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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为朋友 我叫时屿, ...

  •   翌日,闹钟还没响,钟起已经醒了过来。他在睡梦中感觉到脚心有些痒,不像是虫子爬过的感觉,半梦半醒间看到阿福正在用爪子挠他的脚心。他惊叫了声,阿福炸了毛,直接从床上凌空蹦起,四爪在空中开了花。
      距离起床还有半小时,他眯着眼问阿福:“你大清早不睡觉干什么?”
      阿福坐在他的床边,喵了声,声音拉长的像个警笛。
      钟起揉了揉它的头:“饿了?”
      阿福摇着尾巴,两只前爪交替在地上作原地踏步。
      钟起在床上呆坐了几分钟,起床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除了一个鸡蛋。他拿出那个鸡蛋,动作熟练地磕在碗沿:“本来打算生日的时候做个蛋花汤的,现在好了,给你了。”
      “看你这么胖,不像是流浪猫,家里伙食应该挺好。”他加了冷饭进去,做了个最简单的蛋花汤饭,“学校今天的午餐好像有黄花鱼,我打包回来和你分。”
      钟起端起汤碗自己喝了口,不烫嘴,才放到桌上。阿福动作熟练地上桌,并且很赏脸地喝了几口汤。

      钟起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日历。
      原来今天就是他的生日。
      “辛苦了。”这三个字说的像做噩梦时的呓语,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钟起喂完阿福绕了个远路去上学。他绕到丢了项链的那片海域,想沿着海岸线走上一遍,碰碰运气。

      时屿正弯着腰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一双黑色帆布鞋朝他走来,有些褪了色却很干净。时屿抬头看到穿戴整洁,背着黑色书包的钟起,打了个招呼:“早啊。”
      钟起双手插在兜里,看着一地翻起的土:“你在干嘛?”
      时屿欲言又止,正想胡编乱造个晨练,就听见钟起说:“你长得也不像学挖掘技术的啊。”
      “……”时屿看了看放在自己脚边还没派上用场的铁锹,“我其实是学画画的。”
      “喔,抽象派。”
      时屿叫住从自己身边漠然擦过的钟起,问:“一起吃个早饭吗?”
      钟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迈开了步子:“我没吃早饭的习惯。”

      钟起离开后,时屿又开始地毯式搜索。在划断了三根树枝后,他开始尝试用铁锹。一开始找不好施力点,一铲子下去,土都铲不起来。一上午过去后,铁锹已经被他用的炉火纯青,这一片海滩被他铲了个遍。
      孟立夏走到他身边,看着一地的坑坑洼洼,问:“你改行了?”
      时屿笑了声,扶正铁锹,擦掉额头上的汗:“也不是不行。”
      “来吃饭,竹贤叔也来了。”孟立夏说,“他说有件事要拜托你,正找你呢。”

      庄竹贤是时屿奶奶的竹马,原本是平南中学的语文老师,后来生了病,提早了几年退休。闲日里养养花草,隔三差五地来看时屿奶奶,会带上一枝白色雏菊和红色玫瑰。
      白色雏菊给时屿的奶奶,红色玫瑰带上山,给他已逝的爱人。

      “行,那回去吧。”时屿扛起铁锹正要往家走,目光所及的石头缝里正闪着银晃晃的光。他搬开石头,从泥土里刨出那根银色链子,上面坠着一颗乳白色玛瑙石,成色不纯,看上去暗沉沉的也不剔透,但是打磨得很圆润,丝毫没有棱角。
      “你忙活了一上午就是为了这个?”孟立夏蹲到他身边。
      时屿把链子上的泥土拍打干净,吁了一口气:“希望是。”

