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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情人 情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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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蓝天,无云,葱树,艳花,亭台楼阁醉卧其中之下,极尽娇羞。
“你怎么来的?一个人来的?”
“司机送我来的。”
“司机?”女人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他人呢?”
“我让他把我放在写字楼门口,我从写字楼的地下层穿过来的。”
女人松了口气,克制而颤抖,男人道:“我会很小心的,你放心。”
女人听到这话,心脏又扑通乱跳起来,男人问:“你怎么来的?”
“打车来的。”
“其实开车来也没什么,对吗?这大热天,打车多不方便。”
女人抽动了两下嘴角,尬笑。
接到他的电话,工作也不顾了,让正面谈的当事人改日再来,上了车补妆照镜子补妆,下了车,踩着高跟鞋一路飞奔。
从喜悦、疯狂、迷失,再到压抑、失落、沮丧。
她在干什么,她为了什么。
这是在园林旁的一家酒店,三楼临街的长租房里,窗户开着,白色窗纱拉得寥寥草草,暖风吹进,浪似的翻滚。
挟裹着江南水汽的栀子花香趁机而入,潮湿地晕铺在雪白的床单上,天花板正中的水晶灯此刻像被抽干了力气,投射下昏黄的,又饱含暧昧的华丽影子。
男人和女人依偎在床沿边,但手脚仍规矩地置放在彼此的领域内。
静默了几分钟,男人将左手搭到女人右手的手背上,女人没有抽回,男人微微使了力气,想,又不想去抓紧那只手,于是两只手轻飘飘地贴着,手心手背俱滚烫。
继续静默了几分钟,女人忽的扑进男人怀里,接吻,缠绵,浮游,呻吟。不经意间,女人的呼吸却顿住了,如同猛烈击打窗台的暴风骤雨,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但是没出现彩虹,女人轻轻推开男人,男人未强求,低下头,像未战而降的将军。
女人起身到窗前抽烟。
窗边上摆着还未撕掉托运单的行李箱,每逢男人出差回来,他对她迫切的渴望,她是知道的。她从不收他的礼物,他本大可不必拿行李上来,可也许这是他急迫之下的慌乱和本能。
她叫路璐,三十出头,是典型的江南女子,中等个头,肤白,小脸,纤瘦,五官称不上特别漂亮,蓬松的长卷发用一根简单的黑皮筋低垂地束在脖颈处。
她是一名律师,工作中爱穿真丝质地的中规中矩的烟灰色、咖啡色或者黑色的职业套裙,显得老气,也显得稳重。
“最近生活里出了一点变故,一个我从小时就很关心我的老师生病了,胃癌晚期。”路璐对着窗口吐了一口烟圈,风将烟雾反扑到她的脸上,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
“那你赶紧去看看他,别留遗憾。”
男人叫代汝,发黑眉粗,保养极佳,看上去四十多岁,也许实际上有五十多了,白衬衫最上端的两粒扣子解开着,袖子挽到臂弯处,有种放松的不修边幅。
他半躺到床上,拿起电视遥控器不停摁动,目光平视,没再看路璐一眼。
也难怪,从一场大型的会议现场直奔机场,再风尘仆仆地赶到这,的确劳神费力。
“我前段时间刚跟他吵过架,因为我的感情问题,你知道现在的老人。”
“我明白”,代汝点点头,在对外上,路璐仍是单身。
她轻描淡写,他也回答的蜻蜓点水。
他们相处了近两年,在暧昧与试图超越暧昧的关系中摇摆,他了解掌控她所有的一切,工作、生活,包括情感归属。而她只知道他是大型公司里的高管,其它的一概不知。
至于是哪家公司,也不甚清楚,他变换工作的频率很快,可能哪家知名的龙头企业曝出了一则负面新闻,第二天他就易主了。她完全不懂商业规则,问得太多,反而显得愈加的愚昧和无知。
他们的关系并非是棋逢对手,神仙打架,对代汝,路璐唯有崇拜和仰慕的份。
两人初初结识,是在代汝当时的“东家”举办的法律讲座上,他是负责人,她是律所主任的“小跟班”。
她年轻、娴静,眼眸清澈,有种超脱尘世般的美。他风趣、潇洒,高屋建瓴,人间清醒。所有的开端,仿佛是在上演一部霸道总裁和清纯小透明的言情大戏,浪漫而狗血。
狗血,也不那么狗血。代汝是给予路璐宠爱实际的,他源源不断稍来案源,让她从数着硬币吃饭的律政新人,摇身变为咖啡在手,音乐剧走起的中产阶级小资律师。
