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囡》卜氻

4、第四章、邻居 楼上邻居

　　代汝道：我觉得你还是穿旗袍好看，你喜欢的话，我带你去找绣娘做几套。
　　他突兀地来这么一句，是在宴席上见到哪位穿旗袍的美女，有感而发了吧，毕竟在江南这个地方，是从来都不缺美女的。
　　何况，咦，他怎么会知道哪位绣娘手艺好的，很有经验么。
　　她堵了气，不去理他，有时她就像个孩子似的，执拗地较劲。
　　一个身着蓝白格吊带裙的姑娘从面前经过，身材高挑，未施粉黛，乌黑的直长发垂在肩上，路璐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想到了在大学里和陈扬谈恋爱的时光，她便是这番浑然天成的模样，他们的爱情清澈如水。
　　陈杨。
　　即便现在陈杨来找她复合，她也绝不会答应的，但她就是老不由自主地去怀念他，莫名其妙的。她叹口气，微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唤，年纪不大，已是老烟嗓了。
　　养成烟瘾，怪只怪挣的工资连养活自己都困难的那段日子过得太压抑，包括做了律师，在认识代汝以前，在以案源多寡和收入高低论资排辈的律所里，小小的路律师就像鸵鸟一样，把头低着埋进了土里。
　　合计来合计去，她路璐都不该对代汝心存抱怨，他可是她该感恩戴德的贵人。可也许谁不想年轻、美貌，又能挣钱，在感情中赚足尊严，和男朋友的实力旗鼓相当，谁不想呢。
　　她走走停停，去便利店买了水来喝，在地摊上选了几样头饰，经过服装一条街时，挑了两三家进去看了看，过过眼瘾，这个月已没办法再承担额外的消费支出了，如果再继续不待见代汝的“好意”，下个月的生活会变得怎样糟糕，不敢想象。
　　兜兜转转到家，已近十一点。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住在楼上的邱槟走出来，倚在扶梯上道：“路律师，这么晚才回来啊。”
　　他把家里的门大开着，生怕错过了她回来时的响动。
　　在她搬到奶奶家的房子之前，他就已经住在那了。他是从外地来的律师，念的是一所还比较著名的政法学校，房子是租的，路璐见过房东来收过房租。那房东年纪大了，格外不放心年轻人用水电煤，每回来都要和邱槟站在楼道里，一本正经地特地交代好几番，在隔音不大好的老房子里，路璐在自家的客厅里也能听见。
　　邱槟从不让房东进屋，却邀请过路璐上去坐坐，喝杯茶，在她搬进来那天，但路璐婉拒了。
　　路璐同他寒暄着，瞥见他手里拿了一本书，一只脚已踏进了屋内。
　　“你妈妈晚上来找过你。”邱槟忙道：“她给你送了绿豆汤，我放在冰箱里了，我现在拿给你？”
　　“谢谢邱律师。”路璐向楼梯走近，但并没走上去。
　　邱槟却犹豫了一下：“我冰了西瓜，要不来吃一点？”
　　“不了，谢谢。”
　　路璐说话时，目光停在他手中的书上，是毛姆的《面纱》，是那本一度被鼓吹成女孩子恋爱结婚前必读的经典之作。
　　路璐不是说这本书不好，只不过她对这类书评颇有微词，在她看来，这部小说甚至谈不上是为爱情而生的，而讲的是一个女孩自我成长的救赎。
　　她移了一下眼睛，漫无目的地望向地砖，是不会主动同邱槟打开有关读书的话匣子的，虽然也许她能一反口拙的常态，滔滔不绝地指点江山，但那显得太自作多情，更没必要让一个“八婆”律师见识她的爱好。
　　说邱斌“八婆”，是他不仅爱贬低她接的案子，尤其最近为了自力更生，在案子的选择上有点饥不择食，没少听他的风凉话，而且他爱评价她的生活，她的交友圈，关他屁事呢。
　　在邱斌面前，正如代汝教她的，把自己藏在盔甲似的蜗牛壳中，才觉得坦然自若，分外安心。
　　邱槟沉默了几秒钟，道：“那我去拿给你。”
　　他走进屋，很快出来了，手上却端着两个餐盒，一盒里面装着路同舟送来的绿豆汤，另一盒里放着三角形状的冰西瓜，从盒头排到盒尾，整整齐齐的，不多一块，也不少一块，跟正接受检阅似的。
　　出于礼貌，路璐迟疑着上了几层楼梯，邱槟往下走，两人在楼梯的中间相会。老小区里住的老年人多，这个点基本上都睡了，四周静悄悄的，伴随着草丛中蟋蟀的低语，两人能听得见对方的呼吸，怪怪的。
　　路璐想着邱槟难得来甜她一下子，伸出双手接过餐盒，触摸到盒身，两盒都是冰凉冰凉的。
　　邱槟道：“西瓜太凉了，放一会再吃吧”，说完，他咽了一下口水，汗水从手臂滚落。