      下午,时屿和庄竹贤一起到了平南中学,这是栋六层楼回字形的教学楼,初高中一起用。
      平南中学在职的一位美术老师生了场大病,短时间内暂时无法回到工作岗位,老校长便拜托了庄竹贤寻一位代课老师。
      时屿被领着进了校长室,老校长鬓发有些白了,腿脚也有些不利索,见到二人却十分热情地主动上前打了招呼。他旁听得知这两位老人家同窗苦读几载一起考了出去,毕业后一心想着家乡的教育事业,默契地放弃了大城市的优渥条件。他俩还“绑架”了一位大学的好友一同回来,只可惜他们口中的老梅前几年去世了,三人没能实现一起退休,过养花弄鸟闲散日子的愿望。
      时屿在家听自己奶奶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在这儿听庄竹贤添油加醋把自己又乱夸了一遍。他红着脸,横竖只管点头摇头,连话都不好意思接。老校长盛情难却,时屿不好推拒,便答应了下来代课一段时间。

      时屿跟着另一位美术老师到了初中部用的美术教室。
      夏亦淮看到时屿的第一眼神情就有些古怪,他总会盯着时屿看,却每次都在时屿看过去的时候猝然移开目光。他打开门,语速有些快:“这里就是,你随便看。”
      时屿捡起掉落在门口的画稿,边走边看:“教室好大啊。”
      夏亦淮站在门口,“呵”了声。时屿回过头,看着他嗤之以鼻的神情,心里有了一种猜测:“夏老师,你大学是不是……”
      “我不是美院的,”夏亦淮说,“我是你隔壁师范的。”

      时屿在那一刻松了口气。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但好在,他觉得这个场面有些似曾相识,他应付得过来。
      时屿低垂着头,手搭在画板上,语气平静:“夏老师见到我之后似乎心情就不太好,是因为听说过我大学里的事情么?”
      夏亦淮关上了门,走近时屿,神情严肃:“我们学校新闻系的俞知言,你还记得么?”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依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时屿有些怅然:“记得。”
      夏亦淮加重了语气:“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曾经有太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用和夏亦淮一样的质问口气。时屿和以前一样,缄默不语。

      夏亦淮走向展柜,从里抽出一张画稿,放在了时屿面前的桌子上:“你以前的画多美好,光追着你画上的每一个人物奔赴理想,而这幅画……你的绘画能力我很认可,但我不希望你代课这段时间教学生们画这样的画。学生们心智还不成熟,这样血腥黑暗的画会对他们的身心造成负面影响,我希望你能明白。作为交换,你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时屿手指轻轻抚过桌上那张画稿,虽然这不是他的原稿,但他画这张稿子的心情却记忆犹新。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明白。”
      夏亦淮又问:“为什么你当时什么都不肯解释,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等……”
      时屿来不及思考夏亦淮的语气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不甘,“咚”地一声,一块石子砸在玻璃上,打断了夏亦淮的责问。他打算出去找肇事的调皮学生,走到门口时,突然说:“这是最后一幅签署了你名字的作品,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时屿捡起地上的小石子,走向玻璃对面的老旧讲台,轻叩了两下:“打扰一下。”
      “聊完了就走。”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睡觉被吵醒了,十分不耐烦。
      时屿蹲在讲台边,歪着头看躲在角落里午睡的钟起:“旷课?”
      钟起调整了下睡姿:“要你管。”
      “喔。”时屿抛了抛手中的石子,“毁坏学校公共设施?”
      钟起一口否认:“不是我。”
      时屿笑眯眯的:“我去看过窗户玻璃了,裂缝在里面,不是从外面扔的石头。”
      钟起睁开眼,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出来,”时屿对着他招了招手,“聊聊。”

      时屿坐在椅子上,约莫等了一分钟,才等到钟起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他搬张椅子坐在时屿对面,问:“聊什么?”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项链长什么样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随便问问。”
      钟起侧过脸,描述地十分潦草:“白的圆的大珠子。”
      时屿被他这敷衍的态度逗笑,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条链子,坠在钟起面前:“是这样子的么?”
      钟起回过头,银链缠绕着细长的手指闯入他的眼睛,链子似乎比以前更加锃亮。他缓慢地眨了几下眼睛,看到一颗圆润浑白的玛瑙珠子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他一把抓住那颗珠子,语气染上几分激动:“你找到的?”
      “嗯,”时屿点头,“运气好。”
      钟起用手指捻着那颗玛瑙珠子,轻声道了声谢。看到他的笑容时,时屿愣了会儿,继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黑色吊坠绳递给他:“你的那条链扣损坏了,恐怕不能戴了。这个比较牢固,戴着不容易掉,就当我之前差点弄丢你项链的赔礼。”
      钟起犹豫了一会儿,接过了他的坠绳,和项链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侧脸看到桌上那幅画,画上线条扭曲纠乱,氛围阴沉压抑到让人觉得窒息。

