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策》正春繁

9、第九章 清溪流过碧山头（4）

　　“我想备一份厚礼向姑娘道谢。”中年男子见对面的人拒绝，反而更坚决道

　　美人一摆手，道：“何须言谢。”这话说的洒脱。

　　美人潇洒抬步要走，可是没有注意到脚下，不知是谁倒的一滩水。脚下登的踏云白靴，就好巧不巧的踏在了那积水的低洼处。随着美人的一声惊呼，那中年男子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搂住了美人的腰来。

　　这时，从哪里吹来的一缕东风，树上的花瓣随之吹落，片片点点。而不知那家高楼上传来若有若无的琴音。丝丝缕缕，扣人心弦。江酒身处高处，身后是低垂的黑色幕布，配上几点繁星。脚下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即使坐在高楼上也能看到戏中两人眼中透露出来的丝丝缕缕的情愫。
　　江酒忽地笑了。身边的人斜瞥了他一眼。“是一场好戏吧。”

　　“确是，就是话本子写的略有些俗套了。”江酒笑，是因着她看着这一幕，终于忆起梁寒烟的容颜来。前世十六岁的生辰将至，她的女子身份唐国公府也就不再故意隐瞒。有心之人打听打听自是能知道。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宠冠后宫的贵妃竟然也知道了此事，说要替她择婿，二哥大婚前那一日，天家使到唐国公府来，直恭贺道，双喜临门。而那一日，她匆匆赶往宫中谢恩，与贵妃有了一面之缘。

　　只是那时，贵妃一身宫装，艳丽精致的妆容遮去了原本的容貌，加之她那时的气度与在北归的路上见到可是完全不一样，直到现在那逼人的艳丽美貌才稍现了端倪。景明帝的贵妃梁寒烟也算是一个奇女子，虽然在民间的故事里她由初开始的传奇，被人称颂为人间嫦娥，到后来成为了祸国的类比妲己的妖妃。

　　现在看来那记载在话本之中的一段传奇相遇竟就这样现在她的面前，不是巧合，而是人为的偶遇。除了梁寒烟还有那偷东西的孩子又换了一身衣服，但是凭借着神态她还是能够认出来。

　　脚下的人间烟火还在继续。中年男子愣了揽着美人的腰怔愣了好大一会，美人的美目流转，流灯溢彩的光华倾泄其中。眼中透露的惊慌旋即又被娇羞代替，面上染了一层红霞。若说刚才的美人是踏月而来的仙子，现在的美人就是沾染了人世繁华的富贵之花，是娇养在洛阳城的牡丹。

　　直到围观的百姓起哄的“好”声不绝于耳，中年男子这才惊觉了自己唐突，将手松开，连声抱歉。而美人也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施了个离去的礼匆匆走了。围观的百姓见没热闹看了，也都各自离去，摩肩接踵之间，只有那中年男子还盯着美人离去的方向怔怔不肯回头。而所有的人都没发现，还有一人看着这场粉墨登场的戏，低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江酒身边的那人这时彷佛才反应过江酒方才的话语：“你说这故事有些俗套？”

　　江酒转过头，伸了个懒腰，又摆了摆悬在空中的小脚，反问道：“不俗套吗，话本子中都是这么演的。”

　　“这么一说，确是，那依你来看什么才是不俗套。”这人的语气从方才认为面对着的是个孩子充满了玩味戏谑，而现在的语气当中多了几分认真。

　　江酒也看着下方拥挤的人流，和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不俗套啊。“有目的接近的缘分不俗套，相忘于江湖的缘分不俗套，就好比这个戏，若他们就此别过，当作一场美丽的邂逅，日后回忆起来尤能记得今日的惊鸿一瞥。可是，他们还会再见的。”

　　“你知道？”那人认真的神情又收起来了，又恢复了刚才的样子。

　　“因为这是一场有目的的邂逅，就不会允许没有结果的开始。你不是也等着个结果吗”

　　“这倒是。不过我可没有等结果，就是凑个热闹。”他真是魔怔了，同一个小孩子说了这么多，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还觉得有几分道理。

　　中年美子望着空空的手心，彷佛时光不从他的身边流逝了。而当他的余光一转，看见阴影处缩成一团的孩子，这才想起了什么来。将孩子扶起。“我给你些财物，换你那枚玉坠子，你去给你妹妹抓药可好。”

　　孩子有些犹豫，“可是那是姐姐留给我的。”

　　“那不如这样，你带妹妹来我家，我替你妹妹延请名医。给你一处居所，好过在外飘零无依。”

　　孩子犹豫了一下，道了声“好。”将玉坠子从怀中取出，郑重地放在那人的手中。那人一手牵着孩子，另一手仔仔细细的摩挲着那玉坠子。那玉坠子是个小玉章，章上刻着“居月”二字。

　　“原以为是个结尾，其实是个开始。还挺聪明。”江酒身边的那人笑道。也不知这话是在夸赞谁。

　　“戏看完了。可该将我送回去了吧，若不然我家人该急了。”

