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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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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仪仗缓缓穿过玄武门,仇岚也终于看清了这座皇宫的冰山一角。
之前他虽作为狐狸来过一回,但除了刚被贺晃川亲手抱进东宫那会儿享受了片刻清福外,后来贺晃川服药,他就被宫人带了下去,剩下大部分时候都被关在珍兽阁的笼子不见天日。
仇岚那时贴着墙角听宫人谈论,好像是宫内忌讳狐狸,听说是先帝时期闹出什么狐妖祸乱宫闱的事,先帝英年早逝也是因为狐妖诅咒的缘故,风头最紧那会儿,京中甚至连狐皮制品都被搜罗起来集中焚烧。
而如今虽过了百年,宫中对于狐狸不似当初那么风声鹤唳了,但若不是他是被太子亲自抱回来的,亦压根不可能让他进宫门,所以即便是东宫特意吩咐珍兽阁好好饲养,宫人也是将他一直关在笼中连搬出来晒晒太阳都不肯,就害怕冲撞了贵人被降罪。
再加上太子许久都对这狐狸不闻不问,有的宫人甚至想偷偷将他打杀了,剥了那身极好的毛皮换银子,不过到底是顾忌着仇岚脖子上的山鲸玉鎏花玲才没动手。
总之是没叫仇岚有机会好好看过皇宫的模样,而之后仇岚化人,偷跑到贺晃川的寝殿也是半夜,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气跑了,于是此刻便忍不住四处张望,然后就被入目所及的光景震慑住了。
相比被贺晃川抱进东宫时惊鸿一瞥的珠箔银屏,前朝的景色更偏向威严庄重,到处都是透露着巍峨磅礴的峥嵘轩峻。
尤其是缠绕着飞檐探出前身的那两只五爪金龙,怒目圆睁,栩栩如生,隐隐透着股至阳至纯的威压,只看了一眼,仇岚就猛然心跳加速,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手掌虚按住胸前的七宝璎珞。
——好险,若非小色龙送给他的这项圈镇住了元神,他恐怕现在已经控制不住本相毕露。
不过还好,这也算歪打正着了吧?仇岚暗暗松口气,随即又得意了起来——竟然是小色龙送的项圈帮他闯过了最重要的一关,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冥冥中自有定数,老天爷都属意他这个风华绝代的狐狸来蛊惑小色龙。
憋不住那股骄傲,他忍不住想要跟小色龙悄悄暗送秋波,却发现不知何时他和贺晃川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金冠华服的小色龙被群臣簇拥着,再未回头看他一眼,不再像行宫那时,总是腻在一起,想触碰就能触碰得到。
仇岚怔忡,不禁想起他还是狐狸的时候,从凉州回京那段途中,贺晃川也是对他千娇百宠,独处的时光何其多,但进宫后小色龙就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与他中间隔着无数忠臣刁奴……回忆起那段天天趴在笼子里,从刚开始趾高气昂等到后面焦急失落的日子,他心底忽然涌上些许不安。
愣神的功夫,众人已经进了光明殿,为首的贺晃川率领群臣行跪拜大礼,竟是齐声说了一段好长的祝词,仇岚尚且没缓过劲儿来,下跪和张嘴都晚了一步,也就幸亏人多才能让他混在里面滥竽充数。
不过仇岚的浑浑噩噩没有持续太久,行礼时璎珞的珠玉流苏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重新唤回了他的底气,甚至胆大包天地、跪在人群中又拨弄了那流苏几下。
贺晃川跪在前首,他耳力极好,其实也捕捉到了这道轻微的声响,但按捺住没有回头,安静听着成烈帝叫众人起身,又简单询问了几句他在行宫的衣食住行。
贺晃川闻言仿佛不经意地看了黎氏祖孙一眼,随即低头莞尔,看得黎成心底骤突——那蠢货驿官不会有什么把柄犯在对方手上吧?
他早就不满二房三房什么拐着弯的亲戚都给讨个官做的行径,卫国公府私下本就做着暗自受贿卖官的买卖,若是有心人想查,很容易被顺藤摸瓜,可无奈他多年驻守边疆,管不了卫国公府许多。
而且这次太子在行宫与那质子行狎亵之举,若非那驿官通风报信,他还被蒙在鼓里,也算是起到些用处,但这等蠢笨又贪婪之辈一旦犯事早晚东窗事发,终究是卫国公府的累赘,想想还是需要找个时机将人处理掉。
相比他内心百转千回的波澜,贺晃川的态度就平静得多,玩弄前世的手下败将于他而言已经是提不起什么兴趣的游戏了,驿官在行宫的贪墨之举自然是要揭发的,而且还要拔萝卜带出泥,但不是现在。
毕竟今日朝会的主角是刚被调回京的黎成,边疆驻守五年可谓劳苦功高,如今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黎家再有什么罪名,成烈帝也不可能现在发作。
思及此处,贺晃川便用轻松愉悦地口吻笑道:“儿臣这趟很是尽兴,巧的是那看守行宫的驿官还是卫国公府的远亲,也能借着韶光的事与儿臣攀谈两句,算是乖觉。”
这话看似什么状也没告,又好像什么都告了,既点明了卫国公府任人唯亲的做派,又暗示了一个小小驿官也敢借龙嗣传承来掣肘他这个太子的荒谬。
龙椅上成烈帝闻言却笑意未改,好似并未听出什么不对来,还道:“确实是个有眼色的,也就是韶光的事你才耐烦听,到底是你从小看到大的表妹……朕听说刚在玄武门前,你和黎将军聊起来便忘了时辰,想来也是忆起了幼时一起读书的情分吧。”
显然邢公公已经将玄武门前的对话尽数告知,但见成烈帝未有怪罪之意,黎成僵硬的肩膀稍有松懈,黎景山更是忍不住流露出志得意满之色,矜傲地斜睨了贺晃川一眼,而这一切都被成烈帝看在眼中。
贺晃川却依旧泰然自若,此刻欣然道:“正是。”
成烈帝点头,满意于长子的得体,又体恤他受了委屈,便道:“这次出游说是赏赐,但不免又让你操心许多,不光是要看顾你两个弟弟,见你传书,说是入京的靖南王世子一行受困风雪,也是被你所救,这才安顿下来的?”
