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囡》卜氻

2、第二章、海王 渣女海王

　　“我他妈又怀孕了。”付甜甜骂骂咧咧，骄傲地撇撇嘴，抬手一拂刘海，露出某品牌的限量版耳环。付甜甜无业无收入，但有固定的Tony老师和护肤顾问，轿跑代步，高档餐厅里喝下午茶，是见过世面的。
　　轿跑也是一个男人送的，但路璐懒得过问那男人是谁，即便付甜甜说了，她也记不住，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付甜甜的枕边人就变了。
　　“那你先要搞清楚，是要生，还是要打掉？”路璐撅起嘴巴吹了一下刘海，敷衍地甩出一句。她并非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是听多了就习惯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不会再像第一次听到付甜甜说怀孕时那样，一口老血喷出了。
　　但习惯归习惯，不适归不适，路璐见付甜甜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和付甜甜如今坐在一起的画风，用所里的“八婆”律师邱斌的话说，还以为路璐接了什么重大的刑事案件，付甜甜是案中的当事人，一个涉嫌□□、强迫他人□□或者贩毒吸毒的“坏女人”。
　　空气陡然沉寂。
　　路璐烦躁地搅动杯中浑浊的鸡尾酒，瞥了一眼眉头紧皱的昔日室友，看来这次让她怀孕的男人不同寻常。
　　其实邱斌的话有失偏颇，付甜甜并非总是暗黑系装扮，她向来看人下菜，风格百变。
　　路璐从她今天的穿着做猜测，她身着珍珠扣的黑色丝绒连衣短裙，化着夸张的亮棕色眼影，是去见过什么样的男人了？
　　是有钱脑残的富二代？还是佯装正经的读书人？
　　付甜甜读书时可不这样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她那时有一个固定的男朋友叫洛飞，信息工程学院的，校篮球队队长，两人风风火火地谈了三年。
　　付甜甜长相甜美，身材却偏偏劲爆，典型的直男审美款。她那时很豪爽，左手拿烤串，右手抓啤酒，脚踩凳子，毫不顾忌形象；同时又很单纯，在空虚漫长，小县城里娱乐活动贫瘠的中学时光，全校女生共同的idol是《灌篮高手》，直接奠定了她最初的爱情观，对男朋友的要求只有一个：长的要帅，打球要快，做人要拽；她又很精明，去批发市场买衣服，口若悬河，噼里啪啦讲价，不搞得店主拦腰降价卖给她誓不罢休。
　　付甜甜当年即是如此的傻乎乎，可爱兮兮，又市侩的很，从头到脚都烙着小县城小家碧玉不羁和自在的印记。
　　那时不管男生女生，大家都爱她，洛飞作为校草级人物，也迫于她的魅力，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可无奈岁月不饶人，白云千载空悠悠，付甜甜的“黑化”是工作后开始的。
　　大学刚毕业的那两年，付甜甜跟路璐一样，在一些小公司里做最底层的工作。作为在二本大学里读学校里三流专业的法学生，在未通过司法考试，或者考上公务员，又借助不到外力的情况下，想要找一份还算体面，收入还行的工作，并不容易。
　　不断地换工作，可不管如何辗转反侧，结局都是重蹈覆辙。受尽了社会的打击，吃够了在城市里奋斗打拼的苦。在她打算逃回老家，种地养花，岁月静好时，意外收到了公司里一个职员的追求。
　　职员自身的条件并不突出，长相平平，收入勉强够养活自己。但他家里是拆迁户，父母把拆迁安置房和拆迁款都给了他这个独子，最关键的是他肯舍得为付甜甜花钱。
　　他被付甜甜迷得神魂颠倒，像爸爸似的“富养”她，通过不断的财力输出，直接将她吃穿用度的level提高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起初付甜甜是抗拒的，毕竟接受过的高等教育告诉她这么做不好，但是渐渐的，当她体会到物质所能带来的满足感和虚荣感时，她的想法变了，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比不劳而获更美的事。
　　那职员的一片痴心付出，换来的只是付甜甜对男女关系的更深入理解，与其回到老家当“村姑”，不如留在大城市里，换一种方式做都市丽人。她把他不上不下地吊在那，不明确拒绝他，也不明确答应他，心安理得地消耗这张心甘情愿的饭票。
　　最后还是职员家里逼着他相亲，对方家同是拆迁户，付甜甜配合他演了一出“棒打鸳鸯”的大戏，到了了，那职员还对付甜甜满腹愧疚，觉得自己负了她，并给了她一笔补偿费。
　　跟许多被骗财骗色的小姑娘相比，付甜甜绝对称得上是恋爱这门学科里的学神级人物。
　　通过这个毕生难忘的经历，她的“渣女海王”天赋被最大激活，通透了，突然间领悟到了她最应该走的路。
　　通过学习、模仿，和不停地实践练习，终成功打造出今天的全方位“万人迷”形象，她见人换脸，能纯能欲，能善谈能深沉。于是无论是怎样的男人，知识分子抑或真文盲，假斯文抑或榆木疙瘩，付甜甜身上总有一点能挠中他的痒痒，让他舒舒服服，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倾尽所有，欲罢不能。