　　“你也知道你的家人会着急，还跟着个陌生人在外这么久，不怕我将你拐了去。”

　　“嘿嘿，我的胆子大。”江酒在心中腹诽：你可还真不是个陌生人，你可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江二哥在平康坊找了一圈，哪里都找不到踪影，经过花楼的时候犹豫了许久，江酒会不会进到这里面，毕竟从外面看着，这建筑檐柱雕花，极为精美，倒是最吸引人的建筑，依着喜热闹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

　　但万一不在呢，其它地方也找过实在是找不到，这要是再找不到，就回唐国公府搬救兵来，打断腿就打断腿吧。江英英在外面探头鬼祟，反倒被楼里的纨绔公子哥们注意到了，还道是那家出来的毛头小子，不敢进来。推辞不过，被拉了进去。

　　强喝了两杯酒，狼狈而出，外面的风一吹，江英英总算有些清醒了，他这是在做什么，江酒还没找到，那可是她婶娘心尖尖上的人，更是江大伯父唯一的遗脉。还在发愁之际，突然听到小小的一声唤，再仔细听，又听不到了。“二哥，你抬头，我在上面呢。”

　　抬头，只看到几个女子趴在栏杆处，看着他捂着嘴轻笑，“二哥，我在中间呢。”天色已晚，全靠着几盏烛灯照亮，江二哥抬着头，嘴不由自主的张开，仔细去辨认。终于在栏杆半腰的缝隙处，看见了一双晶晶亮的眼睛。

　　“我太矮了，够不到栏杆，只能这么蹲着跟你说话了。”江酒的眼睛眨巴眨巴。

　　“你怎生得在那，快下来。”姑娘们又是一阵轻笑，江英英的脸涨红了，还红到了耳朵根。

　　“嘻嘻，我跑岔了，左右寻不到你，又看到这楼极为华美，想来有许多漂亮姐姐。”

　　“快些走，若不然你母亲该着急了。”江二哥这时也不敢再看楼上了，只低着头催促道。

　　“好嘞二哥，我这就下来。”

　　两人离去时，还能听到楼上的姑娘们朝下道：“弟弟嘴儿可真甜，下次可还要来找姐姐玩哦。”

　　江酒转身，粲然一笑，笑得人心都化了。“晓得姐姐们，快回去吧，外面风大。”江酒还想再说两句，被二哥一个大手箍住了圆圆的脑壳。

　　江英英咬牙切齿道：“快走。”

　　直到走出了平康坊好远的路，江二哥才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好看吗？”

　　“好看啊，楼里的姐姐都好看。”

　　江二哥又左脚绊住了右脚险些栽倒，“我问的是楼里的景色好看吗？”

　　“我没注意。”江酒又摸了摸鼻子。她确实没注意，她甚至都不是从正门里上来的，那人提着她，随便将她放至在了个显眼的位置。也就是江英英进的那座花楼的二楼栏杆处。

　　江二哥静了许久，才又道：“江酒，我觉得似乎你变了很多，自从你在凤州那一病之后。”

　　江酒的心中一紧，当然会变了，让一个十六岁的人来演一个半大的孩子。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道：“唔，有什么变化？”

　　“你从前虽然机敏，偶尔跳脱，但不会太出格，而现在，你的行事愈发让人看不透了，总觉得，有些时候不像是个孩子。”

　　“是吗？”

　　“是“，江英英看着江酒的眼睛。江酒对他二哥的印象从来只是没心没肺惯了，显少有如此认真的时候。一时被盯得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

　　“你究竟是不是江酒？”江酒愣了，她万万没想到他二哥如此直白，单刀直入，虽然她也有此意愿告知他二哥他的遭遇，但是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凤州那日，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口中念叨着大火，和母亲。可我看着你长大至今，从不知你经历过什么大火，日后看你行事有时愈发不像孩童，说，你到底是不是我三弟。”最后一句语气徒然加重。看江酒似乎有些被吓到。顿了顿又道：“抑或者你是凤州那个县衙里枉死的孤魂野鬼，我可以找寺庙给你超度。”

　　江酒看着她二哥忽地笑了，接着越笑越大声，毫无女子的形象可言。擦了擦笑出来的眼角的泪：“我若说是，你信吗。”

　　江二哥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他刚才一问出来便后悔了，若是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了癔症。若他猜想是真的，这夜黑风高的，可真是太吓人了。

　　“只是此是非彼是也。”江酒不再拿乔，将前尘因果细细的给江英英讲述过来，看着他二哥自从张开就再也收不起的嘴，露出得逞的坏笑。

　　可若是江酒知道，自她告诉她二哥之后，江英英每日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再听一遍前世，中午再来问一句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掌灯时分再抛来个问题。例如他有没有出息，多大成亲。直直持续了半月有余。

　　江酒恨不得给自己个大嘴巴子，道一声：“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