这更貌似一场交易。
既然是交易,有所得,也要有回报。大概对他从不言婚嫁的最好回报,即是她的善解人意和温婉可人。
她真的是超尘脱俗的,不像有的女人,追问男人的婚史,要名分,要财产,要名要利,张开血盆大口的母狮子一般,而她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她越不在乎,他越在乎她,她的云淡风轻,像耙子般在刨他的心,把中年男人对男女之情仅剩的感性眷恋,刨得干干净净。
路璐重新点上一根烟,将窗纱拉开多一些。
一道强光立即从缝隙处刺进来,刀子似的横劈到地板上。
楼下忽然间吵闹开,她瞥出眼睛看,是又来了一个二三十人的旅游团。团里的人高矮胖瘦,老少美丑,杂七杂八,领团的高个子小伙嗓门很大,戴着算不上好看的标配帽子,站在最后面的是一位身着旗袍的年轻姑娘。
而那粉色底,印茉莉花的旗袍像是租来的,风暂停的时候,衬得她的小身材跟门板一样死气沉沉。
懊糟的很,太闷了,路璐的眼睛里涌上不爽的泪水。
“去看看老师吧,之前发生的事不必再提了,相信我,只要去看看他,他就开心了。”代汝说道。
“我有点害怕。”
“说出来,把你的害怕告诉我。”
“我害怕有一天,我也这么生病,死了。”
代汝挣扎着起身,走到路璐的身旁,将她轻轻揽入怀里,路璐将两行无声的,持续的泪留在了他的衬衫上。
时间太久了,拉锯战太长了,她快支撑不下去了,但明显并不愿同他彻底了断,在藕断丝连的矛盾中,连哭也要找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与其说她在为老师的病情悲伤,不如说她在深沉地哀怨自己。
几个月前,路璐决定不靠代汝,自力更生自己找案子,并以案子多到忙不过来为由,拒绝了他诚意满满的介绍。结果理想很丰满,现实太残酷,收入断崖式下降,直至这个月,她连每月应给母亲路方舟上缴的四千块钱都拿不出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依附在代汝身上的路律师什么也不是,而离开了他,还是什么也不是。
路璐哭了一会,反倒冷静了,泪眼汪汪地继续抽烟,眼下,吸烟是能续命的方式。
代汝的手机响个不停,却没去看一眼,路璐难得表现如此。上一次她这样子,还是在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早上她泪如雨下,他并没把她怎么样,在她说出父亲离家出走了的时候,代汝恍恍地舒了口气。
他把这一切归于路璐的重情重义,她简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姑娘,而他是她多愁善感、孤独无依时的一片天。
他将自己定位的伟大,心里难以自持的疼。
“我送你去看他,我来准备礼品,好吗?”他边用指腹楷她的眼泪边道。
“嗯。”路璐慌乱至极,对他一向以来的木讷和避重就轻有些愤怒,却又没法拒绝。
“你别太难受了,生老病死是人的宿命,对癌症病人而言,有时死亡反倒是解脱。”
“我明白。”
“有我呢,别怕,好吗?答应我,别太难受了。”
他呓语般呢喃着,路璐点点头,他懂难受的感觉么,定是懂的,他是多么深谙人情世故,手把手教她逢场作戏。
那他为何不懂她,故意的么。
“任何事都别瞒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等手上的项目结了,最晚六月份,我带你去度假,行吗?”
代汝从不开空头支票,要么不承诺,承诺的都算数。他那双写满城府和精明的眼睛,正再一次向她投来纯净爱怜的眼神,再次引诱起她那买两张机票,不管不顾,和他私奔算了的念头。
路璐挤出笑容,微闭眼,放空脑袋,沉湎在他的安抚中,鼻尖窜入如大山般稳重的气息,独属于他的气息。他再次吻她,缠绵,做最后的克制。
临门一脚的陷阱,她纠结得死去活来,跳得也心甘情愿,可她拿什么去拒绝,哪怕她什么都不是,索性醉生梦死算了。
黄昏时分,代汝要去参加必须出席的商业晚宴,两人难舍难分,路璐戴上帽子,裹紧丝巾,在他离开了十多分钟,左右打量无人后才敢踏出门。
每次都如此防备,让她的心情再次步入深渊。
然而亦真亦假的幻觉久久难散,直到付甜甜坐到她的对面,路璐的思绪依然湿漉漉的。
付甜甜是路璐的大学室友,和路璐一样大,无业,单身,独自居住在前前前任送的一套公寓里,她的出生成长地是离这三百多公里的一个县城,父母以打零工为生,她是家中的独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