老师,上课感觉怎么样,能适应吗?”
      时屿有些不好意思:“校长,喊我时屿就行了。上课都挺好的,学生们都很乖。”
      “我听说啦,学生也好,老师也好,对你都是赞叹有加。”校长喝了口凉茶,“时老师,不如之后就来学校任课吧。”
      时屿连连摆手:“代几天课我都勉勉强强了,任课真不行。再说校长,我还没教师资格证呢,无证上岗,这不合适吧?”
      校长听了这话爽朗地笑了起来:“你果真和竹贤说的那般,性子活像个十七八的小小少年。”

      时屿见校长心情大好,打算趁机问一件让他觉得比较新奇的事,“校长,有件事我一早就想问了,平南中学和我家那边的学校有些不太一样。咱们学校对艺术课很重视啊,音乐、美术、体育都齐全,而且……”
      钟起直白地说出他不敢往下说的话:“而且从来没有别的主课老师抢这三门副课。”
      时屿见校长听了这句话表情并没有变化,才接过话:“……对,我家那边的中学平时到了期末,这种副课都看不到的,毕业班更不用说,一整学年都上不到三节体育课。”
      “因为梅老师,”钟起替校长回答了,“所以没人会抢课。”
      时屿偏头看他:“梅老师?”

      校长垂目沉思了会儿,起身走到一旁的老旧玻璃书柜里,捧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前面一半已经发旧,有些页角都皱了起来,夹在透明书页里的照片都没有塑封,最早的甚至是黑白照。
      校长把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从中抽出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来。即使那张照片经过岁月的洗礼,表面已然毛糙,校长仍小心翼翼地轻抚过那张照片,珍重万分。他举起照片,指着右边的英俊青年:“这个就是老梅。”
      时屿盯着照片看了几秒,说:“梅老师学美术的吧。”
      校长:“你怎么知道的?”
      “这里,”时屿轻点照片上老梅左边的肩带,“染了一块靛青颜料。”
      校长目光温沉,又带几分眷念,“是啊,他和你一样,都是学画画的,也都是从大城市来的。他刚来平南头几个月是十分不习惯,不过你到是适应的挺好。”
      “我小时候来过几次。”时屿看着照片上老梅的模样,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帧画面,“校长,梅老师以前住在岛上哪里?是不是住在庄爷爷家里?”
      “是啊,你以前见过他吗?”
      时屿豁然明朗:“原来是庄爷爷家里那位种花的租客啊。”

      时屿幼年偷偷从山城大老远跑到平南来玩,路过庄竹贤家,总会看到一位穿着纯白T恤在修剪花草的男人。
      栅栏里经年有花簇簇开放,伴着阵阵芬芳。奶奶说那是常年租住在庄竹贤家里的租客,是个很有情调的闷葫芦。

      “老梅平时就喜欢养养花草,画画油画,他这人话太少,除了课上,从早到晚听不到他说十句话。”校长放下旧照片,回忆起三人久远的峥嵘岁月,“那时候我们谁都年轻,载着满腔热情雄心抱负回来,想要做一番事业。想得很好,真正做起来太难了。”
      “我和竹贤除了肚子里那点儿墨水,身无长物。老梅不一样,含着金钥匙长大的经商世家小公子,见的比我们多的多,懂得也多。于是我和竹贤擅自分了工,我俩筹人,老梅筹钱。”

      原来一个整天说不了十句话的闷人,为了能够拉到投资,谈得嘴巴都起了十几个水泡。一杯倒的酒量被一场场应酬训练的后来也能喝个半斤白酒。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竹贤说能感受到他出门了,感受到他回家了,但是却看不见人。”校长抬手捻了一把眼角,“整整三年,都没看过老梅拿起画笔。”
      “终于啊……在第四年的开春,学校建起来了。”

      钟起把书桌另一头的帕子拿了来递给校长,又给空了的杯里添上新的茶。

      时屿看着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并排站着三个人,相仿的年纪,气质却大相径庭。
      右边的老梅穿着那个年代时髦的背带牛仔裤,两手插在兜里,目光下沉,略弯着嘴角;左边的是校长,他站得笔直,神态自若气质沉稳,手里还揣着几本书,白衬衫更添他的书卷气;中间的是庄竹贤,歪着身子架着老梅的脖子,身上的条纹长袖都皱皱巴巴,他高高举起另一只手上的报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从年轻到年老都一样阳光的灿烂笑容。

      那是90年代末某个初春的上午,平南日报的记者来采访三人拍下的合照。
      那天,是平南中学成立的日子,是老梅时隔多年重新拿起画笔的日子。

      时屿用指腹压平翘起的照片边角,低头轻声道:“一个画家最重要的是他的画笔,宁可画笔落灰也要建起的平南中学是比画笔更重要的存在。”
      “是啊,是啊……”校长叹息道。

      钟起拿来小毛毯盖在校长的膝盖上,问:“那校长爷爷和庄阿公把梅老师骗来岛上是不是花了好大的功夫?”
      校长笑了声,摆了摆手:“没有,竹贤说了一句话,老梅就来了。”
      钟起:“什么话?”
      校长把照片捏在手里,沉思良久,才说:“这你要去问庄阿公喽。”

      校长有午睡的习惯,两人不多留。走之前,时屿拿到了庄竹贤拜托他的东西。校长递给他一个信封,封面落款:清贤山。

      两人坐在养老院门口的大树底下乘凉。
      时屿戳着杯里的冰淇淋,踌躇道:“钟起啊,梅老师他……”
      “过劳死。”钟起双手捧着一杯冰淇淋,迟迟没有拆开,“倒在讲台上,五年前。”
      时屿的心里咯噔一下,牙齿咬着小木勺,好半天都没舀下一勺冰淇淋。
      “校长爷爷曾经和我说,梅老师的思想在同辈里一直都很超前,各方面。他不赞同传统式教育,他说每天看到学生踏入校园愁眉苦脸的样子,觉得自己教学很失败。”钟起低着头,按着杯外壁上冒起的小水珠,“梅老师认为校园只是一个孵化未来的辅助工具,优秀的成绩也不是成功的决定性因素。”
      “成长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拼抢着去比谁的成绩更好,而是进行一场对未知世界的探险。”钟起稍作停顿,“这就是梅老师至死坚守的教学理念。”

      很多人离开是为了回来。

      不会有老师抢音乐、体育、美术这些副课,是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梅老师的学生。他们接受的教育和看待世界的思维方式都来自梅老师。他的很多学生走出了小岛平南,走向繁华都市也不会胆怯自卑,因为他们早就把知识的触角伸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其中的一部分人后来成为了第二个,第三个梅老师。他们继承了恩师的初心,不停地进行知识的革新,将“传道授业”的教师本质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
      于是,成就了如今的平南中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老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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