“确是如此,但这又算得上什么麻烦?父皇小看我了。”贺晃川倨傲笑道:“仅是举手之劳,尽东道之谊罢了。”
不知为何,说着这样义正言辞的话,再想着狐狸脖子上明晃晃挂着象征效忠自己的项圈,他就觉得自己格外虚伪,但这虚伪并未触动他的良心半分,而是令他感到好笑和兴奋。
恰巧这时仇岚也上前觐见道:“臣靖南王世子姬岚见过陛下,陛下万岁长安。”
道完祝词,他又道:“臣进京偶遇风雪,幸承太子殿下相救,皇恩浩荡实在没齿难忘。”
说着又恭敬冲贺晃川行了一礼,弯腰之际项圈的流苏又跟着摇晃,贺晃川淡淡颔首,言说世子不必多礼,内心却有种与大庭广众之下跟豢养的小情人眉目传情的隐秘快|感。
所谓先入为主,黎成早知他们奸情此刻自然觉得两人眉来眼去不知廉耻,成烈帝却不疑有他,只是对仇岚的态度算不上热情,点头后竟就不再理会,也未叫仇岚起身,就转而对黎成嘘寒问暖。
“你这些年驻守西戎辛苦了……”
贺晃川尽管早知今日朝会目的是为犒赏调遣回京的黎成,也明白成烈帝定然会给藩王质子一个下马威,但此刻看在行宫时被自己宠得无法无天的狐狸被孤零零晾在一边,顿时什么旖旎心思都消散殆尽,只觉浑身难受至极,恨不得立即将狐狸拦腰抱起,回自己宫中。
这样想着,血液就像被什么无名火点燃了一般,猛然沸腾起来。
贺晃川眼底猩红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是情绪波动引发的狂躁,算算日子,跟上次与狐狸行鱼水之欢也过了半月,那时被安抚疏导的烈阳之气已然重新升腾起来。
竭力清空杂念,好不容易按捺住那股冲动,贺晃川重新睁开眼,成烈帝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立刻关切道:“太子可是身体不适?可要先行回宫歇息?”
“儿臣无妨,只是车马劳顿有些疲累。”贺晃川调整好表情,神色凝重道:“说起来儿臣还有一事未曾禀报。”
成烈帝:“何事?”
贺晃川添油加醋道:“儿臣在前往行宫途中曾遭遇追月教伏击,那群刺客假扮成遇难的商队,借口答谢儿臣援助而献上毒酒,儿臣虽百毒不侵,但那酒却是带有引发心疾之效,幸亏靖南王世子先替儿臣试了酒,却是因此差点去了半条命。”
“竟有此事!?”成烈帝听闻长子遇刺顿时露出怒色,他这里自动将心疾理解为疯病,肯定是更加心有余悸,又听贺晃川说是仇岚挡了毒酒,对这个藩王质子的乖觉倒是有点意外,不论目的如何,对方如此急着表忠心自然是合他心意的。
“朕的天子脚下!这追月教竟如此猖狂!尤其风雪肆虐的天气,他们竟也能掌握太子行踪,此事务必要追查下去,就交给骑都尉去办!”成烈帝阴沉着脸吩咐下去,说完又转向仇岚,缓了神色道:“世子起身吧,既如此,你是立了大功的,朕许你讨要一恩德,尽管说便是。”
这既是安抚也是试探,从仇岚的回答来看,成烈帝便可知晓他几分心思,贺晃川现在只盼狐狸关键时刻机灵些,别傻乎乎地真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心里话来。
还好,仇岚起身并未露出他标志性歪头沉思的大聪明状态,而是早有腹稿般地不假思索道:“臣的确有一不情之请,说来可能有欺君之嫌……臣并非王府嫡长,却承了世子之名入京,以至随行的家母也占了王妃之名,可实际家母只是王府侧室,此次入京臣为表对朝廷忠心本欲与嫡母一同觐见,但正室王妃抱病未能前来,臣才斗胆携家母以王妃之名入京,以全忠义,忘陛下勿要怪罪。”
这都是贺晃川一早教好他的话,自是挑不出毛病来的,成烈帝立即便从中听出仇岚与靖南王府离心离德,携母投效朝廷之意,可谓正中其下怀,此刻便微笑道:“你何罪之有?朕下的懿旨便是召世子入京,靖南王府既送你来了,那你便是靖南王世子,而你母亲尽管身为侧室,却懂得忠义二字,对你亦是一片慈母之心,便尊为忠慈王妃,往后无论尊卑排序还是你尽孝先后,都在靖南王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