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圆满》元熙鞠

3、第三章：婚期将近 道歉，

　　道歉，罗丰年逼着他向蒋小娟道歉，他做错了什么？是不该出去喝酒，还是不该晚归，亦或者根本就不该回这个家呢？他似乎什么都做错了，似乎又什么都没做错。

　　但在场的人从不会把关注点放在这里，他们需要的仅仅只是他的道歉而已。道歉的话，这几年元满已经说得够多了，根本不算什么难事，只是今天，他不想，很不想。

　　“爸，我今天很累。”

　　对于这样的避重就轻，罗丰年并不买账。想想也是当然，提心吊胆了八个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卧薪尝胆，今天终于尝到了胜利的果实。这样的喜悦，现在还是终结在元满手里。

　　目光从大腹便便的蒋小娟身上扫过，收回重新钉在元满脸上。抗战还没结束，就不能算作真正的胜利，他还不能大意。

　　“娟儿是你的妻子，她不辞劳苦为你生儿育女，你就这样对待她？”

　　元满并不答话。那天早上他睁开眼看见蒋小娟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辈子跟她是断不了干系了。

　　错了，一切都错了，不该是这样，也不能是这样的，继续下去只会害了她，可随着蒋小娟怀孕，彻底击碎了元满心中残存那最后一丝侥幸。

　　或许，这就是老天在惩罚他，因为他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一个老赖，受人唾弃。

　　可就算早有心理准备，听见妻子这个称呼，还是让元满心中一滞：“妻子。”

　　罗丰年加重语气：“对，就是你妻子，就是你媳妇，就是以后陪你一生一世的女人。”

　　罗丰年郑重其事的表情实在是太吓人了，元满觉得，黑白无常勾人魂魄的时候，大抵都是这样的庄严肃穆，使人生畏。

　　“我老罗虽然是个牛字都不认识的大老粗，但也知道一些作人道理，我吃糠咽菜供你这么一个名校大学生，难道你连这些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怎么地，睡了人家清白姑娘，还不能给她一个名分吗？”

　　元满面色一白，唇色也跟着白了，他俯视着罗丰年，嘴唇不受控制的抖动着，想要开口。

　　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蒋小娟的脸也跟着白了，双腿一软，左右摇晃，站在一边的蒋文菊赶紧将她拦腰抱住：“娟儿，我扶你回房间休息吧。”

　　蒋小娟双腿如同灌了铅，挪不动，完全是自虐 ，元满对她的态度早就明了。可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的看向元满，元满还是半垂着头，并不看她，可也并没有说出什么更残忍的话来。

　　蒋小娟不走，罗丰年不发话，这会儿蒋文菊连劝慰的词儿都不敢发出了，只是细心的搀扶着蒋小娟圆润的腰身，生怕她受到波及。

　　“人家小娟长得多齐整，又不要车，不要房，还听话能干还不嫌弃我们家穷，现在肚子里还怀了你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大半夜的回家，无论你平时如何冷落了她她也没生气，你倒是脾气越来越大了，回家还给他脸色看。”

　　“这就是你作为一个丈夫的责任？”

　　“我看你十多年的学都上到狗肚子去了。枉费我跟你妈天天起早摸黑出去赶工，两馒头就白开水就能应付一整天。三年五载这样熬着，我和你妈就差没去卖血卖肾了，不就是指望着你能用功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出人头地。”

　　“你当初倒是活得潇洒自在，拿着你爸妈的血汗钱不学好，雪人谈恋爱……”

　　“他爹，别说了，孩子知错了。”蒋文菊双腿颤颤，险些站不住了，颤悠悠的出声想要制止这愈发尖酸的凌厉，可不知道是声音微弱罗丰年没听清，还是压根不想听，依旧昂着头唾沫横飞，尽情数落。

　　大约真是头发没吹干惹上了风寒，元满现在只觉得头痛欲裂，无论是罗丰年的怒目相对，还是蒋小娟泪眼中的委屈，以及蒋文菊眼神中害怕带着的祈求。

　　他的家人，这个家里所有的一切，都只会让他感觉到无比的茫然和疲惫。说来可笑，这个家里，其实除了蒋小娟这个外人，还真的没谁愿意听他说话了。

　　何必呢，他这样又是何必呢。罗丰年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他实在不像是一个淳朴的农民，太清楚元满的弱点了。每次争论必点，一点就中，让他无法辩驳。

　　蒋小娟也实在听不下去：“姨父，您别说了。”她看向元满，挺心疼的：“满哥也是为了这个家。他只是太累了，想要早点休息，是我缠着他说话，是我不对。”

　　蒋小娟现在这话说的，无异于火上浇油。真心还是无意，元满无心去衡量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今天这事他不道歉，依旧无法息怒。

　　不就是结婚吗？他结就是了。

　　元满揉了揉两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十分疲倦且平静的对蒋小娟说出对不起，毫无负担。蒋小娟虽然没上几年学，但是心胸宽广一般人无法比拟，与她想比，罗丰年到时显得十分的小肚鸡肠了。

　　余怒未消，可愠色稍推，还是揪着元满不放，数落了数句，元满皆是听着，一言未发。相处多年，元满也算了解罗丰年的性子了，好的，坏的，大部分时坏的，但与罗丰年不同，元满并不愿意随意踩踏别人的痛处。