　　据付甜甜自称，迄今还没有一个她想要的男人逃脱过她的五指山，不，她是盘丝洞里的蜘蛛精。
　　当然地，“渣女海王”也不是卖艺不卖身，不是每个男人都买欲罢还休的帐的，想要她的男人有时也在她身上留下她不想要的痕迹。
　　擦枪走火，譬如怀孕。
　　但路璐也相信，能有本事留下痕迹的男人，付甜甜收获的定不是小数目。
　　一杯酒喝完了，她终于开了口，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们律所最近的案子多吗？”
　　“律所的案子是多，据不可靠统计，高温会使人更不快乐、更紧张、更愤怒、更冲动。”
　　“这倒让我想起了莎翁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盛夏的维罗纳，疯狂的热血沸腾。”
　　付甜甜歪着头玩弄杯把，涂着黑色指甲油的长指甲在玻璃上划得咯吱咯吱的，路璐扑哧笑道：“你可以啊，为了泡男人下了血本了，这哪像是甜甜女神说出来的话。”
　　“你以为就你会读书，能当律师。”
　　“干嘛呀，我招你惹你了。”
　　“心情不好”，付甜甜咬住嘴唇，道：“你们接的案子里有□□案吗？”
　　“有啊，难道你……”
　　“我们是自愿的，但我被骗了，他妈的，他还说要娶我呢，给我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现在人都不知道跑哪了。”
　　“额？还有男人能骗到你？天上下凡来的？”
　　“路璐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表情就跟做惯了人流手术的医生是一样的！”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出气啊。你都想不出他有多渣，结婚了，还有三个女儿，被我发现了……”
　　路璐打断她的话道：“他先是不承认，后来又骗你他正在办离婚手续，你还是不相信，他就哭着跪着求你再给他一个机会，你心软了，又相信他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他同时勾搭了不止你一个女人，你看了他的聊天记录，他称这个女人‘老婆’，叫那个女人‘宝贝’的，然后告诉你他们仅仅是好朋友关系。”
　　“路璐你监视我！”
　　“甜甜，这种小儿科的把戏，都不要用脑子考虑的好吗？你图他什么呢？钱吗？就一点底线都没有了吗。”
　　“你他妈跟我谈底线”，付甜甜生气地骂道：“他有个屁钱，他跟我交往，隐瞒了已婚的事实，算欺诈吧？能不能定欺诈罪？”
　　“不算，也不能。”
　　“那就拿这个渣男没法子了？这不公平！”
　　“我可以以对方侵犯了你的人格权为由提起民事诉讼。”
　　“那能判给我多少赔偿金？”
　　“你希望是多少？”
　　“起码一百万吧，老娘在他身上浪费了大半年的青春，一百万便宜他了。”
　　路璐呛的咳起来：“法院也许会判决对方支付你医药费、误工费、交通费这些，外加对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对，你没工作，没误工费，再争取争取，也许可以拿到几万块。”
　　“几万块？”付甜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想了想，恨恨地道：“几万块就几万块吧，先拿到钱再说，路璐，我要告他，你来给我做律师。”
　　路璐挠了挠头，为难地道：“你自己不也是学法律的吗。”
　　“靠！你不想帮我？你知道这渣男是谁吗？洛飞！”
　　路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哪个洛飞？”
　　“就那个打篮球的，你别跟我说你忘了啊。”
　　“他当初不是要迎娶白富美，才跟你提分手的么。”
　　“现在我也是个白富美啊，谁还不会装呢。”
　　“你不会为了他，才这样到处搞钱的吧？”
　　“那倒不是，机缘巧合，旧爱重逢，这就是个误会，相见不如怀念。”
　　“嗯，相见不如怀念，那你还要跟他打官司，你尝过官司的滋味么。”
　　“没尝过正好尝尝啊，我要叫他怀念的再深刻一点，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做我律师，律师费照常收，我决不亏待你。”付甜甜半起身挑了一下路璐的下巴：“拜拜，姐姐要去搞钱了！”
　　虽然路璐仍一头雾水，付甜甜是怎么和洛飞又搞到一起去的，她干嘛吃回头草，况且这款草也不是她如今的爱好。贪恋旧情么？付甜甜才不是那种爱情至上的女人。
　　但路璐不想去问清楚了，代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案子，还不如让她倒贴付甜甜钱呢，于是跟她摆摆手，算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