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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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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场合不对,贺晃川真想开怀大笑——这就是秀才遇上兵的弱势了,黎成纵城府再深,碰到仇岚这等拿暗讽当真来客套的山野狐狸,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思及此贺晃川轻笑一声,转头对仇岚意味深长道:“世子谬赞了,你刚进京没有挂靠,孤这一两分出于待客之道的照拂自然就显得难能可贵,但于京城这些王公将相而言,却是无需仰仗孤什么,就似黎将军这般劳苦功高的,或许还要反过来给孤指点呢。”
“竟然是这样……”仇岚蹙眉道:“我生在靖南偏远之地,以为太子殿下便已经是圣上之下最尊贵的人了,却不想也要受人挟制。”
说罢他就瞬间翻脸,面色不善地盯着黎成。
后者则是被他语出惊人吓得差点心脏骤停,暗道小看了这靖南王世子,这人生得一副好相貌,却心如蛇蝎般阴险,竟一句话就将他置于大不敬之地,再看旁边贺晃川似笑非笑的神色,这分明就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故意引他入瓮!
毕竟要知道,服侍成烈帝左右的老太监此刻就在一旁垂头听着呢!
黎成咬紧牙关,他就说能叫贺晃川这等人物沉迷宠幸的男子必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可恨行宫驿官那蠢货,信中还说是这世子是个空有容貌的绣花枕头,缠着太子也是只知风花雪月之事,半点不会谋权力上的好处……
呵,如今看来,分明就是人家隐藏太深,他堪不破!
心念电转间,黎成连忙就想出言辩解,但那头仇岚却是挑剔地打量着他,心想小色龙那等厉害竟然也过得不顺心,大概就是因为身边缺少能讨他欢心的人吧,就像这个姓黎的,哪里惹了小色龙都不知道,还要来羡慕他,实在愚蠢。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就是如此吧?他在族中也经常被那些愚蠢短视的狐狸气得半夜睡不着觉,唉,他和小色龙不愧为暴君妖妃的绝世佳偶,当真是同病相怜,可见是天生注定要在一起的。
想着他端起正宫的范儿,不屑地扫了黎成一眼,抢白道:“可我也看不出这位将军有什么特别之处,竟连殿下的垂青也不稀罕……黎?好像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这狐狸可真是天生做妖妃的料,瞧瞧这话头接的,就是多年心腹也未必能跟他打出这么好的配合,贺晃川简直怀疑对方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术,否则怎么会有这么会揣测他心意的狐狸呢?
他有意放纵仇岚挑衅,而黎成竟也忍得住,大约是吃一堑长一智,瞬间警醒这肯定又是个言语陷阱,但黎景山却不同,他在京中作威作福惯了,怎容仇岚一个质子看轻世代簪缨立后的黎家?
等黎成发觉祖父的不满,想要阻拦时已经晚了,只听黎景山冷笑道:“哼!无知小儿,我卫国公府的长孙文韬武略,有儒将之才,更是驻守边疆保西戎五年安定,竟被你这寸功未立的藩王世子说成是籍籍无名之辈!”
“祖父!”黎成大惊,他暗恨这靖南王世子狡诈,这话赶话实在让人反应不及,只能立刻掀袍对贺晃川下跪请罪:“祖父一时失言,还请殿下宽恕。”
黎景山也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给人落了话柄,不得不脸色难看地给自己的太子外孙跪下请罪。
“还请殿下宽恕。”
他即使请罪也是拿着盛气凌人的架势,盖因他自觉贺晃川这个太子想要过得舒坦,还要仰仗他这个外家,毕竟成烈帝虽然确实重用这个嫡长子,可是帝王与储君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
历朝历代但凡立太子后,帝王手中的权力都会被分散,慢慢地会发现下面的人使唤得没那么顺手了——这是自然的,因为朝臣也会为自己将来着想,一立太子,就必会有人急着讨好下一位。
而他们黎家就是成烈帝牵制太子的武器,黎景山认定自己猜透了帝王的心思,所以有恃无恐,却忘了党羽遍布朝堂、敢当众下太子脸面的卫国公府,可能更遭帝王忌惮。
就像此刻,他以为贺晃川会顾忌苛待外家的声名,马上将他们扶起,却不想贺晃川视若罔闻,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模样,不发一语,这让他一时下不来台。
中书令姜淮一直站在人群中,见状站出来煽风点火道:“卫国公也是朝廷肱股之臣了,怎么竟连这种礼仪尊卑都能忘在脑后?当年西戎叛乱是太子殿下领兵平定的,只因储君不能在边疆拥兵太久,这才调派黎将军前去接管,做的也是后续震慑安抚羌族部落、促进两族通婚、移风易俗的职责,虽劳苦功高,但卫国公又怎么敢自称是‘保西戎五年安定’?太子还未说什么,卫国公便先行夸耀黎将军的功绩,这岂非持功自傲,不将太子放在眼中?”