　　等众人各自回房休息之后，元满蜷缩在那有些僵硬而又冰冷的床铺里，熄了灯后的房间黑黢黢一片，尽管伸不开腿，元满尽管觉得此刻最轻松：这件事，算时暂时了了。

　　的确只是暂时。

　　元满第二天一大早，是被吓醒的。元满以为昨晚还睡不着，出乎意料，这是他数年来睡得最安慰的一觉。凌晨四五点他就醒来了，穿好了衣服之后才倏然想起，今天算是他半个月婚假的第一天了。

　　脱了衣服又躺了下去，眼睁睁看着对面那泛黄了的墙，常年被雨水浸泡，侵蚀得如同小孩的尿布，以及上面蛛网似的细缝，盯久了，像是一只被钉在墙体垂死挣扎的怪物，非但不恐怖，还有着残忍的滑稽。
　　这可比乡下透风的砖房要体面得多了，可罗丰年对此却耿耿于怀，买了石灰活了水，修修补补好几回，可那些细缝还是老模样，最后不了了之。
　　风和太阳肯定是从那条细缝爬进来的，额头上有一抹温暖和痒意。忍无可忍，还是睁开眼，就看见了蒋文菊。

　　蒋文菊脸上的慈爱在看见元满的双眼时就僵住了，讪讪收回手，捡起刚才的笑容：“扬扬，我刚才敲门你没回应，我怕你不舒服就进来看看你。”

　　元满的本名叫罗扬，小名叫扬扬。名字是村里老知青给取的，罗康，罗乐，罗扬。以抓阄的方式，满月的元满抓住的是罗乐，可罗丰年觉得这字小家子气，不管老知青脸色不善，擅自做主选了罗扬，并大言不惭的说出其中寓意：名扬天下。

　　为了这四个字，元满吃了不少苦头。可也并没有讨厌，更多的反而是庆幸，杨戚说：“我的姓氏是你的名字啊，这样说来，我们可真是有缘呢。”

　　罗扬觉得也是，可缘分有时候奇妙又操蛋。罗乐变成了罗扬，而罗扬又变成了元满。

　　‘扬扬’更是这个家庭的禁忌，谁提谁死。

　　元满揉了一把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声音十分平静：“妈，你还是叫我元满吧。”

　　蒋文菊神色顿改，戚戚然，马上就能落泪了般：“儿子，是妈对不起你，是妈没用，让你伤心了。”

　　元满只是静静的看着蒋文菊，他自我唾弃自己的冷酷无情，可面对泫然欲泣发蒋文菊，他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几个能安慰人的词字。罗丰年曾经说他是不肖子孙，他竭尽全力解释，可现在看来，这话还真没错。他选择性看不见并下达逐客令：“妈，我要起来了。”

　　蒋文菊站在床边，欲言又止，可到底还是说出口了：“扬扬，你爸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恨我们。”

　　严父慈母，一个巴掌一颗糖，无论是蒋文菊，还是罗丰年，对与家庭角色的定义向来谨记于心并且贯彻到底，且运用得炉火纯青。

　　元满开始穿衣服，细细簌簌的声响在两人之间窜着冷风，蒋文菊只能出门。没了工作，元满就失去了活动的动力，他不想起床的，可现在非起不可，更别说，也躲不了半个月。

　　乡下人都早睡早起惯了，元满出了房门，一家人已经整整齐齐的坐在餐桌上，表情不一，但都不好看，想来都是被昨天闹的。等元满刷好牙走过来，蒋文菊这才站起身，蒋小娟也跟着起身，但是被蒋文菊按着坐下了：“难得一家人齐整，你们都好好坐着，妈去盛面。”

　　蒋小娟还是挣扎起身进来厨房，帮忙端盛好的汤面。动作之快，等不到元满反应，他的面前多了一只青花瓷的碗，素白的面，嫩绿的葱花，黄澄澄的溏心蛋，腾腾香气往上飘：“这碗给你的！”

　　蒋小娟声音一如既往的又柔又怯，元满要是说出一个不字，那简直就是不识好歹。可他扫了一眼，发现其他三人碗中的素白，瞬间就没了食欲，这似乎在昭示着他是个异类。

　　罗丰年半截眉毛拧紧，拿起筷子习惯性的在胸前衣服擦了两下，着才开始吃起来，突然说话：“昨天我跟你妈带娟去医院检查了。”

　　其他人都动筷之后，元满拨开溏心蛋开始吃面，没说话等着下文。罗丰年又开始自顾说话：“是个男孩。”

　　罗丰年笑起来，那张久经风霜的脸满是褶子，却也掩盖不住欢喜。三下五除二，一碗面已经去了大半：“上个星期二，我跟你们领导请过假了。”

　　“半个月的婚假。娟儿跟了你这么久，肚子也藏不住了，是时候给你们办喜事了。”

　　元满低头不语，默默吃面，心中盘算时间：上个星期二，也就是三天之前的事。

　　罗丰年不管元满的反应，还在滔滔不绝：“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跟你妈都商量过了，还是决定回家举办。”

　　“你怎么看”又补了一句。三道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元满。

　　口中食物瞬间味同嚼蜡，元满放下筷子，看着碗中那个孤零零的蛋，缓缓说到：“您说了算。”