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策》正春繁

19、第十九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4）

　　景明帝只给了七天的期限，而如今这期限已经过了一半。案件已经有了几分端倪，似乎很快就能浮出水面，就是还差了那么一把火候，将尘污殆尽。

　　刑部衙门里，大理寺，并后来皇帝又指派的御史台，三堂会审。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及尚书，御史大夫。足可见对这场堂审的重视。同来的还有礼部尚书陈晏景，以及江酒这个品阶极低的小官。

　　那日众士子也都在旁等候，派出一人为代表，将这案子再次梳理。主审案件的是刑部官员。衙吏位列中堂两旁，极具有威慑力。

　　那士子代表是那日进宫面见皇帝的白衣布袍年轻人，这都几日了，他还是穿着那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他一进堂中，先是被围着的这么多人给吓到了，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他只是一介读书人，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

　　但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是些人都是为他伸张冤屈来的。是以将袍子褶扯平整，稳了稳心神，朗声道：“在下周正，淮南道，河清县人士，拜见大人。”景朝没有百姓下跪的习惯，若是有什么残老病孺，反而要搬个凳子来，当然这只是大多数官员的做法。更何况读书人，更不用跪。

　　“你且将事件细细讲来。”其实这年轻人早已将事件讲了许多遍不止，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在科举前日，我和我同乡的士子在醉风楼堂内休息，以放松放松这几日以来连续的紧张之感。楼上不知是那一间的桌子醉了酒。这样的时间来宴饮也无甚稀奇。”

　　“只是，接着便有人劝他道莫要喝了，再喝下去，明日的科举岂不是要耽误。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再接着，那人说不怕，他早就已经得知了策问的题目，不怕考不上，接着声音小了许多。”

　　“不仅是我，当时在一楼大堂里的好几位士子都听到了。我们在那里等到了戌时，直至店家出来赶人，说要闭门谢客。都没有见人再出来。我们想着上去看看，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我们原本都是不信，只当是考试之前的故弄玄虚。”江酒在旁双手抱臂沉思，其实这样的故弄玄虚早已有之，譬如谴了市井混混，放出假消息，来影响士子考试前的心情，从而影响了他们的发挥。

　　这样的事情虽然损人不利己，但架不住有些人使一些坏心，落下几名，万一影响了一个才学好的呢。再一想，这个时间，好巧不巧在科举前一夜，再看看这地点，正是在醉风楼士子在京主要选择的旅居之地。他有这样的想法也不奇怪。

　　那白衣的士子接着道：“但是后来便不是这样了，科考之后又有人道：看那墨义之题有些熟悉，似乎同书院的士子私下流传过。那时我便有了怀疑。”

　　每次科举前，会有人说自己有考试之题。但是大多数都是骗子，骗得都是些不好好读书，同时家里还有钱的纨绔子弟，但是这样的题往往都是假的。但是他说的是科举之后听人所说，并未亲自知晓，也未在科举之前知晓。江酒暗暗记下这些疑点。

　　“但在下不知，舞弊之人究竟都为何人，若是此种情况如此猖獗。岂不是有大批士子蒙受了不白之冤。”

　　堂官一拍惊堂木道：“休得胡言。”

　　在一切未下定论之前，仅仅靠着猜测，的确是莽撞了。

　　这人原本说的很是顺畅，没有见到堂官有驳了他的意思，但说到这儿，也就住了嘴。

　　“你说，皇榜出来之后，有人对你道书院之下，众士子曾相互流传，可对？”

　　“是”这次回答的很是规矩，没有一丝多余的回答。

　　“那那人现在可在场。”

　　周正犹豫了一瞬，这样将人拖下水似乎有些不好。但就在他犹豫之际，堂官又是一拍惊堂木“是在还是不在？”

　　这下也来不急犹豫了，“在，在，他在。”

　　江酒在旁边看这刑部的官员主审，也是颇为不易，身边高品阶的三司都在。若是环节流程有什么差错，可是被人一清二楚尽收眼底。

　　“带上来。”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子，样貌有些普通，看着年龄似乎有些大了，还在书院读书。

　　“是你说的书院之下有许多人在传墨义之题？”

　　来的人比之周正多了许多的紧张，哆哆嗦嗦抖个不停。他就是这个毛病，一见官就紧张。

　　“是在下所说，不是不是在下所说。”

　　“在下也是科举之前听人说的，但并不知道是何题”这人更紧张了。

　　“那你为何那样说与周正。”

　　“在下就是屡次不第，想为自己找一个借口。”又拿起袖袍擦了擦汗。

　　站在旁边的周正一听，赶在官员前说道“你那日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堂官一拍惊堂木，用眼神示意周正，让他不要开口。