　　路璐笑着抬头瞥了他一眼，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款短袖和蓝色的运动中裤，黑框眼镜和额前的卷发相扣，背后的眼睛黑漆漆的，壮硕的胳膊黝黑而充满力量，身上散发开风油精和汗液交织的气味，跟个大学生似的。
　　或许是他显现出的小绵羊般的柔和气质，以及受过优良教育的精英风度，他挺受老百姓欢迎，参加广场公益性法律咨询活动，也能接到案子，堪称奇迹。
　　人不可貌相，要是他的心理跟他的外表一样健康就好了。
　　请她吃冰西瓜，却又让放一会再吃，再看这餐盒，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他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哪能做到把西瓜切块装盒呢，难不成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日里吃西瓜是捏着小块一撮撮咬的。可既然准备好了，为何还邀她去家里呢。
　　职业性的抽丝剥茧后，用术语来说，确立行为目的的证据根本不成立。
　　路璐不想去问真相，哪怕开个玩笑旁敲侧击一下他相悖的言行。其实不用她问，他拧巴的表情已出卖了他的小懊悔，是后悔没把谎圆起来的样子。
　　邱槟多聪明一个人啊，能考上重点大学，智商低到哪去，律师做的风生水起，却犯这么个低级错误，反而表明路璐不是个重要的人物。
　　如果路璐是他的当事人，他定是滴水不漏的。赠予他人，最怕敷衍了事，还不如不送呢，甜她的这一下子，倒像换了个方式打了她一下子。
　　不过，管它呢，他要给就给，吃不吃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至于路同舟做的绿豆汤，更不必多提，除了汤，剩下的只有烂绿豆，汤上浮着几丝杂质，天晓得这豆子有没有洗，一点不像路同舟对待美食的态度，辛辛苦苦送过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路同舟多半是回过了神，来找她当面质问未能如数上交钱的事，路璐庆幸没跟母亲碰上面，否则肯定要被盘问借她钱的“好朋友”是谁。这份侥幸心理，让她在忽的油然升起的被整个世界所抛弃了的悲凉心绪下，微微起了一点暖色。
　　她客套性地道谢，转身要离开。
　　她的衣着虽和白天工作时相同，但妆容更深，身上芳香阵阵，八成去约会了，而且是和男的。因为见她的女性朋友来过，她穿一件垮到不成样子的T恤，踩着人字拖就能跟她们出去。看人的这点自信，邱律师还是有的，但不代表他把路璐看透了。
　　她搬进来那天，天气同样特别热，大中午的，楼底下清零哐当，邱槟吃过午饭，正躺在沙发椅上休息，听到声音，便出来查看。
　　当见到眼前的场景，巧克力色的昏黄楼梯的尽头，一抹消瘦的身影摇曳着小桥船橹般的风情，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荡漾起粼粼的光。
　　他一阵心悸，把这当作一见钟情。
　　那天路璐穿着红底白花的碎花洋裙，赤脚穿一双黑色凉鞋，头发用黑色的抓夹束在脑后，一缕发丝垂落在耳边。一双像削了皮的甘蔗般的胳膊在半空中温柔地挥舞，指挥着搬家公司来来往往。她笑起来是如此自然明媚，温柔娇弱，像江南的春水，绵绵长长。
　　在此之前，邱槟从未仔细端详过她，她是所里新来的，没有背景，也不够漂亮，自是不瞩目的。
　　他这个异乡来的年轻人，还没扎实站稳脚跟，爱情不在这几年的规划日程里，但暖风吹过来，她的裙摆像风琴摆动，邱槟嗅到了恋爱的气味。
　　他开始喜欢她，偷偷的，表白缺时机，也缺实际。
　　因他心仪的是市里中高档的小区，现在的积蓄也只够在这样的地段买小半套房子，他认为既然已离乡背井，离开了舒适的港湾，失去亲情慰藉，那总得在物质上获取相应的补偿。
　　邱斌心中向来有一笔账，并严格执行，这使得他做事既果决，又彷徨。
　　而此刻路璐的裙摆随着挪动的双脚，在他眼皮底下不停晃，他有点紧张，在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刻。
　　“我听隔壁的老伯说最近楼道里经常有一个陌生男子出入，你晚上记得关好门啊。”
　　路璐哪听的进，光尬笑，他不来烦她，即是天下太平。
　　“有事你叫我。”邱槟又道。
　　“没事的，邱律师早点休息吧，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