      画的背景色是饱和度极高的纯黑色,中央跪着一团浅黑色的东西,像个怪物。周围杂乱分布着白色的线,这些线连接着怪物的躯体,看起来是一个人。
      这个“人”没有五官,因此也没有表情,但钟起觉得这个“人”一定在哭,因为这个“人”手上拿着粗长的针,用的是贯穿他身体的那些白线。白色的线被缝上这个“人”黑色的身体,狰狞的针脚密集地在他心口蜿蜒,晕染开的红色从心口流淌到地上。红与黑最终融合在一起,污染了白色。
      画的右下角写了一个意大利体的island,字写得恣意张扬,有少年人独有的冲动和傲气。

      时屿把那张画折叠起来,勉强笑了下:“吓到你了?”
      “没。”钟起思考了一会儿,“……不阴暗的。”
      “嗯?”
      “我说画,不阴暗。”钟起从他手中把画拿了过来,重新铺开在桌上,“我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曲解你的画,我觉得画上的人很勇敢。”
      时屿小幅度摇了下头:“不会,你说。”
      得到他的示意,钟起才继续往下说:“他看起来很痛苦,可能落入了一种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根穿过他心脏的白线应该就是他痛苦的源头。他用这些线缝合自己的伤口,好像在试图说服自己原谅那些令他痛苦的事情。嗯……不过这个人有点笨哎。”
      时屿紧紧盯着画上那个遍体鳞伤的黑色的人,眼底涌上了不明显的,像画上那晕染开的红:“怎么笨?”
      “你看啊,这张画总体的色调是黑色的,这个人也是浅黑色,那些线却是白色的,怎么能用白色去填补黑色呢?这两种颜色相斥的呀。”
      时屿眼里有些茫然,几秒后,彻悟般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钟起把画重新叠好,放到他面前:“这只是我自己的见解,你也可以不听。”
      “你说的很对。”时屿说,“这是我听过的对我这幅画最好的理解。”
      钟起双手撑在椅面上,看似无心道:“这样的善良很累。”
      “嗯?你说什么?”时屿前倾上半身,微微侧过头,示意他再说一遍。
      “我说被欺负了就打回去,简单又公平。”时屿抬头,一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眸映在钟起眼里,他面无表情问:“怎么?”
      时屿坐直了,向他伸出了手:“没怎么,那我们现在重新认识一下吧。”
      钟起不解:“啊?”
      时屿:“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钟起歪了下头,脸上清楚写着“我没听懂”。
      “你知道了我一个秘密,”时屿指了指窗户,“我也知道了你一个秘密,不算朋友么?”
      钟起在“赔窗户钱”和“跟时屿做朋友”之间,痛快地选择了后者:“算。”
      时屿突然想到了自己刚才和夏亦淮的对话,把手往回缩了几寸:“你刚才应该都听到了,我的过去可能……”
      钟起:“嗯,听到了,然后呢?校长爷爷说过,交朋友不是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要听的是自己的内心。”
      他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却像契合的黑线轻柔地穿过了时屿的身体,缝合了触目惊心的创口。
      “嗯。”时屿重新伸出了手,终于完整地介绍了自己:“我叫时屿,时钟的时,岛屿的屿。”
      钟起抬高了手臂,将手举在半空中,张开五指,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名牌:“我叫这个,你知道的。”
      时屿看着自己过于正式的社交手势,不禁觉得好笑,他抬高手臂,去迎合少年人的打招呼方式。两只手掌交握在一起,虎口相贴,掌心的温度是相同的温暖。
      “那从此刻起,我们就是朋友了。”
      “嗯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成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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