　　“大人想想，若是我早就知道墨义之题，为何自己还落得个不及第的地步，再说书院中的同门，题名的也十不存一。”

　　“那你为何还到宫门口闹事，状告科举不公。”

　　“大人，我都是看周正的名义来的啊，是他直说自己的名次不该如此，即使不是进士出身，也不该连金榜都上不了。我想着同门一场，便帮帮他。”

　　江酒在旁，听的很是没话可说。扯谎也不打稿子吗，这样明显的漏洞。有谁会甘愿冒着杀头的危险也要帮着关系普通的同门。更何况之前是情深意切，现在却是将罪责全部推到了他的身上。

　　只是这刑部官员再问了几遍都是这个说辞。

　　眼看这两个人问起来没有什么结果，又接连问了其它几位士子，也都是听传闻科举之前已经泄题，加之自认已经做得一手锦绣文章但是没有及第，是以心生怀疑，兜兜转转都没有拿出确凿的证据来。

　　眼看这么多人也不可能一一都审讯完，因此案件陷入了僵局。

　　刑部官员也有些抓耳挠腮，他早知此案不好审，看似结果已经明朗，但这些士子还是不服，终归还是认为有人舞弊。若是他就此判定无舞弊之说，他相信下了朝野，他会变成和奸臣沆瀣一气的狗官。

　　他有些焦急的偷偷瞄了一眼自己的上司，没有人理他。再看一眼，大理寺卿与他对眼了。刑部官员头一次觉得这大理寺的老匹夫如此和蔼可亲。

　　“咳，我这儿还有一位旁观的证词可供大家参考。”齐老对着江酒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你说吧。”

　　江酒将这说辞已经记得滚瓜烂熟，说起来语调不紧不慢，似乎是讲故事，但是却还是将众人带入了那一天。

　　官员们倒是听完无甚感觉，毕竟是专断司狱之事，再为曲折离奇的事情也都见过。倒是士子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们竟然不知，那一日如此疯狂。没有直接被以造反的名义拿下还真是幸运了。

　　堂官道：“诸位方才也听了江公子的证词，因知，你们是被有心之人利用，若是有的话，就在你们之中，虽不知是巧合还是预谋。但舞弊之事乃子虚乌有。”若是真有有心之人藏匿其中，仅凭着这几天根本就调查不出来，更何况那人应该还是有备而来，为今之事，是先把这个案子给结了。

　　堂官的话刚毕，周正低头呢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若是没有舞弊，我不可能不登榜，泽然兄也不可能会就这样白白的含冤受死。”周正原本还只是低头喃喃，现在却是越说越大声。泽然是那日在宫城口触刀的人，后来也没有救治过来。

　　堂官一声道：“拦住他。”

　　旁边的衙吏早已经准备好，看此人的情绪不对，就已经备好了姿势。

　　周正被几根棍棒紧紧的困在其中，犹如想要脱笼的野兽，眼眦欲裂，眼角泛红近乎嘶吼的道“不可能”皇上说过会给他一个公道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成他们之间有有心之人的利用。

　　看着这样的场景，江酒的心中不由涌起了一丝奇怪的情绪，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因而赶忙靠近齐老悄悄说了几句。

　　“先等等，此案未完。”

　　堂官刚才还送了一口气，大理寺主掌案件的审议，若是大理寺不通过，则要将案件发回刑部重审。好不容易得了大理寺卿的点头，怎么还不完。

　　“除了周正外，其它士子若无异议，便可以暂且先回去了。

　　“你说。”齐老又给了江酒一个眼色。

　　“下官逾越了，不若将周正的试卷找出辨认一辩，岂不是真相大白。”既可以安抚周正情绪，又可以将案子定的确凿。

　　这的确是个最简单的法子，之所以最初没有用，一是这些试卷保存的完整，且都已经入了档案，不方便拿取。二是，前来科举的士子数量也有些大，乡试制还未完善，试卷数量庞大，若是中举的好找些。若是落卷，早就不知搬至哪个库房里了。

　　夏尚书致仕的匆忙，众人齐齐将眼神看向陈晏景，这是他们礼部的事。

　　陈晏景在旁坐了半天，一言不发，这时要去拿落卷。对着诸人道：“来个人一起，不好找。”

　　众人齐齐将眼神看向江酒，他们这些老骨头怎么跑的动。

　　江酒还以为要大费一番功夫和苦力，没想到寻到的极为轻松。

　　陈晏景道：“将莫泽然的卷子也拿上。”

　　极为好找，正正好就在周正卷子的旁边。

　　众人还在讶异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正将卷子拿在手中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斩钉截铁道：“这不是我的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