即使事实的确这般,但黎景山是不可能认的,怒目而视道:“老夫岂有这种心思,不过一时失言,你不要血口喷人!”
“好一个一时失言!“姜淮犀利道:“迎接太子仪仗如此肃重之事,卫国公嘴中的话竟都不嚼个几遍,就这样肆意说出口,可见对殿下早已心生怠慢!”
黎景山:“你……!”
黎成眼见祖父完全落入对方的节奏中,被牵着鼻子走,心急如焚,开口意图换个角度辩驳道:“姜大人这样激进,难道是——”
“好了。”
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贺晃川出言打断,他仿佛刚吹完风回过神来,态度谦和地俯身扶起黎景山祖孙二人道:“功成不必在我,只要边疆稳固,百姓安泰,又何需争论功绩前后与深浅?卫国公并无僭越,起来吧。”
黎成:“…………”
他此刻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单看周遭群臣纷纷下跪唱和“太子深明大义”的反应就知道,这场交锋是贺晃川大获全胜,不光将他前面暗示太子德行有亏的话被尽数驳回,还被扣实了个持功自傲的罪名,最后这句话,更是升华了,占尽了大义。
究竟是怎么回事?黎成难受至极,他记得贺晃川的性子,最是光明正大,不屑于玩弄这些手段,难不成……是那个靖南王世子在背后出谋划策?
余光扫过去,就见仇岚正高深莫测地盯着他,更是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却不知仇岚其实在暗暗分辨忠奸,他捋着逻辑——首先,小色龙那种狂妄专横的性格,肯定是暴君苗子,毋庸置疑。
既如此,那小色龙不喜欢的,必定就是那些忠言逆耳不会讨好的家伙,就比如眼前的黎氏祖孙,尤其他们自己都说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姜大人……扣帽子一套一套的,肯定是喜欢玩弄口舌的奸臣。
没看最后小色龙还是用大道理饶过了黎氏祖孙吗?就说明这个姜大人是不占理的,而小色龙虽然有做暴君的潜质,但目前还是听得进去道理的,而他的任务就是让小色龙变得不讲道理,或者说让他来当小色龙的道理。
仇岚一通分析,把忠奸安排得明明白白,自觉已经将朝堂形势了然于胸,贺晃川不知道狐狸神奇的思维,他此刻将黎成不甘的神情看在眼中,不由心中嗤笑。
黎成还当真以为他好拿捏,从前他只是懒得玩这一套而已,毕竟比起打嘴仗,争论对错,他更喜欢成王败寇的痛快利落。
想罢贺晃川便将黎氏祖孙抛在身后,走到御前总管太监面前,正色道:“让邢公公久等了,孤耽于口舌之争,耽误了朝见的时辰,愧对父皇的教导。”
“哎哟,殿下这么说就折煞老奴了。”邢公公点头哈腰道:“圣上一向最是宠爱殿下,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呢?再说老奴眼神也算清明,是为了什么误了时辰,老奴自会跟圣上讲明的。”
黎成闻言心底咯噔一声,黎景山却不以为然,示意他稍安勿躁。
对这祖孙俩的眉眼官司视而不见,贺晃川微微一笑,道句“有劳”,便在邢公公的唱和声与群臣的簇拥下,伴着仪仗动身前往光明殿。
这场小风波看似翻了过去,却在群臣心里掀起不小的波澜,尤其那些非黎家党羽、被黎家压制和干脆就是太子党这一波的朝臣,更是对黎家的狂妄做派心生不满。
尤其黎成,黎景山身为卫国公站在群臣之首迎接太子仪仗也就算了,黎成才过而立,论资历在场哪个没他深,竟站在最前方,还敢出言揶揄太子,他哪来的倚仗?
就凭他驻守西戎五年的功劳?能站在这的谁还没点功绩在身?不就因为他出身卫国公府,更是将来要袭爵的长孙,所以才敢这样在群臣面前对太子指手画脚吗?
而属于黎家党羽的那一派心里也犯着嘀咕,他们又不傻,效忠黎家的前提是黎家能一直圣宠优渥,但看眼下太子的态度……等这位登基能有黎家好果子吃吗?
虽然可以说黎家最终图谋是掌控太子,所以眼下的挑衅与倾轧是必要的,可如今并不见太子落于弱势,黎家更是连最基本的——将嫡女嫁给太子都还未做到。
毕竟要知道,今年一过,太子已经马上要二十三了啊!太子妃的人选竟还没有个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