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圆满》元熙鞠

2、第二章：爆发 满肚子的

　　满肚子的酒水，在司机并不娴熟的车技上被揉得个七零八落，想吐，但是忍住了。

　　元满下车付了车费，那司机车技像是突然充值了般急速向前冲，很快消失在这条蜿蜒的单行道上。

　　半旧不旧的小区几乎全部都熄了灯，稀稀拉拉两三盏灯，如同巨蛇的凌厉的眼睛，俯瞰这片杂乱的老城区之角。

　　不用细看就能肯定，那亮着的灯，肯定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九月天的夜晚，应该是带着酷暑的尾巴招摇过市的，可元满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万籁俱寂得让人莫名生出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这种苍茫的空虚感真是可怕至极，但却是元满现在极其需要的。

　　无所顾忌的，扶着小区门口那个残破不堪的垃圾桶吐了个痛快。隔夜菜的腐朽气味混着酒水的酸臭味，更是刺激得元满肠胃翻搅。理智让元满远离垃圾桶，方能遏制这情形。

　　元满却不愿意搭理理智，仍然抱着垃圾桶吐得个昏天暗地，足足有五分钟之久。最后直到浑身脱力，四仰八叉的躺在地面上。

　　“结婚啊！什么时候结婚呢？”他只知道结婚对象是蒋小娟，其它一无所知。

　　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耳边尽是苍蝇和蚊虫的嗡鸣，唱得人心烦意乱，元满双手捂住双耳，想要杜绝这不知情调的聒噪，那苍蝇却是直接降落在他的脸上，上上下下，额头，鼻子，脸颊，嘴巴，动作轻柔得像是对爱人之间的抚摸。

　　啪的一声脆响，一侧脸颊立即红了一片。可这渺小的动物此刻并没有接收到人类正确的情绪，依旧不知死活的往上蹭蹬。

　　无论元满如何躲避，如何主动攻击，那些嗡鸣像是钻进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死缠烂打。

　　元满一脚踢翻了其中那个垃圾桶，破碎的煤球渣，烂菜叶，裹着只有汤汁的方便面桶，如同倾泄的水闸往一个方向撒去，刹那间，一股难以言明的气味瞬间在他周边迸发。

　　久经风霜的垃圾桶桶身像是干涸得龟裂的土地，没了生命，再也不能承受任何的重量了。

　　这是小区唯二的垃圾桶之一，明天准能成为早起买菜老头老太太门的口中奇谈，若是被人瞧见谁是罪魁祸首，那家门都是要被敲破了的。

　　元满却并不觉得舒心。身体中残存着还未消化的酒水此刻似乎化作炙热的熔浆，随着他血脉流动横冲直撞的作怪。

　　做点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像个疯子一样搅碎另外一个安好的垃圾桶。

　　“傻逼。”元满发完疯，看着一地狼藉扯动了一边嘴角，不管不顾携着满身的臭味走了。

　　元满家住在七楼，最顶层，冬凉夏暖，无论是风雪，还是烈阳，总能轻而易举的穿透墙体让屋内的人感受到它真实的温度。

　　也没有电梯，无论是年迈的老人，亦或者是身怀六甲的妇女，都一视同仁得只能靠自己双腿慢慢往上攀登。

　　元满披着街道口最后的黄光，准备进入逼仄的时候，事先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公共楼梯的感应灯从他三年前搬到这里就是坏的。楼下那屋里住着一对中年夫妻，家中没有孩子，但是还挺善谈，每次见人都打招呼，大家说起她门前这灯坏了，她也次次嚷嚷着要修要修，可至今也从未亮过。

　　元满已经习惯用手机照明了。早年的楼梯又窄又抖，且还凹凸不平，就算是年轻人，一口气爬上七楼，也累得够呛，更别提元满喝了一肚子酒。全身软绵瘫靠在铁门旁，气喘吁吁。歇了好一会儿，等气息平复之后才从身上摸出钥匙轻轻开了门。

　　屋内漆黑一片，毫不意外。元满没开灯，还是用手机照明，在玄关处换了鞋后直接进了自己房间。

　　房间的空间很小，毕竟上一个屋主的设计是书房，所以现在只能容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一米的书柜，一排三开门的衣柜都是强行挤进来了，更是压缩了不少空间，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无比压抑。

　　元满并不在意这些，直接打开衣柜开始找出换洗衣服，身上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衣柜是罗丰年在二手市场淘来的，红漆剥落得不像样子，木材虽说不错，但边边角角也有不少的虫蛀，实在是太不美观，影响销售。

　　可这个新家实在是需要一些家具了，于是罗丰年就当着老板的面勾手指罗列出数十条‘罪状’，以最低的价格扛回来了，顺便还买了红漆，刷得十分平整。

　　“又是崭新的了。”

　　元满现在还能想象得出罗丰年当时自鸣得意的脸，毕竟不少见，每逢家中来了客人，定能对着衣柜吹嘘几句，但是对于自己的手艺却只字不提，也是难得了。

　　也不知道浴室有没有热水，罗丰年总喜欢关热水器，说耗电，元满向他科普了几次，几次无果也就只能随他了。要是没有热水，就只能用冷水了。就算真的生病也没什么关系，他接下来不是有半个月的婚嫁吗？

　　只是元满还没出房间门，从外面黑暗处突然走出去一个人。

　　元满并没有看清这人是谁，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身，再次抬头看去，那人已经缓缓走到光亮处了，一手撑着高高隆起来的腰腹，一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却没进来。

　　“你怎么还没睡？”是他的结婚对象蒋小娟，她妈远房亲戚的女儿。

　　蒋小娟留着齐间发，发质毛躁，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泛出一层枯黄，身材偏瘦却长一张圆脸盘，五官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好来，但也挑不出什么错。

　　她一边轻轻摸着肚子，轻声说到：“我听见声音了，就出来看看。”视线落在元满满是污渍的衬衫上，好一会儿才问：“你今天是又喝多了吗？”

　　这话是真，可听在元满耳中还挺刺耳的。在那个买灯具的小店里，他唯一的价值可不就是代替老板喝酒么，淡淡的嗯了一声，拿着睡衣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蒋小娟侧身让他走，元满侧身而过走到浴室门口，感觉到身后的视线还黏着在他后背上，那眼神专注得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让人难以忽视。

　　蒋小娟总是这样看他，充满喜欢，甚至是迷恋的。仅仅只是因为元满他妈给了她一张照片，在一个混乱不堪夜晚，她就那样突兀的出现在元满的身边，这份情感当真是生得荒谬。

　　那个错误的晚上，什么都是错误的，包括情感。元满平日里总能选择无视，可不知道怎么了，那份信手拈来的无视今天确也格外的举步维艰。只能转身看她：“不早了，早点睡觉吧。”

　　虽然孕后期的眼皮有些浮肿，可此刻依旧没挡住蒋小娟双眼中迸发出的光亮，不可置信后就是高兴，她驻足原处还是没动：“白天睡过了，现在不想睡。”

　　眼眶下的青黑反驳了她，元满最近跟着唐礼君到处跑，早出晚归，虽然与蒋小娟同住一屋檐下，因为分床睡的缘故，两人大约已经有一周没见面了，元满知道蒋小娟应该是故意在等他，也不挑明：“不想睡也得躺着。”视线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很快收回：“这个阶段，你必须好好休息。”

　　蒋小娟因为元满如此和颜悦色关心她早就开心得找不到北了，哪里会走，还是不动，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两边嘴角高高挑起。

　　元满自知好言相劝没用，叹了一口气只能说：“我今天喝了很多酒，很累，想洗洗就睡了。”

　　蒋小娟的声音依旧很轻柔，嗯了一声，作势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了，家中老人睡眠很浅，她走得很慢，脚步极轻，轻不可闻。

　　元满没管这些，径直进了浴室，出乎意料的，今天热水器此刻竟然还是通电的，难得的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换上了棉质睡衣，身体轻松了不少，可脑子却也清醒了。

　　这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

　　元满胡乱用毛巾擦了头发，直接出来浴室，一开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的蒋小娟，两人视线相对，蒋小娟有些局促，拿着茶几上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我渴了，起来喝点水。”

　　撒谎。

　　元满只是皱眉，嗯了一声，往自己房间方向走，蒋小娟的视线依旧凝在他的后背上，只不过元满这一次没有回头了。可蒋小娟却突然叫住了他：“满哥，你头发没吹干。”

　　不是没吹干，元满是压根没有吹。他没有回头，但还是回答了一句：“没事。”

　　蒋小娟稍微拨高了一点音量：“不行，这样会生病的。”

　　不行，又是不行。

　　元满猛地回头，视线恶狠狠，声音也是恶狠狠的：“你烦不烦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样凶狠的元满，像是被人戳到伤口勇猛发出攻击的元满，蒋小娟不是第一次见到，可上一次的对象不是她。虽然现在两人共同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可这些都事她没经过元满的同意偷来的，就算元满恨她，她都能是理解的。所以她并不奢求两人恩恩爱爱，一起居住偶尔能见到他也挺开心。有了孩子这个羁绊，感情总归是能培养的。

　　蒋小娟不知道元满今天怎么了，突然对他好得不像话，又突然坏得不像话，她有点委屈，也有点害怕：“我，我只是关心你，怕你受寒生病了，生病了会很难受的。”

　　“吹不吹头发是我的事，生病还是不生病也是我的事，就算难受也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担心。”明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有多么伤人，可元满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看着蒋小娟忍耐不掉的眼泪，心中无比愤懑，他攥紧拳头，咬牙说到：“像从前那样，不要管我了，行不行，行不行。”

　　“我只是，只是……”蒋小娟话没说话，眼泪就已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砸了。今天她原本还很开心的，中午跟蒋文菊和罗丰年一起去医院做了检查，走后门塞了五百的红包确定了是个男孩。所以，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辗转反侧睡不着。

　　蒋小娟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元满，如果元满心情还不错的话。是元满给了她心情还不错的错觉，所以，蒋小娟故意坐在沙发上等元满。只是，消息还没说出，元满却突然暴跳如雷。

　　这话，如何都不敢说出来了。蒋小娟哭着站起来，说了对不起，就往自己房间方向走去，刚走两步，一声中气十足的男声就在客厅炸开了。

　　“臭小子，我看你今天是马尿喝多了，脑子不清楚了吧。”罗丰年窜起来，圆滚滚的肚子被白色的背心勒紧，弥勒佛似的，可面色阴沉，十足罗刹模样，一个箭步冲到元满的面前，伸手勒住元满的领口，拖到蒋小娟面前：“快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